北极圈的研究站,像一颗被遗忘在白色荒漠中的灰色石子,孤立无援。永夜尚未完全降临,但白昼已短暂得如同一次仓促的喘息,天际总是悬挂着一种朦胧的、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诡谲光晕。严寒是这里唯一的主宰,连风声都仿佛被冻僵,刮过金属外墙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研究站内部,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却同样感受不到多少暖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低温润滑油以及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抑感。
斯期站在主控室的舷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直。窗外是无垠的雪原和墨蓝色的冰海,但他深褐色的眼眸里并未映出这片极地景致,而是翻涌着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却浑然未觉。
三天了。
自从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陈博士,将一纸薄薄的诊断报告推到他面前,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出“邵先生体内的非法芯片与其神经系统深度嵌合,引发的信息素紊乱已进入终末阶段,伴随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保守估计……剩余生命不超过三个月”这句话开始,某种东西就在斯期看似平静的世界里轰然崩塌。
不超过三个月。
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存在了三年的人,那个会在他通宵处理集团事务时,默默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然后悄无声息退开的人,那个在他易感期烦躁暴怒时,独自清理完一片狼藉,却从不抱怨一句的人……快要死了。
死于一枚他或许知情、或许默认、或许……根本就是他亲手安排的芯片。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斯期的脊椎,日夜不休地噬咬着他的理智。愤怒、怀疑、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动用了一切力量,以极快的速度、近乎粗暴的方式,将邵委从那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年、却冰冷得如同样板间的“家”中带出,辗转隐秘渠道,送到了这个位于世界尽头的、与“守望者”组织和所有潜在敌人隔绝的研究站。
陈博士是这方面的顶尖专家,也是少数知晓“双生计划”残存内幕,并且愿意冒险接手邵委这个烫手山芋的人。他提出的治疗方案激进且危险——手术取出芯片,但成功率不足四成,且术后可能引发严重的记忆混乱甚至人格解体。
斯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抓住。他不能接受邵委以那种方式,像一株无声无息枯萎的植物,在三个月后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然而,与他的决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邵委近乎死水般的平静。
从被带离住所,到长途跋涉抵达这处极地研究站,邵委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疑问甚至是情绪波动。他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配合所有的检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斯期感到烦躁和……不安。仿佛邵委早已接受了某种注定的结局,而他所有的努力,在对方眼中都不过是徒劳的可笑挣扎。
“他体内的芯片,不仅仅是监控和抑制。”陈博士在手术前最后一次病情评估时,指着复杂的脑部扫描图对斯期说,“看这里,边缘系统的活跃度被长期异常压制。这不仅能解释他的情感淡漠和顺从,还可能……篡改或覆盖了部分关键记忆。尤其是,可能与‘双生计划’以及……你相关的部分。”
斯期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与“他”相关的记忆,是被美化,还是被扭曲成了更不堪的模样?
“手术能恢复吗?”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问。
“不确定。记忆是大脑最复杂的领域。取出芯片是解除物理枷锁,但精神上的创伤……需要时间和契机。”陈博士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斯期一眼,“而且,斯期先生,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他醒来后,面对的可能是更残酷的真实。有时候,遗忘反而是一种保护。”
斯期沉默着,指关节捏得发白。
……
手术被安排在次日清晨。前一晚,研究站的气氛压抑到了顶点。
斯期处理完几封必须回复的加密邮件,从临时书房出来时,已是深夜。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分配给邵委的那间休息室门外。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到邵委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他没有睡,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微亮的雪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研究站制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伶仃,仿佛随时会融进那片苍茫的白色里。
那一刻,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莫名恐慌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斯期胸腔里灼烧。他想起这三年来,邵委似乎总是这样,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像一件摆放得当的家具,从不主动索取,也从不轻易离开。而他,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存在,习惯到……近乎忽视。
直到这件“家具”即将彻底碎裂,他才惊觉,那看似冰冷的表面下,可能隐藏着他从未试图去了解的温度和秘密。
斯期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邵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明天手术。”斯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冷硬。他走到邵委身后,檀木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顶级Alpha固有的压迫感,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令他心烦意乱的、属于邵委的、过于淡薄的冷冽雪松气息。
邵委依旧望着窗外,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没有听到。
这种无视彻底点燃了斯期心中积压的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邵委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那纤细的腕骨瞬间泛白。
“看着我!”斯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命令的口吻。
邵委终于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像结冰的湖面,只是在那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嘲讽。
“斯总还有什么指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公式化的疏离,“如果是关于手术同意书,我已经签了。”
这声“斯总”,像一根冰刺,扎得斯期心脏一缩。他们之间,何时只剩下这样冰冷刻板的称呼?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斯期逼近一步,几乎将邵委困在自己与窗户之间,灼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苍白的脸颊,“关于那芯片?关于这三年?或者关于……你他妈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怀疑和失控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邵委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悲凉。
“说什么?”他抬眼,迎上斯期暴戾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我这三年像个提线木偶?说我的记忆可能全是假的?说我现在连恨你都觉得……很累?”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斯期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木:“反正……我快死了。斯期,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斯期的眼睛瞬间赤红,邵委话语里那种彻底放弃的意味,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疯狂。他一把将邵委拽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檀木信息素狂暴地席卷着对方,“你想都别想!”
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没有任何生气的冰蓝色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占有欲攫住了他。
“邵委,你听好了。”斯期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狠狠攫住了那双淡色的、总是紧抿着的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宣告,一种在极度恐慌和不确定中,试图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对方存在的粗暴举动。充满了血腥气的掠夺和不容抗拒的强势。
邵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和……痛苦。他试图挣扎,但虚弱的身体和斯期绝对的力量压制,让他所有的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
唇齿间是斯期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檀木味道,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这个吻短暂而激烈。
当斯期终于放开他时,邵委的嘴唇红肿,甚至破损渗出血丝,苍白的脸上因缺氧和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混乱地看着斯期,那里面充满了被冒犯的屈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悸动。
斯期也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邵委此刻的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鲜活的情绪,即使是愤怒和痛苦,也远比之前的死寂让他觉得真实。
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邵委唇角的血渍,动作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记住我的话。”斯期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你会活着从手术室出来。然后,我们之间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松开邵委,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没有回头。
邵委无力地滑坐在床沿,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刺痛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斯期霸道的气息和血腥味。窗外,极地的光晕变幻不定,映在他混乱的、带着水光的眼眸里。
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伴随着疼痛和屈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研究站外,无尽的风雪依旧呼啸,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手术室的指示灯,就在这样一片混乱而压抑的暗流中,亮起了猩红的光。
研究站的夜晚,寂静被放大。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仪器规律的滴答,以及窗外偶尔卷过雪原的风声,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邵委的伤势在稳定恢复,记忆的碎片依旧混乱,但那种尖锐的、针对斯期的恐惧感,在药物和时间的安抚下,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迷茫的疏离。
斯期不再试图急切地靠近或解释。他像一头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头狼,守在巢穴边缘,保持着一段邵委能够接受的距离。他亲自准备流食,水温总是恰到好处;他整理出研究站里最柔软的毯子,替换掉邵委身上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薄被;他甚至笨拙地、试图用那狂暴的檀香信息素模拟出邵委笔记里曾提到过的、能让他安心的“阳光晒过雪松林”的味道。
这些沉默的、细致的举动,邵委都看在眼里。他依旧很少说话,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但不再在斯期递过水杯时下意识地瑟缩。
今夜,邵委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监测仪器显示他的心率比平时稍快,呼吸也略显急促。他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额发被薄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模糊的低语断断续续,像是陷在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斯期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指尖夹着的烟,星火明灭。他没有开灯,怕惊扰了邵委本就浅眠的神经。当听到邵委又一次发出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时,他掐灭了烟,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床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凝视着邵委不安的睡颜。那种想要将人拥入怀中、驱散所有梦魇的冲动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克制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存在的注视,邵委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未散尽的惊悸。他看到了床边的黑影,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在辨认出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后,又缓缓放松下来。
四目在昏暗中相对,无声的空气里流淌着某种微妙而紧绷的东西。
“……斯期?”邵委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
“嗯。”斯期应道,声音低沉,刻意放柔,“做噩梦了?”
邵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算是默认。他尝试动了一下,似乎想换个姿势,却牵动了后背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斯期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猛地停住,悬在半空。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尊重。
邵委的目光落在斯期悬停的手上,骨节分明,带着力量感,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许可,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斯期心中那扇紧闭的门。他不再犹豫,温热干燥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覆上邵委的肩头,避开了绷带覆盖的区域,力道适中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卧姿,让他能更舒服地靠着枕头。
皮肤的接触面积很小,却像是一道桥梁,瞬间连通了某种停滞已久的东西。斯期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极其温和地流淌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模拟的“阳光雪松”,而是回归了他本身醇厚沉稳的檀木气息,只是这一次,里面所有尖锐的、带有攻击性的部分都被尽数剥除,只剩下纯粹的安抚与守护之意。
邵委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奇异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松弛感,从被触碰的肩头开始,缓缓向四肢百骸蔓延。他一直紧绷的、抵御着外界和混乱记忆的神经,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这短暂的接触,斯期那边传递过来的、一种深沉而压抑的、名为“后怕”和“珍视”的情绪。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很久远的过去,他也曾感受过。
他没有推开那只手。
斯期感受到了手掌下身体的放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在邵委肩头完好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还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邵委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没有回答疼或不疼,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此刻的宁静与这短暂的、不带任何强迫意味的接触,胜过千言万语。
斯期也不再说话。他就这样站在床边,一只手稳稳地、温暖地扶着邵委的肩,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窗外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渐渐趋于同步。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邵委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是舒展的,脸上不再有痛苦挣扎的痕迹。
斯期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邵委真的熟睡,才极其缓慢地、万分不舍地收回了手。那残留的、属于邵委皮肤的微凉触感和雪松般清冽的气息,却久久萦绕在他的指尖。
他退回到阴影中的椅子上,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研究站的暖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亮起,柔和地洒在邵委安睡的侧脸上。斯期看着,心中那片被火焚烧过的焦土,仿佛终于迎来了一场无声的春雨,虽然缓慢,但生机已在冰雪之下悄然萌动。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并未完全消融,高墙依然存在。但至少,在此刻,他触碰到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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