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雾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那钟声沉闷而悠远,震得床板都在微微发颤。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素白的麻布帐子,洗得发硬,边角处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大理寺的公用物件。
她躺了片刻,等那阵心慌过去,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亮透。温雾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去摸枕边的那支笔。
笔还在。冰凉的笔杆贴着她的掌心,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在晨光中微不可见地闪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松了口气,把笔揣进袖中,起身洗漱。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咬着牙把脸洗了,用木簪草草绾了头发,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实际上她昨晚睡得还算踏实,只是那股怨气的反噬比她想象的要严重。
温雾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遇到那个被丈夫活活勒死的女鬼,怨气大到差点把她脑子烧坏,她不也挺过来了吗。都是小事。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推门走了出去。
大理寺的早晨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有几个差役在打扫。温雾顺着回廊往前走,打算找个人问问裴惊涯在哪。
转过一个弯,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漾端着个托盘,被突然从廊角冒出来的温雾吓了一跳,托盘上的粥碗晃了晃,幸亏他手快扶住了,才没洒出来。
“温姑娘。”周漾松了口气,把托盘递过来,“将军让我给你送早饭,正找你呢。”
温雾接过托盘,低头一看——一碗热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菜,边上还放了个剥好的水煮蛋。
水煮蛋被人小心翼翼地剥了壳,蛋清完整光滑,连一点碎壳都没沾上。
不是厨子干的。厨子可没工夫给你剥鸡蛋。
温雾盯着那个水煮蛋看了片刻,忽然问:“裴惊涯吃了吗?”
周漾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挠了挠头说:“将军卯时就去了暗牢,还没吃呢。”
卯时。现在才辰时初刻。
温雾皱了下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淡淡道:“他在暗牢待了快一个时辰?那个地方怨气重,他身上煞气再重也不能这么耗着,你去叫他上来吃早饭。”
周漾张了张嘴,想说将军的脾气他劝不动,但看着温雾说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温雾端着托盘,找了棵槐树下的石桌坐下吃早饭。她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粥,正剥那个水煮蛋的时候,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惊涯从暗牢的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周漾在一旁快步跟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衬得腰身劲瘦有力,肩背宽阔如松。
温雾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步在走近石桌的时候不自觉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托盘上。
具体地说,是落在那个已经被她咬了一口的馒头上。
温雾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馒头,含糊地说:“周漾说你没吃早饭。”
“不饿。”裴惊涯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温雾听出来了,不只是因为没吃饭,而是暗牢里的那股怨气消耗了他。煞气是阳刚之气,怨气是阴寒之气,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冲。
温雾从托盘里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递过去。裴惊涯没接。
温雾举着馒头,手都举酸了,他也没接。她就这么举着馒头,仰头看着他!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就是能让沉默变得比说话更有分量。
最后还是裴惊涯先动了。他伸手接过馒头,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温雾收回了目光,继续喝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石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吃完最后一个馒头,裴惊涯忽然开口:“昨晚的怨气,你确定是从宫墙缺口泄出来的?”
温雾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点头:“确定。那股怨气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裴惊涯的脸色,稍微斟酌了措辞:“那股怨气跟我说,它不是自愿来大理寺的。它是被什么东西从宫里赶出来的,或者说,是被人从宫里引出来的。有人在宫里养了一个很大的怨灵,那个怨灵在不断壮大,需要吞噬更多的阴气和怨气来维持自身。大理寺地下正好封着一口二十年前留下的怨气,那股怨气就像一块肉,吊在钩子上,不断散发出诱人的气息,把宫里的那个东西吸引过来啃食。”
裴惊涯眉心跳了一下:“二十年前的怨气?”
“对。”温雾说,“沈大人说大理寺地下封着什么,我昨晚试着感应了一下,那股怨气很老了,老到像是在这里积了至少二十年。它被什么东西封在地底下,原本是出不来的,但宫墙破了之后,外面的怨气跟地下的怨气产生了共鸣,就像——
她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两个圈。
“两个水潭,中间隔着一条堤坝。现在堤坝裂了缝,两边的水开始往对方那边渗。外面的怨气想进来吃掉地下的这一口,地下的这一口想突破封印逃出去。两股怨气相互撕扯,原本封在地下的东西被搅动了,开始往外泄,于是才有了那三个案子。”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裴惊涯的回应,抬起头来看他。
裴惊涯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用手指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圈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她。
“那股怨气跟你说这些,”他一字一顿,“说得这么详细?”
温雾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心虚。
怎么说呢,其实怨气不像人会说话,它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画面、一种让你莫名其妙就知道的信息。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个解释给一个完全不懂鬼神之事的人听。
“它没有用嘴巴说,”温雾斟酌着用词,“就是…我能感觉到它想说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封信塞进你脑子里,你打开信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裴惊涯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之前说你不是妖物。”
“我不是。”
“能跟怨气交流,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手中握着一支来历不明的笔。”裴惊涯一条一条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军令,“温姑娘,你说你不是妖物,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
温雾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她是什么?一个阳寿将尽的人,一支来历不明的笔,一笔用文字换命的不平等交易。她没有法术,不会画符,不会驱邪,不会降妖,她只会写字。给她一支笔、一碟墨、一沓纸,她可以把任何一个冤魂的故事写到让人流泪,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会。
她甚至打不过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
“我是一个写字的人。”温雾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只是我写的字,恰好能帮到一些死去的人。”
裴惊涯没有说话。
他从石桌边走开,背对着温雾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轻微的疲惫,轻到如果不是温雾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雾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里还剩下的半碗粥递过去。
“再喝点粥。”她说,“你今天还要查案,不能只吃一个馒头。”
裴惊涯低头看着那半碗粥,碗沿上还沾着温雾方才喝粥时留下的浅浅唇印。
温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个唇印,手指微微一僵,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裴惊涯接过粥碗,转了个方向,就着没有被碰过的那半边碗沿,仰头一饮而尽。
温雾收拾了托盘,交给路过的差役,然后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笔,转过身来面对着裴惊涯。
“如果你想查清楚那三个案子的真相,我需要去暗牢看看。”她说,“那股封在地下的怨气知道的事情,比我昨晚感应到的要多得多。但暗牢里的怨气太浓了,我一个人进去撑不过半柱香,我需要你跟我一起下去。”
裴惊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暗牢的方向走去。温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他放慢了脚步。
温雾低下头,看着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裴惊涯这个人,可能没有她昨晚以为的那么欠揍。
虽然还是很欠揍。
暗牢的入口在大理寺最深处的一座偏殿后面,要穿过三道铁门和两道石闸。每过一道门,周漾都会停下来,用一把沉重的铜钥匙打开门锁,然后再从里面反锁上。
温雾数了数,一共上了五道锁。
“为什么要锁这么多?”她问。
周漾握着钥匙,压低声音说:“二十年前这里关过一个很要紧的犯人,后来犯人死了,怨气太重,镇不住,大理寺就请了钦天监的人来,把这间暗牢封了。五道门,每一道都贴了符咒,从外面锁死,不许任何人进去。”
“二十年前。”温雾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那个犯人是谁?”
周漾看了裴惊涯一眼,欲言又止。
裴惊涯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
“前朝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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