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雾锁江心
乌篷船在浓稠如墨的江水中轻轻摇晃,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苏砚辞紧绷的神经。她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因为船篷低矮逼仄,也不是因为身下硬木板硌得生疼,而是因为**不敢**。
怀中的守墟令像一块烙铁,持续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温热,这温度并非抚慰,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不断的警报——危险从未远离。船舱另一头,谢寻风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脸色在油灯如豆的光晕下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趋于平稳绵长,只是左边衣袖上那道深色的血渍,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陆惊寒躺在他们中间,身上盖着从茶摊买来的薄毯,灰败的死气已悄然爬上下颌,呼吸微弱得几乎消散在江风水声里,每一次胸膛的微弱起伏,都让苏砚辞的心揪紧一分。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天光被彻底阻隔在外,船舱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潮湿的棉絮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偶尔有早起渔船的桨声橹影从雾中划过,也是影影绰绰,转瞬即逝,如同鬼魅。
“还有六个时辰。”谢寻风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干涩,打破了舱内死寂般的沉默。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如同淬过寒冰的刀锋。“拍卖会子时开始,但规矩是,我们必须提前去‘验资’和‘确认身份’。暗河坊市,拿到那鬼头牌,仅仅算是拿到了入场观看的资格。”
他从随身的行囊里——一个看似普通、内里却缝制了防水夹层的灰布包袱——取出几样东西,动作沉稳,不见丝毫重伤后的虚弱颤抖。两套半旧的深灰色粗布衣裤,浆洗得发硬,散发着江水和汗渍混合的淡淡腥气;两顶边缘磨损、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旧斗笠;还有一只扁平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了硫磺、草药和某种动物油脂的刺鼻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换上。”谢寻风言简意赅,将一套衣服和斗笠递给苏砚辞,自己拿起另一套。“这药膏,把脸、脖子、手,所有可能露出来的皮肤都涂一遍。它会暂时让肤色变得暗沉粗糙,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船工,也能掩盖我们本身的气息。这气味……虽然难闻,但对某些追踪秘术和嗅觉灵敏的畜生,有干扰之效。”
苏砚辞没有半分迟疑,接过冰凉的陶罐。指尖触及那油腻膏体时,她微微蹙眉,但随即毫不犹豫地背过身去,仔细而快速地涂抹起来。药膏接触皮肤,带来一阵冰凉后的轻微刺痛和紧绷感,对着舱壁一处模糊的、能映出人影的铜片残片看去,镜中少女原本清丽白皙的面容已变得晦暗粗糙,眼角甚至被刻意抹出了几道细纹,唯有那双眼睛,在刻意低垂的眼帘下,依旧清澈而坚定。
她将长发重新盘紧,用一根粗糙的木簪固定,仔细塞进斗笠里,又将领口拉高了些。
谢寻风的动作更快,当他转过身时,已完全变成了一个面容沧桑、眼神浑浊、带着几分木讷和疲惫的中年船夫,连背似乎都佝偻了几分。他将依旧昏迷的陆惊寒用那条薄毯仔细裹好,再用结实的麻绳在自己背上固定妥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涩。
“不能把他单独留下,”谢寻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鱼龙混杂,留他独自在船上,比带在身边更危险。拍卖会上,带着‘货物’、‘病人’甚至‘囚徒’去的人不在少数,我们混在其中,反而不显眼。”
“月白帔和信笺我都贴身收好了。”苏砚辞摸了摸胸口内袋那硬挺的触感,低声道,“那个‘小匿踪阵’,我昨夜试着按照夹层里的口诀,调动了一丝……血脉里的感应去触碰那些绣纹。”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描述那种玄妙的感觉,“很消耗精神,像同时盯着十几个移动的光点。但似乎……真的有效果,不是让人消失,而是……变得‘不起眼’,容易被人群的杂念和光影忽略过去。”
“关键时刻,能争取一线生机。”谢寻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拍卖会的地点在江心,一艘叫‘鬼市舫’的大船。我们酉时出发,先坐自己的船到下游的‘乱石滩’,那里有接引的‘引渡艇’。记住,上了鬼市舫,多看,少说,最好不说。不要与任何人对视,不要好奇,不要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拍卖的规矩是价高者得,但也接受‘以物易物’,或者……替拍卖方完成某些‘委托’来抵扣。我们的目标是火蟾酥,但也要留心,有没有其他能暂时稳住陆兄伤势,或者对我们下一步行动有用的东西。”
“钱……”苏砚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从古陵带出的银钱本就有限,这一路食宿、购药、打点,加上谢寻风留给陈镖师的那一笔,行囊已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老鬼支援了一些,我自己也有些积蓄,凑在一起,大概能喊两三轮价。”谢寻风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但火蟾酥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奇物,盯上的人绝不止我们。纯拼财力,我们毫无胜算。所以,必须准备‘以物易物’的筹码。”
“我们……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苏砚辞茫然。除了守墟令和月白帔,他们几乎身无长物,而这两样,是绝不能交易的。
谢寻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而深邃:“你有。守墟令不能动,月白帔是护身之物,也不能给。但……古宅石碑灌注给你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古老遗迹的方位、内部机关阵法的残缺信息、某些失传功法的只言片语,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传说……这些‘知识’,在暗河坊市里,有时比真金白银更值钱。我们可以将其‘封装’进空白玉简,或者,在必要时,口述部分非核心内容作为抵押。”
苏砚辞心头一凛,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饿狼群中抛洒带血的肉糜。泄露任何一点不该泄露的信息,都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但看着谢寻风背上陆惊寒灰败的脸色,感受着怀中守墟令那固执的温热警告,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我会仔细筛选,准备好……‘筹码’。”
接下来,两人又低声反复推敲了几套应急方案:若拍卖失败如何退而求其次寻找替代药物;若发生冲突如何利用地形和月白帔的特性脱身;若身份暴露如何制造混乱撤离……每一个细节都被掰开揉碎讨论,船舱内压抑的气氛中,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时间在无声而紧张的筹备中,随着浑浊的江水,缓缓流逝。
## 第二节:幽冥引路
酉时三刻,天色已彻底被浓雾和暮色吞噬。谢寻风拿起竹篙,乌篷船像一条感知到危险的黑色泥鳅,悄无声息地滑离了芦苇丛生的浅湾,投入浓雾弥漫的江心,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驶去。船头只挂了一盏光线昏黄、仅能照亮前方不足一丈水面的气死风灯,那点微弱的光在浓雾中晕染开一团模糊的黄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苏砚辞坐在船头,怀中抱着用旧布仔细缠裹的桃木短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斗笠的边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被雾气扭曲的朦胧世界。雾气中,偶尔能看到其他船只的模糊黑影,也都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只亮着一点同样黯淡的灯火,彼此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和沉默。没有桨橹声,没有人语,只有江水永不停歇的呜咽拍打,以及远处雾气深处传来的、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怪异鸣叫,忽远忽近,撩拨着人紧绷的神经。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水声变得湍急嘈杂,一片黑黢黢、怪石嶙峋的乱石滩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几艘与他们同样不起眼的小船,已经如同蛰伏的兽类,静静停靠在滩边最深的阴影里,与嶙峋的怪石融为一体。
谢寻风将船熟练地靠在一块突兀巨石的背阴面,熄灭了船头那盏唯一的灯。黑暗和浓雾瞬间将他们彻底吞没。两人屏息凝神,等待着。
没有等待太久。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火标识、仿佛直接从墨汁中驶出的小艇,从浓雾深处无声无息地滑出,船头站着两个身影。他们都穿着紧贴身体的黑色水靠,脸上戴着惨白底色、勾勒着简单黑色线条的鬼脸面具,在浓雾弥漫的昏暗光线下,那面具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诡异。
小艇悄无声息地贴靠过来。其中一个鬼面人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声音嘶哑怪异,像是砂纸摩擦铁器:“凭证。”
谢寻风默默递出那枚沉重的黑色鬼头木牌。鬼面人接过,从怀中取出一块鸡蛋大小、泛着幽冷蓝光的石头,对着木牌一照。木牌背面那复杂的编号符文,在蓝光映照下,竟微微亮起一丝暗红色的微光,转瞬即逝。
鬼面人点点头,将木牌递回,另一只手做了个简洁有力的手势——上船。
两人背着陆惊寒,小心地踏上这艘冰冷、湿滑且极不稳定的黑色小艇。艇身立刻调转,朝着雾气更浓、黑暗更深沉的江心方向驶去。两个鬼面人一前一后,划桨的动作机械、精准、沉默,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除了桨叶破开水面那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沉默的航行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压抑得让人心脏发紧。就在苏砚辞觉得这浓雾和黑暗似乎永无尽头时,前方雾气深处,突然出现了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缓缓移动的阴影轮廓!
随着小艇不断靠近,那阴影的细节逐渐从雾中狰狞地浮现出来——一艘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楼船!船身似乎是用某种深色的、吸光的木材建造,几乎与夜色和江水融为一体,只有靠近了,才能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船体上那些繁复狰狞的浮雕:扭曲的海怪、挣扎的亡魂、堆叠的骷髅……船身两侧,密密麻麻地开着数十个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巨兽身上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船上悬挂的灯火。不是寻常的红色或黄色灯笼,而是无数盏惨白色的纸灯笼,里面透出的光,却是幽幽的、冰冷的绿色!这诡异的绿光将整艘巨船的轮廓勾勒出来,映照着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帜上,用银线绣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骷髅头,骷髅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每一个靠近者,而它的口中,赫然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鬼市舫。名副其实,如同从幽冥忘川驶出的鬼船。
小艇靠近船身中段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那里垂下几条湿漉漉的、结着水锈的粗麻绳梯。鬼面人无声地指了指绳梯,示意他们自己上去。
谢寻风将背上的陆惊寒用绳索与自己绑得更紧些,率先抓住那冰冷滑腻的绳梯,向上攀爬。苏砚辞紧随其后,动作轻盈而谨慎。绳梯在重压下微微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当两人终于翻过冰冷的船舷,踏上鬼市舫宽阔而潮湿的甲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如同有形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是昂贵的熏香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底层舱室传来的霉烂与血腥;是脂粉的甜腻混合着药材的苦涩与辛辣;是生肉、活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还有无处不在的、江水与朽木的潮湿腥气……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人的嗅觉,也搅动着人的心神。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影绰绰,在幽绿灯笼光的映照下,如同群鬼夜聚。所有人都竭力遮掩着面容:狰狞的鬼怪面具、厚重的油彩脸谱、低垂的帷帽、甚至直接蒙着黑布……衣着也是千奇百怪,有绫罗绸缎的华服,有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有劲装短打的江湖客,也有宽袍大袖的异域打扮。有人孤身而立,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有人身旁跟着沉默如铁塔的护卫,或眼神灵动的仆从;甚至还有人牵着用黑布严密遮盖的笼子,里面传出压抑的、充满野性的低吼或抓挠声。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那声音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在这幽冥般的环境里,更添诡谲。幽绿的灯光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湿漉漉的甲板和狰狞的船雕上,光怪陆离。
## 第三节:验资与青签
一个穿着暗红色绣金线长袍、脸上涂着厚厚惨白铅粉、嘴唇却用胭脂涂抹得鲜红欲滴的“引路人”,如同滑行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眼睛细长,眼尾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冷漠。
“贵宾两位,带‘特殊货物’一件。”引路人的声音尖细得不自然,像是捏着嗓子说话,“请随我来‘验资区’。”
他转身,步伐轻飘地在前引路。谢寻风和苏砚辞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穿过甲板上那些或审视、或漠然、或隐含恶意的目光。
验资区设在船楼一层,用厚重的深色帷幕隔出一个个小间。引路人将他们带入其中一间。房间不大,点着气味浓烈、试图掩盖什么的劣质檀香。一张黑漆方桌后,坐着一个干瘦得像风干橘皮的老者,他戴着一副精巧的单片水晶眼镜,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纯金打造、算珠却乌黑如墨的小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嗒嗒”声。
“凭证。”老者头也不抬,声音干涩。
谢寻风再次递上鬼头木牌。老者用两根枯瘦的手指夹起,对着桌上那盏同样泛着幽绿光芒的琉璃灯看了看,又抬起眼皮,那透过水晶镜片的目光如同实质,在谢寻风、苏砚辞,尤其是谢寻风背上昏迷的陆惊寒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在陆惊寒灰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火蟾酥的又一个竞争者。”老者放下木牌,语气平淡无波,“规矩都清楚?验资有三种:一,亮出现银或等价的珠宝、灵材;二,展示可供交换的宝物、秘笈,或……有价值的‘秘闻’;三,接下本舫发布的一个‘即时委托’,以委托完成后的报酬,抵扣保证金。选吧。”
“第二种与第三种结合。”谢寻风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我们有一部分现银,也有一份关于‘南疆巫蛊古道深处,某处废弃古祭坛内部核心阵法布局及三处致命陷阱触发机制’的秘闻,可制作成玉简,作部分抵押。同时,愿意接一个‘即时委托’。”
老者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南疆古祭坛?”他似乎来了点兴趣,示意谢寻风将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刻满扭曲符文、中心凹陷的青铜圆盘上。
谢寻风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这是老鬼提前准备的杂物之一——贴于自己额头,闭目片刻,将苏砚辞昨夜筛选出的、关于那处古祭坛的部分非核心记忆信息(主要是外围迷阵的几种变化规律和一处已失效的毒瘴机关),小心地灌注其中。然后,他将这枚微微发热的玉简,轻轻放入青铜圆盘的凹陷处。
圆盘边缘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如同水波般向中心流淌。老者闭上那只没戴眼镜的眼睛,仅用戴着镜片的那只眼凝视着圆盘中心,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片刻后,微光熄灭,老者睁开眼,点了点头:“信息量尚可,虽有残缺,但关于外围迷阵‘三才逆转换’的推演有点意思,尤其是那处‘蚀骨瘴’的失效时间推断……作价三百两。现银多少?”
“一百五十两。”谢寻风将一个沉甸甸的旧钱袋放在黑漆桌面上,发出闷响。
老者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拨动了几下乌黑算珠。“三百加一百五,四百五十两。够最低保证金了。”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谢寻风脸上,“那么,选一个‘即时委托’吧。提醒你们,委托的‘难度’和‘趣味性’,决定了它能抵扣的额度。当然,若是失败,或者中途放弃……”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保证金,扣除一半。”
他拉开桌下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长方形的乌木托盘,推到两人面前。托盘里,整齐排列着十几枚颜色、材质各异的签牌:赤红如血的竹签、惨白如骨的骨签、漆黑如夜的铁签,还有少数几枚青翠的玉竹签。
每枚签牌上都用极细的笔触刻着简短的委托内容。
苏砚辞和谢寻风立刻凝神看去:
- **赤竹签**:“取舫底‘水牢’中,三号囚犯左耳后的一绺头发(需带毛囊)。” 抵扣:五十两。
- **白骨签**:“辨认二楼‘奇物区’第三排左起第五件物品的真实用途及禁忌(限时一炷香)。” 抵扣:八十两。
- **黑铁签**:“进入‘血斗笼’,与七号选手过招,撑过三炷香不败,或主动认输。” 抵扣:一百五十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生死不论,伤残自理。)
- **另一枚黑铁签**:“自愿提供新鲜心头血三滴(需当场取用)。” 抵扣:二百两。
- **甚至有一枚惨白骨签上写着**:“于子时整,立于船头最高处,面向正北,学三声夜枭啼叫,需凄厉逼真。” 抵扣:三十两。
风险与收益,以一种**裸的、近乎戏谑的方式陈列着。有些委托看似简单,却透着诡异和莫测的危险;有些则直接与血腥、暴力挂钩。
谢寻风看向苏砚辞,眼神征询。苏砚辞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令人不安的签牌,最终,落在了一枚**青翠欲滴的玉竹签**上。签上刻着:
“**于拍卖会结束、离舫之前,查明‘丙字七号’客人的真实身份(需至少提供一项有效信息,如姓名、来历、所属势力、登舫目的等)。**”
**抵扣额度:一百两。**
这个委托不直接涉及战斗、伤害或诡异的仪式,更像是一次情报探查。目标明确:丙字七号,应该是拍卖大厅内的座位编号。
探查身份……这本身就意味着风险。能来鬼市舫,且被列为探查目标的,绝不会是简单角色。但比起下到未知的“水牢”,或者进入那听起来就令人胆寒的“血斗笼”,这个委托至少保留了更多的周旋余地,也更依赖观察和智取。
“这个。”谢寻风的手指,果断地按在了那枚青翠玉竹签上。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似乎对这枚签被选中毫不意外。他拿起青签,在旁边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册子上记录了什么,然后递过来两枚冰凉沉重的铁质号牌,上面分别阴刻着“丙十三”和“丙十四”的字样。
“丙字十三号,丙字十四号。这是你们的座位牌,也是你们在舫上的临时身份凭证。拍卖会在顶层‘幽冥厅’,子时准时开槌。委托需在拍卖会结束、你们离开鬼市舫之前完成并到我这里验证。验证通过,抵扣款项;失败或放弃,扣一半保证金。”老者将号牌推过来,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漠然下,似乎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祝你们……好运。”
离开验资间,那鲜红嘴唇的引路人再次出现,沉默地领着他们穿过更加错综复杂、光线晦暗的船舱通道。腐朽的木料味、陈年的灰尘味、还有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痛苦呻吟还是癫狂呓语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幽绿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舱壁上,仿佛有无数鬼影随行。
苏砚辞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丙字七号……我们怎么找?又怎么查?”
“丙字区应该在幽冥厅的侧翼。拍卖时留意,结束后……找机会接近、观察,或者,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试探。”谢寻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小心。能被暗河坊市列为探查目标的,要么身份极其敏感,要么……本身就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我们的目的是完成委托拿到火蟾酥,不是结仇。”
苏砚辞默默点头,将斗笠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 第四节:幽冥厅·鬼灯如魅
引路人将他们带到顶层,推开两扇沉重无比、雕刻着百鬼夜行图案的包铜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人拖入另一种更深的诡异氛围之中。
幽冥厅比想象中更加宏伟,也更加阴森。大厅呈完美的圆形,挑高极高,仰头望去,穹顶似乎隐没在幽绿的灯光无法照亮的黑暗里。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石台,此刻空荡无物,石台边缘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恶鬼浮雕,在绿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围绕石台,是逐层升高的环形座位区,被粗略地划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区域,用低矮的雕花木屏风或半透明的黑色珠帘略作隔断,既保证了基本的私密性,又无法完全阻隔视线。每个座位前都设有一张小小的黑木几案,上面摆放着茶壶、茶杯,以及几样看不出原料的干果点心。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大厅的照明。没有常见的烛台或吊灯,只有从穹顶无数暗处垂下的、密密麻麻的惨白色绸带,每一条绸带的末端,都系着一盏幽幽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琉璃灯!这些绿火灯盏高低错落,无风自动,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惨绿。光影晃动间,那些屏风、珠帘、乃至座位上的人影,都被拉长、扭曲、重叠,光怪陆离,如同森罗鬼蜮。
座位上已经坐了约七八成的客人,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尽管人数不少,但除了偶尔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几乎听不到交谈声。每个人都笼罩在面具、斗笠、油彩或兜帽的阴影下,沉默地等待着,如同等待献祭开始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檀香也掩盖不住的、更深层的紧张、贪婪、猜忌和冰冷恶意。
苏砚辞和谢寻风按照号牌,找到了丙区靠后位置的丙十三、丙十四号座位。视野尚可,能清楚看到中央石台和大部分甲、乙区前排的情况。他们小心地将陆惊寒安置在座位内侧更深的阴影里,用薄毯盖好,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件“货物”。
坐下后,苏砚辞的目光立刻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整个丙区。丙字七号……左前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全身裹在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里,连帽檐都压得极低,遮住了所有可能暴露的面容特征。他(或她)坐姿异常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面前的几案上,除了一套与旁人无异的茶具,还放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用同色黑布严密覆盖的方形盒子。
就在苏砚辞的目光即将掠过那黑色身影时,怀中的守墟令,**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那感觉微弱得如同蝴蝶振翅,稍纵即逝,若非她全部心神都系于此物,几乎要以为是错觉。但苏砚辞瞬间寒毛倒竖!守墟令的异动,从未空穴来风!在古宅,它感应阵法;在戏班仓库,它感应月白帔……而此刻,在这鬼气森森的拍卖厅,它对这个丙字七号,产生了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此人身上携带着与守墟相关之物?还是……他(她)本身,就与守墟一脉有着某种关联?是敌?是友?
似乎感受到了那瞬间聚焦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那黑色斗篷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偏动了一下头,幅度极小,随即又恢复了那雕像般的静止。但那一瞬间的微动,却让苏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子时整。
“铛——!!!”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在大厅穹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那些幽绿的灯火都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
圆形石台中央的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黑洞,一个身影如同地底升起的鬼魅,缓缓从洞中升起。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甚至有些侏儒模样的人,却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绣满诡异符号的宽大戏服,脸上戴着一张几乎遮住全脸的金色面具。面具的造型是一个夸张到极致的笑脸,嘴角高高咧起,几乎要碰到耳根,但那双镂空的眼睛位置,却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冰冷死寂。
“嘻嘻……”金色笑脸面具下,发出一种尖锐、滑腻、如同用指甲刮擦琉璃的怪笑声,“欢迎各位贵客……赏脸……光临暗河鬼市,幽冥宝会!”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戏剧化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规矩……价高者得,亦可易物……需双方心甘情愿……并经本舫‘公证’……”面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漆黑空洞的眼眶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捣乱者……嘻嘻……喂江里的‘老朋友’加餐。”
没有更多的寒暄,没有暖场,拍卖直接开始。
“第一件,‘阴魂木’芯材一段,百年份,滋养魂体、炼制阴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起拍价,八十两,或等值物……”
前几件拍品多是些较为罕见、但并非独一无二的药材、矿石、或带有阴邪属性的法器符箓。竞价不算特别激烈,但成交价也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苏砚辞和谢寻风如同两尊泥塑,沉默地观察着,默默记下那些频繁出价者的位置、声音特征和竞价习惯。
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气氛。直到——
“第五件拍品——”笑脸面具人拖长了声调,一挥手,一个盖着暗红色绒布的托盘被两名同样戴着鬼脸面具的侍者抬上石台。“产自南疆火山熔洞极深处,受地火与毒瘴淬炼,三十年方得少许的天地奇物——**火蟾酥**!净重,三钱七分,纯度……上上之选!”
红绒布被猛地掀开!
一个透明的水晶方盒中,垫着黑色的丝绒,上面盛放着一小撮暗红色、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红珊瑚研磨成的细粉,又像是凝固的火焰精华。即使隔着水晶盒,也能清晰地看到那膏体微微流转的暗红光泽,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温热气息,隐隐透过水晶散发出来,让附近几盏幽绿灯火的光焰都似乎摇曳了一下。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骚动!无数道目光,贪婪的、渴望的、算计的,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那小小的水晶盒上。显然,不少人今夜的目标,正是此物!
“火蟾酥,起拍价——**五百两**!或等值宝物!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两!”
“五百五十两!”丁区后排,一个嘶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响起。
“六百两!”乙区中间位置,一个戴着鸟喙面具的人立刻跟进。
“七百两!”丙区另一侧,也有人出手了。
价格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飞速攀升,很快突破了一千两大关。谢寻风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们的全部身家,加上那枚玉简抵押的三百两,也远远够不到现在的叫价。
“一千三百两!”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甲区最前排正中央响起。众人望去,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即使坐着,也如铁塔般醒目。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饕餮兽首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刚硬,气势逼人。他一开口,丙区、丁区几个原本还想加价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竞价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谢寻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味,他举起了手中冰冷的“丙十三”号铁牌,声音沉稳,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丙字十三号,出价——南疆古祭坛核心区域‘血池祭坛’的**安全进入路径,及周边三处最致命连环陷阱的触发机制与规避详解**!外加现银二百两!”
以物易物!而且抛出的,是比之前抵押玉简更加深入、更具诱惑力的“知识”筹码!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在财力不足时,用独家信息吸引拍卖方和其他竞争者的注意,试图以“信息差”换取机会。
石台上的笑脸面具人微微偏头,似乎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沟通。片刻,他尖声道:“丙字十三号,出价有效!经评估,该信息作价……**一千五百两**!加现银二百两,共计一千七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兽首面具人冷哼一声,青铜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谢寻风的方向:“一千八百两!”
“老夫出一株完整的‘九叶阴魂草’,外加现银五百两!”乙区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竞价再次陷入白热化。火蟾酥的价格(或等价物)已经被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苏砚辞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心湿滑。他们最有价值的“知识”筹码已经抛出去了……
就在价格被抬到接近两千两等价物,谢寻风眼神一厉,准备再次加码——抛出那份关于“黄泉眼封印近期异常松动征兆”的、极其敏感且危险的信息碎片时——
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温润平和的男子声音,从**丙字七号**的位置,清晰地传来:
“丙字七号。用‘**北海寒玉髓**’三两,交换火蟾酥。”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嘈杂!
整个幽冥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石台上那笑脸面具人似乎都僵了一瞬!
北海寒玉髓!
那是比火蟾酥更加罕见、更加珍贵的天地奇珍!只产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玄冰之下,需机缘巧合才能采得少许。对于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是无上至宝;对于治疗某些深入骨髓的阴毒、寒毒伤势,更有起死回生般的奇效!其价值,远超目前火蟾酥的叫价!用寒玉髓来换火蟾酥,这简直是……
要么,此人急需火蟾酥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要么,其财力(或物力)已经雄厚到了可以随意挥霍此等奇珍的程度!
笑脸面具人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丙字七号,出价‘北海寒玉髓’三两!可还有人继续加价?”
无人应答。
甲区前排的兽首面具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铜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着丙字七号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暴戾,但终究,没有再次开口。用寒玉髓换火蟾酥,这种“溢价”已经超出了理性竞争的范畴。
乙区那出价九叶阴魂草的老者,也沉默了下去。
“成交!火蟾酥,归丙字七号贵客所有!”笑脸面具人一锤定音。
苏砚辞和谢寻风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火蟾酥被一个财力(物力)远超他们想象、身份神秘莫测的人拍走!而他们完成委托的目标,正是此人!
怎么办?强抢?在这高手环伺、规矩森严的鬼市舫上,无异于自杀。交易?他们有什么是连寒玉髓的主人都能看得上眼的?
而就在那黑色斗篷身影起身,在引路人示意下前往后台进行交割,经过他们座位附近那条狭窄过道时——
苏砚辞怀中的守墟令,**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比之前更强烈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感应,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共鸣震颤,虽然依旧被压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但苏砚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共鸣指向的源头,正是那个擦身而过的黑色身影!
不是他身上的物品……这共鸣的感觉,与接触月白帔、感应古宅阵法时都不同!更像是一种……**同源血脉或同质力量**之间的微弱呼应?
苏砚辞猛地抬头,看向谢寻风。谢寻风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火蟾酥落入此人之手。
他们必须接近此人,才能完成委托,抵扣款项。
而此人身上,竟疑似带有与守墟令同源的气息!
这究竟是陷入绝境的死路,还是……绝处逢生、危机与机遇并存的,一条扭曲而危险的钢丝?
拍卖还在继续,新的拍品被呈上,有人出价,有人落槌。但苏砚辞和谢寻风的目光,已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锁定了那个拿着盛放火蟾酥水晶盒、正缓步走回丙字七号座位的黑色斗篷身影。
幽冥厅内,鬼灯如魅,光影摇曳。一场围绕火蟾酥、神秘身份、以及那莫名共鸣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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