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姗来迟的苏冉和景安在站在审讯室外，单向玻璃映出肖定那张苍白却镇定的脸。
苏冉抱臂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按理说这种高中生跳楼自杀案，分局就能处理，怎么会上到市局？"
卫凌风正翻着案卷，闻言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玩味。
他朝景安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就要问问我们的景大队了——"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把钩子，"她可是亲自去局长那儿要的调令。"
景安在的视线始终钉在审讯室里，对卫凌风的调侃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她突然按住耳麦，冷冽的声线通过无线电传进室内："问他，天天在学校都干什么。"
审讯桌前的年轻刑警立刻叩了叩桌面："肖同学，你平时的校园生活是怎样的？"
肖定交叠的双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头时，目光澄澈得近乎天真："身为学生，当然是学习。"喉结滚动一瞬，又补充道："况且马上要高考了，我连打球的时间都没有。"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一丝疲惫。
单向玻璃这头，景安在忽然勾起唇角。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让苏冉后颈发凉——上次见到这个表情，还是被诬陷成湖山大厦杀人案的凶手。
"换我。"景安在突然摘下耳麦。
推门瞬间，审讯室的冷光灯像刀刃般劈在她肩上。肖定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指节猛地泛白，但眨眼间又松开，快得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光影开的玩笑。
景安在拉开铁椅的刺耳声响中，年轻刑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锁咔嗒落下的同时，
景安在走进审讯室后，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将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然后十分悠闲地摆弄着桌面上的笔，仿佛这并不是一场严肃的审讯，而是一场轻松的聊天。
她的目光落在肖定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小弟弟，你还认识我吗？”
“我们先不聊那些让人伤心的案情。”
肖定十分谨慎地看着她，似乎对之前的事情还感到惊魂未定。
“你想问什么。”
审讯室内，冷白的灯光将肖定的脸映得惨白。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青，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的肉里。
“戒备心别这么强啊。”景安在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他的神经，“我们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们一清二楚。”
肖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若把刑警的经历写成书，怕是连最癫狂的编剧都要叹一句‘笔力不够’。
更何况，他面对的可不是普通警察——面前这个女人，眼神锋利得像能直接剖开他的皮囊，挖出里面藏着的所有秘密。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毫无挣扎的余地。
“警察姐姐，”他突然扯出一个邪笑，声音却微微发抖，“你不怕我把你举报了吗？”
景安在挑了挑眉，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你知道你这种案件，通常上不了市局的吧？”
“……知道。”
“那你还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会坐在这里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的耳膜。
肖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不、不知道……”
景安在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微红。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因为在这里，一切都要听我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如现在——抬头看看屋子边角的监控。”
肖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黑色摄像头。
“你猜猜，它现在是开着，还是关着？”
死寂。
没有运转的嗡鸣，没有闪烁的红点，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肖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让其他警察先出去，为什么这间审讯室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景安在忽然笑了，笑容爽朗得近乎诡异：“我说过了，我们就只是平常的聊聊天。”她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来，跟我说说你在学校的故事呗。”
肖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朋友……确实喜欢过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当时并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一个贫困生，无父无母，应该没有多大威胁，干完就走也没事……”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我当时听完气死了……虽然明面上是朋友，但我并没有把他当成真的兄弟。”
景安在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喜欢一个女孩不应该是这样……应该对她好一点。”肖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是喜欢她，可是她并不喜欢任何人……或者说，她喜欢不上任何人。”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真的很后悔……今天我不该跟她吵架的……都是我的错……”
说到最后，他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可他的痛哭并没有让景安在的表情产生丝毫波动。
“你那天到底在做什么？”她突然问。
肖定知道，她指的是他们偶遇的那天。
“因为我知道……白勺她心软，看见有人被欺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他的声音渐渐扭曲，发红的双眼因为狰狞而面目全非，“可惜……当时被你抢先一步！”
他的手指狠狠抓挠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不喜欢我！她根本不在意我！她根本不知道我对她的好！”
景安在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
“你喜欢她什么？”她突然问。
肖定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声音陡然拔高：“都说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可我看到她，就有股从来没有过的兴奋！我的心会狂跳！她就是那么完美，你懂吗？！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我所有的目光！”
“那为什么一开始要说她喜欢你？”
肖定的表情骤然僵住，像是被戳中了最脆弱的软肋。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表白被拒……很丢人。”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尤其是像我这种‘德尊处优的小少爷’……被拒绝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嘲笑我！这会成为我一生的污点！！”
景安在深吸一口气，眼神终于柔和了一分。
“被拒绝不是污点，而是勇气的证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正丢人的不是表白失败，而是因为害怕嘲笑，连真心都不敢表达。”
“‘德尊处优’不该成为你的枷锁——真正的‘少爷’不是永不跌倒，而是跌倒了也能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说完，她转身离开，审讯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肖定一个人，他的哭喊声在四壁间回荡。
没有人知道肖定到底在哭什么，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苏冉斜倚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墙边，等着景安在走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并向她竖起了大拇指，轻声说道：“好说！”
景安在嘴角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的目光落在苏冉身上，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你觉得呢？”
苏冉笑了笑，似乎对景安在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她歪了歪头：“我啊，我只能说这个小 Beyond 完全是胡言乱语，他脑子里的 CPU 估计都烧坏了。”
景安在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苏冉耸了耸肩："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看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想举报你而不是认错..."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这说明他根本没把你说的话听进去，还在想着怎么反咬一口。"
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你想想看，一个小女生怎么可能抵得过一大堆男人呢？她这样见义勇为，难道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吗？尤其是面对像肖定这种对她有那种想法的人。”
苏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像他们这种小孩，我可是见多了。”
景安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朝正在整理档案的小刑警招了招手。
年轻警员立刻小跑过来，景安在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小刑警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最后郑重地点点头，快步走向审讯室——他们需要揪出肖定口中的那个"朋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米小萱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黏在了额头上。
"景队！景队！！"她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对比结果出来了！不是肖定！！"
苏冉和景安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走廊顶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连中央空调的出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米小萱攥紧了手中的检测报告，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她偷瞄了一眼站在窗边的景安在——女人逆光而立，修长的身影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景、景队......"米小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带着不自觉地颤抖，"那个脚印......经过比对，确认不是肖定的。"
她飞快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过幸运的是，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完整的DNA样本......"
苏冉敏锐地察觉到景安在绷紧的肩线，立刻接过话头："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了吗？"她故意将语气放得轻快，试图冲淡办公室里几乎凝固的空气。
"不幸的是......"米小萱的声音越来越小，简直像是要钻进地缝里，"这个人之前没有犯罪记录，所以......"她咽了下口水，没敢说出后半句——数据库里根本搜不到匹配对象。
景安在突然转身，米小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的沉默或许比任何怒吼都可怕，自己刚才还不如继续当个透明人。
苏冉悄悄对米小萱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抱着文件蹑手蹑脚退到墙角。
苏冉上前一步，轻拍着景安在的背：“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找到他所说的那个朋友。”
卫凌风斜倚在办公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转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啧——"他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引得周围几人都转过头来。
他随手翻开桌上那本粉色封皮的日记本，指尖在某页轻轻点了点。"不对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慵懒的质疑。
"我仔细看了白勺的日记本，"卫凌风直起身子，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里面的漏洞..."他忽然轻笑一声，"多得能当筛子用了。"
景安在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说清楚。"
卫凌风不紧不慢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首先，日期断断续续。"他翻开几页，"你们看，5月7日记录得很详细，然后直接跳到6月10日，中间30多天的空白，就一句'有点奇怪‘带过。"
苏冉凑过来，眉头渐渐皱起："而且笔迹..."
"没错，"卫凌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情绪波动太明显了。"他的手指划过几行字，"这一段字迹工整得像在练字，下一页就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突然停在一页上，"最可疑的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那一页的角落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是随手涂鸦，又像是某种标记。
"这个符号，"卫凌风的声音突然压低，"我在肖定的数学课本扉页上也看到过。"
审讯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狠狠砸了下桌子。
卫凌风望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合上日记本："看来...我们的'小少爷'还有不少故事没讲完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镜片上倒映着走廊尽头忽明忽暗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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