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第一天，林初夏站在新教室门口，看着门牌上“高二（七）班文科重点班”那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已经有了一半人。初秋坐在靠窗第三排，正低头整理暑假去写生时积攒的速写。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阴影。
“这里。”初秋抬头看见姐姐，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初夏坐下，书包还没放稳，就听见后门传来周小萌风风火火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数学练习册借我抄一下！就选择题！”
苏瑾跟在小萌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刚领的新学期课表，无奈地摇头：“小萌，暑假两个月你一点都没预习？”
“我预习了阿拉伯语动词变位！”小萌理直气壮地坐到最后排，开始翻同桌的作业本，“数学这种东西，开学第一天老师不会检查太仔细的……”
初夏笑着转回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走廊对面，是理科重点班（一）班的教室。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黑板上方挂着崭新的红色横幅：“拼搏高二，决胜高三”。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崭新练习册混合的味道。
她在那些人影中寻找。
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书。白衬衫校服，短发干净利落，肩膀比记忆中宽了一些。
陈昊。
他真的选了理科。
“看什么呢？”初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了然于心，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臂，“才第一天，不用这么着急。”
“我没着急。”初夏收回视线，翻开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暑假两个月，她只见过陈昊三次。一次是在学校篮球场，他和几个男生打野球，浑身是汗地跑过来跟她打招呼，说“选了理科，以后打球时间少了”；一次是在书店，他抱着一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说“物理比篮球难对付”；还有一次，是八月底的某个傍晚，他在她家楼下，递给她一本旧旧的速写本。
“整理房间翻出来的。”陈昊当时耳根有点红，“你高一借给我的，说可以画球场速写……但我画的都是火柴人。”
初夏接过本子，翻开。里面确实都是歪歪扭扭的篮球战术图，还有几页画了篮筐和记分牌。但在最后一页，她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不打篮球了，你想做什么？”
下面是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回答，字迹潦草却有力：“还没想过。但应该不是现在就停下。”
她当时想问，选理科也是为了“不停下”吗？
但没问出口。
上课铃打断了她的回忆。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讲新学期的规划、高考倒计时、文科重点班的升学率。数字和百分比在空气中飞舞，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肩上。
课间操时，初夏终于又看到了陈昊。
他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比暑假前似乎又高了一点。做伸展运动时，手臂线条在阳光下拉伸出流畅的弧度。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和身边的男生说笑，而是微微皱着眉头，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诵什么。
“他在背化学公式。”初秋站在姐姐身边，轻声说，“我听见了，是‘碳酸氢钠受热分解’那一段。”
初夏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暑假也在纠结要不要选理啊。”初秋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把高一化学课本从头翻了一遍。最后觉得……还是算了。”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震耳欲聋。初夏看着陈昊认真背诵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男生，有了某种陌生的距离感。
那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陈昊，和现在这个在晨光中默诵化学方程式的陈昊，像是同一个人，又像不是。
中午在食堂，四个人照例坐在一起。小萌叽叽喳喳说着新来的英语老师有多帅，苏瑾安静地挑出青椒里的肉丝——她不喜欢青椒的味道，却总是点这个菜，因为便宜。
初夏的视线又飘向理科生聚集的那几桌。
陈昊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两个戴眼镜的男生。三个人面前都摊着练习册，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什么。陈昊用筷子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画受力分析图。
“别看了。”初秋把一块排骨夹到姐姐碗里，“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我没……”初夏收回视线，低头扒饭。
“说真的，”小萌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暑假有没有进展？他有没有约你出去？看电影？逛书店？哪怕是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也算啊！”
初夏摇摇头：“没有。他好像……很忙。”
“忙到连发条微信的时间都没有？”小萌瞪大眼睛，“这不太对吧？”
苏瑾轻轻戳了戳小萌的手臂：“别这么说。选理科重点班压力很大，尤其是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要求更高。陈昊应该是真的在拼命。”
初夏知道苏瑾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失落。仿佛她喜欢的那个在阳光下打篮球的少年，正渐渐走向一个她无法跟随的世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初夏做完数学作业，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是夕阳西斜。
她看见对面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陈昊独自一人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眉头紧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预备铃响起，才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进教室。
那一刻，初夏突然很想拿起画笔。
不是画他打篮球的样子，不是画他笑起来的样子，而是画此刻这个——在夕阳下皱着眉、与化学方程式搏斗的少年。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篮球场。
暑假翻新的球场在暮色中泛着崭新的塑胶光泽。篮筐上还挂着崭新的篮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坐在看台最上一排，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空无一人的球场，画夕阳斜照的篮筐，画地上拉长的影子——一个不存在的、投篮的身影。
“果然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初夏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
陈昊背着书包站在看台台阶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了起来。
“你怎么……”初夏合上速写本，心跳莫名加快。
“看见你往这边走。”陈昊走上来，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好久没来球场了。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初夏把铅笔在指间转了转，“你呢？理科班……很难吧？”
陈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有点苦、又有点倔强的笑。
“难。”他老实承认，“今天第一节化学课，老师讲的内容我有一半没听懂。旁边坐的学霸笔记已经记了三页，我还在琢磨第一个化学式怎么写。”
他说得很平淡，但初夏听出了底下那层薄薄的焦虑。
“那为什么还要选理？”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陈昊看向空荡荡的球场。夕阳正一寸寸退去，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
“因为我想去更好的大学。”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体育特招，如果文化课分数高，选择会多很多。港大、港中文……这些学校的体育专业，理科生更有优势。”
初夏怔住了。
他说的“更好的大学”，和她想去的地方，在同一个城市。
“而且，”陈昊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不想让人觉得，体育生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可以打球，也可以学好物理化学。我想证明……我可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初夏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那种距离感从何而来——不是他在远离她，而是他在努力向前奔跑，跑向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而她喜欢的，或许正是这种“奔跑”的姿态。
“你会画受力分析图吗？”陈昊突然问，从书包里翻出物理练习册，“这道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初夏凑过去看。那是一道斜面上小木块的受力分析题，配有复杂的角度和摩擦系数。
“我……”她脸有点红，“我是文科生。”
“哦对。”陈昊挠挠头，笑了，“我忘了。”
但他的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坦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选文，就好像他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但这不妨碍他此刻把不会的题拿给她看。
“我可以试试。”初夏拿过练习册，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来，“虽然我没学过，但……画画的话，也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她真的画了起来。不是标准的受力分析图，而是用素描的方式，画了一个斜面上的小木块，用箭头标出她想象中的力的方向。
画得不太标准，甚至有些幼稚。
但陈昊看得很认真。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箭头，“摩擦力应该是这个方向吗？”
“我不知道。”初夏老实说，“但我感觉……应该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球场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树上栖息的麻雀。
“算了，明天去问老师。”陈昊合上练习册，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天快黑了，回家吧。”
初夏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
从看台走到校门口的路不长，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以后……”陈昊突然开口，“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打球了。但如果你想来画画，这里……随时欢迎。”
他说得有些笨拙，但初夏听懂了。
“好。”她说，“你也要加油。化学公式……总会背熟的。”
在校门口分别时，陈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塞到她手里。
“这个，”他耳根又红了，“我暑假整理的。文科数学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可能……对你有用。”
初夏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工整整的笔记，字迹和他平时潦草的风格完全不同。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步骤，甚至用红笔标出了易错点。
“你自己整理的？”她抬头看他。
“嗯。”陈昊移开视线，“反正……暑假也没事做。”
但初夏知道，他暑假要训练、要补课、要预习高二理科的内容。这本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是他从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里挤出来的。
“谢谢。”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珍贵的礼物。
陈昊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初夏。”
“嗯？”
“我选了理科，”他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但我们……还会是朋友吧？”
这个问题问得太傻，傻到初夏忍不住笑了。
“当然。”她说，“不管你选文还是选理，不管你以后打不打篮球，我们都是朋友。”
陈昊似乎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好。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初夏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文具店时，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一本全新的笔记本。
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在扉页上写下：“高二，加油。”
然后在第一页，开始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
窗外的夜空逐渐繁星点点。她偶尔抬头，会想起暑假那个夜晚，四个人躺在操场上看的星空。
星星们散落在天幕各处，有些很亮，有些很暗，有些聚在一起，有些孤独闪烁。
但无论距离多远，它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就像她，和选择了理科的陈昊。
就像她们四个，选择了不同道路却依然紧紧相连的女孩。
初夏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在屋檐，像青春里那些微小却坚定的、向前生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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