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坍缩的瞬间,一切关于时间与距离的概念都被粗暴地揉碎了。
谢珣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拥有实体的碳基生物,而是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量子搅拌机中。周围的光线不再是直线传播,而是扭曲成了一道道诡异的、五彩斑斓的螺旋状色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脑海深处来回激荡,仿佛有成千上万面重型战鼓贴着他的耳膜在同时敲击。
哪怕有暗金色的“起源代码”作为护盾苦苦支撑,那种来自于高维度的空间挤压感,依然让谢珣这具凡人肉身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他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口腔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
但他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因为在那个光怪陆离的量子漩涡中心,有一个犹如恒星般滚烫、坚硬的怀抱,正将他死死地护在最里面。
那是刑野。
这头彻头彻尾的疯狗,在坠入虫洞的千分之一秒内,凭借着星际霜狼变态的肌肉反应速度,强行在半空中扭转了体态。他用自己宽阔雄壮的后背,硬生生地迎向了那些足以切割星舰装甲的空间乱流。
哪怕隔着一层暗金色护盾,那种恐怖的摩擦力依然让刑野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他身上的纯黑色战术服被寸寸撕裂,露出了底下深邃结实的肌肉。湛蓝色的鲜血在零重力的环境下化作一颗颗漂浮的血珠,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乱流蒸发成了虚无。
“闭上眼睛……陛下……”
刑野的声音在谢珣的脑海中响起,那是凭借着□□接触传导而来的微弱震动。在这毁天灭地的风暴中,这个刚刚强行违抗了主人命令的狂徒,语气里依然透着那种毫无底线的保护欲。
“别看……外面脏……”
谢珣死死地咬着牙,没有闭眼。他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异常深邃的黑眸,透过刑野肩膀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周围崩塌的空间。他要把这种能把人撕碎的力量刻在脑子里,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前往那个“高维怪物”老巢的敲门砖。
“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只是一秒钟。
那种剧烈的挤压感突然一空。包裹着他们的那团暗金色光芒,像是一颗被重重吐出的流星,猛地砸穿了一层看不见的维度壁垒。
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两人开始向下疯狂坠落。
这里有重力。
有重力,就意味着下面是一颗拥有实体的星球。
狂风在耳边呼啸。谢珣费力地睁开眼睛,试图看清下方的环境。
天空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灰色。不是那种阴天时的灰,而是一种完全失去了色彩饱和度、仿佛连光线都被抽干了的死寂之灰。云层静止不动,就像是用劣质画笔随意涂抹上去的死物。
下方的陆地越来越近,谢珣隐约看到了一座规模宏大得超乎想象的城市废墟。那些建筑高耸入云,造型充满了超出人类理解的几何美感,但同样,全部呈现出那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
他们正在以一种足以粉身碎骨的速度,朝着那片废墟坠落。
谢珣体内的“起源代码”在抵抗了虫洞的坍缩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暗金色的护盾如同肥皂泡般悄然碎裂。失去保护的谢珣,只觉得强烈的气流瞬间灌入肺叶,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就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千米的生死关头。
一直紧紧抱着谢珣的刑野,突然动了。
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强风中眯成了一条缝,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这头混血霜狼在半空中猛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
伴随着这声咆哮,刑野体内的霜狼基因被压榨到了极限。他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爆响,肌肉如同充气的气球般再度膨胀了一圈,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暗蓝色角质鳞甲。
他用尽全部的腰腹力量,在完全没有借力点的半空中,硬生生地、强行扭转了两个人的姿势!
他将谢珣那清瘦的身体死死地护在胸前,而将自己那宽阔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对准了下方坚硬如铁的灰白色大地。
“抱紧我!”
这是刑野在坠落前,对谢珣喊出的最后三个字。
“砰——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突兀地炸开。
犹如一颗重磅陨石坠地,强大的动能瞬间将地面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深达数米的巨大陨石坑。灰白色的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掩盖了坑底的一切。
四周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建筑物倒塌的回音都没有。那种安静,不仅是物理上的无声,更像是一种能够吞噬心智的虚无。
陨石坑的最深处。
漫天的灰白色尘埃缓缓落下。
一个巨大的、被砸出无数裂纹的坑底中心,刑野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下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碎裂痕迹。他那套原本就残破不堪的战术服已经彻底变成了碎布条。他的后背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脊椎骨。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折断着,湛蓝色的血液在灰白色的粉尘中洇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痕迹。
在这样恐怖的坠落冲击下,就算是一台重型机甲也会被摔成废铁。
但他怀里的那个人,却完好无损。
谢珣趴在刑野的胸膛上。由于刑野在落地瞬间用双臂和双腿做出了完美的缓冲结构,谢珣除了在坠落时因为缺氧而短暂晕厥外,身上甚至连一块擦伤都没有。
“咳……咳咳……”
谢珣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传来一阵刺痛。他缓缓睁开眼,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入目的,是刑野那张满是灰尘和血污的侧脸。
“刑野?”
谢珣立刻撑起上半身。当他看到刑野那惨烈无比的伤势,以及那只彻底扭曲变形的左臂时,谢珣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蠢狗,醒醒。”
谢珣伸出微颤的手,拍了拍刑野沾满灰尘的脸颊。他的手指触碰到刑野的皮肤,发现那原本总是滚烫的体温,此刻竟然有些冰凉。
在这个没有一丝生气的陌生星球上,如果这头狼真的死了……
谢珣甚至不敢去深想这个假设。他那颗被贫民窟的苦难和星际王座的阴谋锻炼得如钢铁般冷硬的心脏,在此刻竟然因为身下这个男人的重伤,而产生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揪痛。
“咳……”
就在谢珣准备强行刺激刑野的心肺功能时,身下的胸膛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刑野猛地睁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查看自己那断裂的伤口,也不是去痛呼后背的惨状。他的瞳孔在瞬间聚焦,眼神犹如濒死的野兽在确认自己最重要的领地,慌乱地、上下扫视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谢珣。
“陛下……您受伤了吗?哪里痛?骨头断了吗?”
刑野连敬语都忘了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漏风。他拼命地想要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检查谢珣的身体,但稍微一动,后背的剧痛就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珣看着这个自己都快碎成拼图了、脑子里却还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疯子。
那一瞬间,谢珣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无奈、愤怒,以及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无可奈何。
“我没事。断骨头的是你。”
谢珣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一把按住刑野还在乱动的右手,强迫对方安分地躺在坑底。
“谁给你的胆子,敢违抗我的禁足令?我说过那是个单向通道,你是不是脑子被踢过,非要跟着跳进来找死?”
面对谢珣的斥责,刑野非但没有害怕,那双布满血丝的竖瞳里反而溢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病态的窃喜。
他能感觉到谢珣按着他手腕的力度。虽然很冷,但那确实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堆冰冷的数据。
“我说过。”刑野固执地看着谢珣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沾着血沫的虚弱笑容,“就算是地狱,我也要给您当垫脚石。您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去。”
谢珣冷笑了一声,“那你看看,我们现在掉到了什么鬼地方。”
谢珣没有去拉刑野,因为他知道拼接者的混血基因有着变态的自愈能力。他站起身,环顾着四周这片完全由灰白色构成的废墟。
这里没有植物,没有水源,甚至没有风。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类似于骨灰般的细微粉尘。不远处的城市废墟,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并非由常规的金属或混凝土建造,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硅基质感。
谢珣走到坑边缘,弯下腰,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碎石。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碎石的瞬间,碎石竟然像面粉一样,无声无息地在他掌心里化为了齑粉。
“这不是石头。”
谢珣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拍掉手上的粉尘,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这是……骨灰。”
躺在坑底的刑野此刻已经在霜狼基因的疯狂修复下,勉强接驳了断裂的骨骼。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那条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左臂,一步步走到了谢珣的身边。
“什么骨灰?这颗星球被武器轰炸过?”刑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的野兽直觉告诉他,这里比星门外的深渊舰队还要危险。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闻到任何硝烟味或者腐烂的臭味。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武器能把一整座城市、甚至一整颗星球的地表,全部均匀地化为这种毫无杂质的灰烬。”
谢珣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透着一种洞悉真相的残忍。
他想起在零号主脑里,初代大帝向他展示的那片死灰色的虚无。
“它吃的是……‘熵’。它吞噬的是生命的‘可能性’和复杂的‘情感波动’。”
大帝的警告再次在谢珣的脑海中响起。
“这里不是被摧毁的。这里,是被‘吃’剩下的残骸。”
谢珣转过头,看着刑野那张满是戒备的脸。
“欢迎来到‘熵寂之主’的餐桌。刑野。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一颗曾经繁华、充满生命的星球,但在被那个怪物扫荡过后,这里所有的生命变量、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碳基物质,都被抹除了。”
“只剩下这种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变量的硅基死灰。”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谢珣带着刑野,缓步走出了那个巨大的陨石坑,踏入了那座宛如庞大迷宫般的灰白城市。
街道宽阔得足以让星舰并排行驶。两旁那些半透明的建筑里,保留着文明曾存在过的痕迹。
很快,他们在一个类似于广场的中心地带,看到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成千上万个“人”。
他们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的人坐在长椅上,有的人在奔跑,有的人似乎正在交谈。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那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硅基雕像。
刑野走到一尊雕像前。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雕像。
“他们……是被瞬间石化的吗?”刑野皱起眉头,他仔细端详着那尊雕像的面部。
“你发现了什么?”谢珣站在他身后问道。
“他们的表情。”刑野指着那个母亲雕像的脸,“如果面临这种灭顶之灾,他们应该感到恐惧、绝望。但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就像是……”
“就像是一群木偶。”谢珣接过了话茬。
谢珣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雕像的肩膀。
“哗啦……”
那尊看似坚固的雕像,在接触的瞬间,直接崩塌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粉末,与地面上的尘埃融为一体。
“因为在他们被彻底硅基化之前,那个怪物,已经把他们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当成最美味的点心,全部吃光了。”
谢珣的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冰水。
“没有情感,就没有反抗。这就是高维虚无最可怕的进食方式。它让你在绝对的冷漠和死寂中,不知不觉地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站在这个绝对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废墟中央。
即使是心智如铁的谢珣,也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那种周围的死寂,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试图顺着他的毛孔,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大脑,想要抚平他心底的野心、愤怒和一切**。
“这就是初代大帝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结局。”谢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侵蚀。
突然。
一只滚烫、粗糙,甚至还带着斑驳血迹的大手,毫无预兆地、霸道地抓住了谢珣冰凉的手腕。
谢珣睁开眼。
他看到刑野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了绝对冷漠的死亡世界里,这头狂犬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颗星球点燃的、狂热到近乎病态的火焰。
那是极致的占有欲,是毫无保留的忠诚,是混杂着血肉与**的、最原始的人类情感。
“如果它喜欢吃情感,喜欢吃复杂的东西。”
刑野猛地将谢珣拉进自己的怀里,将那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那正犹如重型引擎般疯狂跳动的左胸膛上。
强健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谢珣的掌心,滚烫得惊人。
“那它就来吃吃看。”
刑野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那是一个充满蔑视与残暴的笑容。
“我对您的贪婪,我对您的疯狂,我对您这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您拉进地狱的恶心**。”
刑野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谢珣的鼻尖,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如此鲜活、如此刺目。
“我心里的这团火,连我自己都快烧死了。那个狗屁的高维虚无要是敢来吃,我就把它活生生地撑死,撑烂!”
“我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把您变成这种没有温度的石头。”
看着眼前这头在这片无尽死寂中,唯一散发着狂热温度的野兽。看着他那即使骨头断了也要护着自己的偏执。
谢珣那颗被周围的虚无感渐渐冷却的心脏,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啊。
初代大帝用绝对的理智和完美的基因去对抗虚无,结果一败涂地。
因为对抗那种试图抹除一切情感的“熵寂”,需要的根本不是理智。
而是极致的疯狂,极致的执念,以及这种……就算全宇宙都死绝了,也要死死咬住对方不松口的、粗暴而鲜活的羁绊。
谢珣的嘴角,终于缓缓绽放出一抹真正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
那是他自打登上王座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如此惊心动魄。
他反手揪住刑野战术服的衣领,将这个高大的男人狠狠地拉向自己。
“好。”
谢珣的眼眸中星光流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就用你这身烧不尽的狂骨,陪我在这片死灰色的地狱里,点一把能烧穿维度的火。”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