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嘉露的妈妈，罗老师在自己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撕开一片湿巾，前前后后地擦去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看看教研室里没有别人，迅速地把手伸进衣领，悄悄在两边的腋窝下面也各擦了一把。
她最近特别爱出汗，心里前所未有地烦。她知道这不只是因为更年期的缘故，更是因为最近几天是她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光。
她当然明白刘嘉露的妈妈来学校的目的，表面上是告诉她刘嘉露自从乔珊失踪后就一直失眠，请老师日常多关照些，心底里却是担心女儿因为向班上的同学们泄露了乔珊失踪的消息而被老师批评。
罗老师叹了口气，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墙角的纸篓。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批评刘嘉露，更何况批评也于事无补。
乔珊失踪的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学生和家长中间蔓延开了，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于是就产生了很多个版本的谣言，一个比一个更离奇，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恐慌。于是接送孩子的家长一下子增多了，以至于上下学时间校门口拥堵得需要两名交警来维持秩序。
罗老师当然也很为乔珊担心，但更让她焦虑的是，班里的学生们明显地分心了，她甚至有些神经质地觉得，学生们的每一句窃窃私语都是在议论乔珊失踪。更有家长不时打电话来沟通询问，弄得她不堪其扰，真想不管不顾地把手机关掉图个清静。然而她绝不能这么做，因为魏校长一天三遍地要求她一定要稳住学生和家长的情绪，并侧面加强安全教育和心理疏导。
所以当老李和丁雪峰来到S大学附中门前，打电话要求见她时，罗老师没敢请他们进校门，而是自己从学校里出来，一头钻进了他们的警车里。
“……事情就是这样的，”她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把学校的现状描述了一遍，“很多学生家长都表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受到打扰，”她带着歉意说，“他们这么说当然有些自私，但也请你们二位理解一下，中考对于孩子和家庭有多么重要。而且，”她下意识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儿，“说实在话，我个人认为这些孩子也提供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了。你们知道，中考前这段日子很多学生都在没日没夜地拼命复习，家长看得也很紧，除了每天一起上课之外，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你误会了，罗老师，”老李开口道，“我们不是来找学生谈话了解情况的，我们只是想来找你帮忙调查一下，你们班上的学生最近喜欢看什么电影，女孩子喜欢穿什么品牌和款式的外套。”
罗老师一怔，眨着眼睛努力想了想，却苦笑了一下：“学生们看电影，瞒着我都来不及呢，哪儿会告诉我喜欢看什么呀；上学也只能穿校服，要是在冬天，大家还都穿个羽绒服什么的，现在这个季节，我敢说，有一半以上的学生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外套。”
“罗老师，”丁雪峰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您看这样好不好，我就说自己是您从前教过的学生，现在正在S大学读书，来附中做个社会调查。你放心，我肯定不单独找哪个学生谈话，你只在教室里给我十几分钟时间就行。我从前没来过你们学校，这里没人认识我，我保证不露出一点儿破绽。”
“那……好吧。”罗老师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这应该没什么，从前差不多每个学期都有我从前教过的学生这么做。”她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午休了，你跟我进去吧。”
丁雪峰迅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那只旧箱子。罗老师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忍住了什么也没有问。
教室里静悄悄的，根本分不出是课上还是课间。罗老师在教室门外略一驻足，低声对身后的丁雪峰说：“就是这儿，进来吧。”
正在这时，午休的铃声响了。
罗老师走上讲台，用力拍了两下手，抬高嗓音说道：“同学们，大家注意一下！”
站在门边的丁雪峰注意到，教室里有超过半数的学生完全没有动，仍然低头做着手里一直在做的事，只有十来个同学抬起头看了看罗老师，其中有五六个人好奇地向门口瞥了一眼。
“这是我从前教过的学生丁雪峰，现在S大学读书，回母校来完成一项社会调查作业。”她说罢就把讲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罗老师好！师弟师妹们好！”丁雪峰深鞠一躬，走上讲台，“我是六年前从这儿毕业的，是罗老师班里的学生，现在S大学社会学系社会工作专业读大三。”他的语速微微有点儿快，表情显得很生涩，即使是执教多年的罗老师也没看出有什么破绽。
“今天，我来这里请各位师弟师妹们帮忙完成一项关于学生考前心态的社会调查，这是我这个学期的一项期中作业，感谢大家抽出宝贵时间来配合我。”他又深鞠一躬，鼻尖几乎碰到了讲桌。
抬头看他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现在，为了让大家从学习的紧张状态中走出来，放松心情完成调查，我给大家表演几段小魔术。”他把一直提在手里的旧箱子放到讲桌上，啪的一声打开锁扣。
所有的学生都抬起了头，包括罗老师在内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打开的旧箱子上。
门外，魏校长恰巧走过，有意无意地驻足了几分钟，看到丁雪峰从一块软软的大手帕下面有模有样地变出一束有些褪色的绢花，又把一盒扑克牌分发给同学们，让大家在上面各自画上记号，然后收上来重新装进盒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扑克牌竟然连成了A3纸那么大的一整张。丁雪峰哗哗地抖动着那张大纸，给大家看他们刚才画的记号都还在上面。
孩子们噼哩啪啦地鼓掌，教室里欢声雷动，根本没人注意到门外魏校长的存在。
到底是老教师啊，还真会调节孩子们的情绪，魏校长安心地想，赞许地看了罗老师一眼，默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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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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