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选择性地不看他的眼睛。
梁子真也半俯身，眼中多了些笑意，还有，怀疑。
他抬手，靠近她的唇，将碰未碰之时停下，黑色的蛇头刚好抵在她的下巴，触感比想象中要冰凉。
朱婉笙怕蛇。即便知道那只是个饰品，下巴处依旧有发麻粘腻的感觉。
面对朱婉笙眼里藏不住的那几分本能恐惧，梁子真笑起来，指腹滑过她唇角：“这里裂开了。”
朱婉笙下意识抬手摸上唇。
左手。
梁子真眼眸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要是他记忆没有错乱的话，朱婉笙是习惯用右手的。
这种习惯很难改变。
且，每次见了他，喜欢立在原地打量他，而非侧身让人，眼神姿态都颇为高高在上，喜欢嗤之以鼻，说一句，真是了不起的救命恩人之子加以嘲讽。
今天不仅没说，眼神动作语气也无一处像恶人朱婉笙。
换人了。
这三字出现在脑海时，梁子真后背一阵发麻。
离开云岭村后，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并非是害怕，是兴奋，想探索的感觉。
梁子真突然又不想走了。他也坐下来。
蓝矾见他坐下，什么也不敢多说，毕恭毕敬添置茶水，水果点心都布置好之后，自觉退出凉亭不做打扰。
看起来，侧君有话想同朱婉笙说。
虽然蓝矾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毕竟梁子真来朱家许久，几乎不同府内任何人讲话，也不让任何人碰他的物件。
他住的朱锡阁，更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唯一能靠近他和他说上话的只有从云岭村带来的仆从钡镭。
往日里，朱婉笙出现的地方，他就会离开，秉持着绝对不呆在一个屋檐下的准则，目中无人，丝毫没有作为侧君的自觉，也不理会朱婉笙的任何言语。
像是听不见，又像是懒得为了小事费口舌。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都习惯了将梁子真当作只需行礼的木头人。
木头人今日却主动搭话，还主动留下。
实属奇怪。
茶水冒着热气，朱婉笙摩梭着杯壁，没有着急喝。
握着杯子的依旧是左手。
她似乎在思考，亦或只是觉得无聊在放空，眼眸落在手镯处，始终没有同他直视。
也不怪朱婉笙不想对视。
任何人，面对梁子真那仿佛能看穿人的眼神，都很难招架住吧。
可惜。
她越是招架不住，梁子真就愈发来劲。
他追随朱婉笙的视线，把玩着银蛇，随口问：“喜欢这个？”
朱婉笙来到莲花亭，一共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只是正常注视，后两次，眼神都落在他的手饰上，似乎是好奇。
明明怕蛇，还忍不住好奇，频繁看。
梁子真觉得新换来的人确实有点意思，比又蠢又坏的恶人朱强。
朱婉笙：“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清洗抛光，可以把他变回原本的颜色，变亮变好看。”
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梁子真有些许诧异。
他抚摸着蛇头，“哦？”
“那你...”梁子真稍作停顿，等着朱婉笙看他。
片刻后，四目相对。
梁子真似笑非笑：“想到办法了吗？”
“嗯。”
梁子真也不多话，轻轻握住手镯上的蛇头，随意一扯，银被拉扯长，手镯就脱了下来。
手镯松松垮垮勾在他指尖，在半空晃动。
“那，不知我是否有幸劳烦妻主亲自，帮我？”
亲自二字稍微加重了咬字，语气却是很随意，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态度。
嗯...
就是，记忆里的梁子真像是活在朱家的立牌NPC，随机在地图板块刷新，没有台词，没有剧情。
今日一见，事情却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进行。
朱婉笙不知道接还是不接这手镯，要洗也不难，主要是吧，原主人设“不学无术”，她又本能觉得这位侧君有种能看透人心的本事...
不太想在他面前暴露过多。
梁子真：“妻主很为难？”
“还是，没想到法子，只是装腔作势？”
眼里打探意味十足。
但其实只要细一想不难发现：原主本来就喜怒无常，经常发癫，情绪不稳定，做事情更是没头没尾的，想一出是一处，这个世界的人见她性情大变也不会有太大的怀疑，最多觉得原主又换了一种疯法。应该很难会想到“穿越”这种事情上来。
重要的是，目前，除去那个霸道的系统，没人杀得了她。
既然如此，她根本不用唯唯诺诺，不如，借着系统，大干一场。
换个好名声，完全可以先从朱家内部开始，日行一善，也不是不行。
她接过手镯，“我暂且一试，尽量恢复到原本的色泽。”
“好。”
说着好，他却没有松手，手镯在两人手间被拉得稍直。
“妻主。”
“嗯？”
话音刚落，梁子真手上稍一带着劲，拽着银蛇尾巴的朱婉笙顺势就离着他近了几分。
电光火石间，银手镯戴到了她手腕，是不符合她的尺寸，松松垮垮，一甩就能飞出去，梁子真握住手镯，收紧缠绕。
银链条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细白的手臂。
朱婉笙本能排斥。
但她越要躲，梁子真就愈发收紧。
“妻主，我不想别人碰它。”
云岭村的人，喜爱戴银饰品，从头到脚，无处不银饰，饰品一旦做出来，都是要代代相传的，久而久之，会成为家族的象征。
梁家，就是多圈蛇形状的手镯取名银蛇，不止是饰品那么简单，也是武器，关键时刻，是可以保命的。
他的这一个，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也是落寞的梁家最后一个传下来的东西。
但他对这种死物没有什么感情。
也不会睹物思人。
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但要是可以用这手镯试探朱婉笙，摘下便摘下了。再来，他也好奇，朱婉笙要如何洗干净银蛇上沉积了十余载的血渍。
在朱婉笙做出反应前，他率先起身，“多久可以取回？”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好了我会派人寻你。”
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朱婉笙马上就要遵从朱赤堤的指令去店中学习。
加上，她也不想那么快再见到梁子真。
喜欢直视你，看透你，言语行为处处写着咄咄逼人，又恰好在朱家，有特权有不一般地位的梁子真。
见他，还是能拖着一天是一天罢。
【系统提示，当前人气值：-9999。】
梁子真一走，蓝矾几乎是跑着上来：“主上，侧君找您...”
看见朱婉笙手上的银手镯时，惊得话都忘了说。
蓝矾小时候听朱沛文身边的下人讲过云岭村这个神奇的地方：终年云雾缭绕，潮湿气温，故而是蛇虫的天堂，植物种类也繁多，都有特殊属性，但不知为何，花很难长出来。
故而形成独有的习俗，当地人不喂养兔子小狗，反而喂养蛇虫作为宠物，也不喜欢佩戴花饰，而是戴银饰品。
银饰，也是定情的象征。
女子赠予男子银饰是会娶他。
男子若是将家传银饰戴到女子手上，寓意是：我愿将自己赠予你，随你使用，试毒亦或是练习巫术皆可。
所以。
侧君这是将自己献给朱婉笙了？
蓝矾好奇却不敢问。
蓝矾疑惑的时间，朱婉笙已经取下了银蛇。
接着，朱婉笙倒了盖碗中的茶水，将一东西揉成团丢进盖碗，添了些滚烫的水，取出一瓶奇奇怪怪的粉末倒入盖碗中，将手镯放入盖碗。
蓝矾：？？？？
“主上这是在作何？”
朱婉笙：“洗手镯啊。”
蓝矾：？？？？？
她瞟了一眼，那瓶奇奇怪怪的东西上写着碳酸氢钠。
看不懂。
但手镯加入后，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蓝矾好奇，趴在桌上看。
不远处。
梁子真的侍从钡镭伸长了脖子，把朱婉笙的动作看在眼里。
见到朱婉笙是在用茶水泡银蛇后，恨不得冲上去让她别胡闹。
银蛇代表着梁家，就剩这么一个，经不起折腾。
但梁子真交代过，不管朱婉笙做什么，他只能远远看着记着，不能拦，不能阻止。
落日归山，难得晴了几日的嘉雨城又浓雾笼罩，空气里浮着湿黏气，刚沐浴完的朱婉笙又出了一层汗，又闷又热，睡也睡不好，她在屋里烦躁行走。
蓝矾一直在整理压在柜子底有些发霉的衣物。
潮，太潮了。
氯化钙吸湿性强，1kg无水氯化钙可吸收约1.2kg水分。硅胶有多孔多孔结构，可以物理吸附水分，还能重复使用。
氯化钙吸湿后会溶解为液体，要定期更换。硅胶吸湿后只是变色，加热一下就能再生。
朱婉笙：小化，把硅胶颗粒分装于纱布袋，放置于衣柜，抽屉，等朱银阁各个潮湿角落。
【嘀------】
【收到，系统正在制备。】
【正在放置——进度20%——50%——100%。】
【嘀------】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依旧未服用糖类，为了您的健康考虑，请尽快补充糖分。】
【这将是系统最后一次做提示。】
朱婉笙以为吃了饭就可以，毕竟那里面多的是糖分。
但。
【系统规则：日常摄入的营养不可作为补偿的糖分，请直接服用葡萄糖或者含有高浓度葡萄糖的果汁。】
【系统提示：如若宿主自主制备葡萄糖，需系统验证纯度，食品级为 95%。】
【如果不及时补充，会加速老化，终止代谢过程，超过九日未补充糖分，您将无法从系统取走货物。】
【超过十日未补充糖分，您将在三秒内衰老，暴毙而亡。】
【系统提示：自上次提示，已过去七天22小时59分钟。】
【暴毙倒计时：2天1小时1分钟】
朱婉笙：？？? ？
特喵的。
在这远古时代，她上哪里找什么葡萄糖口服液啊。
“主上，您需要何物差小的送去就是，这又是下雨的，怎亲自来了？”
厨子帮工们才刚吃完饭，朱婉笙淋着雨的就来了，蓝矾撑着伞在后头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刚进后厨就听见朱婉笙问：“甘蔗有没有？”
“甘蔗？”厨子大叔抓了一把好脑勺，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想要是不说清楚可能也麻烦，还是道：“这甘蔗是晚秋才有的，主上可是想吃甜食了？换成别的可成？”
“葡萄呢？”
“也没有。”厨子为难，“这葡萄是榆林城才有的作物，运输到京城的，也都进了皇室...”
最近啊，朱婉笙时不时跑来后厨，起初，他们是各个提心吊胆的，生怕惹到这位难伺候的主子被折磨。
后来，慢慢就发现这位主子其实还挺好相处，对吃食更是相当有心得，教了他们不下十个菜，连家主吃了都频繁夸好。他们也就习惯了朱婉笙突然的出现，问一些有时候听不懂的问题。
朱婉笙又问：“土豆，土豆总有吧。”
“有的有的。”
接下来，蓝矾和后厨众人就看见，朱婉笙撸起袖子，将一整盆土豆切块，加了水分装成六盆。
“大伙帮我一起，研磨，磨成浆就可以。”
起初她想用甘蔗提取淀粉或者葡萄榨汁浓缩做果浆。都没有，那只能是土豆。
土豆含淀粉量很高，研磨过后离心过滤浆液去除纤维和蛋白质，再分离就能获得淀粉。再用α-淀粉酶和糖化酶，就能得到不太纯的葡萄糖。至于纯化，活性炭就可以。
窗外夜色如墨，雨好像更大了，风声似哭声，风如烟雨薄云般越过缝隙涌进屋中。
屋中的人各个满目疑云，却无一人敢开口问，都在默默研磨。远远望过去，像是哑剧，有人操控着傀儡。
一天后。
系统用菲林试剂验证葡萄糖纯度刚好95%，朱婉笙终于顺利喝上了葡萄糖。
朱婉笙将剩下的葡萄糖分装备用。
“这是何物？”例行巡视朱婉笙可乖的朱赤堤抓了几个透明玻璃球，举高在光下看。
“糖粉。”
“哦？倒是新奇，可是这几日在后厨折腾出来的？”
这两日，府中提及最多的便是——雨夜的后厨，都说朱婉笙奇思妙想，带领朱家厨子研发新菜品。以至于后厨热闹极了，连外头送菜的都好奇得很，硬是要帮着把菜送进府中，窥见恶人朱在家中闹腾的那一面。
连城里也出现了《恶人朱逆袭成为厨神》的画本子爆火。
既如此有名，朱赤堤就没有不好奇的道理，分走了大半，说是要送给家中其她人一起尝尝鲜。
玻璃球走远了，朱婉笙还在望眼欲穿——我的救命药啊——提纯好难的啊——要葡萄糖不如要点除湿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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