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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 根

日子一天天过去,玉秀像一棵被移栽的小树苗,在袁家湾慢慢扎下了根。

最初的日子并不容易。虽然袁德厚和刘氏待她好,但她毕竟是个外人。村里人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蛛丝一样,黏腻腻地粘在她身上。

“听说周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三个大洋女卖给袁家了。三块大洋啊,袁家图什么,得亏多少粮食啊。”

“三个大洋?啧啧,这年头,一个丫头片子连头猪都不如。”

这些话不是当着她的面说的,但风会把它们从各个角落吹进她的耳朵里。她又想到了苍老体弱的父亲和颠着小脚永远忙碌的母亲、大肚子的姐姐、还有后山弟弟的坟包。

她装作听不见,低着头继续做她的事,扫院子、喂鸡、烧火、洗衣裳。刘氏教她做饭,她就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够锅铲,够不着就踩个小板凳。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做出一顿像模像样的饭了,虽然只是稀饭、红薯、咸菜这些简单的吃食,但火候掌握得好,稀饭不稠不稀,红薯不夹生也不过烂。

刘氏逢人就说:“我们家秀儿能干着呢,七岁的伢儿,顶半个大人。”

袁德厚话少,但每次从地里回来,都会捎点什么给她,几颗野莓,一把酸枣,几根甜津津的茅草根。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只刚出壳的野鹌鹑,黄绒绒的,在掌心里叽叽叫。玉秀高兴得跳起来,用破棉絮给鹌鹑做了个窝,每天喂它小米和水。后来那只鹌鹑长大了,不会飞,每天跟在玉秀脚后面跑,好像一根长毛的小尾巴。

村里时时飘荡着女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玉秀知道,这是村里女娃缠足时疼痛的声音,跟玉秀这么大没裹脚的已经算少的了,长青不让母亲给玉秀缠足,刘氏给玉秀缠过几回,都被长青给偷偷解了,刘氏拗不过儿子,也就算了。

日子慢慢的过着,玉秀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天天的好起来,但村里永远不缺闲话和事端。

最近玉秀到池塘边洗衣服,隔壁的赵婆子会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一边捶打着衣服一边说“啧啧,这丫头,三块大洋啊,袁家图什么,得亏多少粮食啊”

赵婆子又说:“要我说啊,买来的就是买来的,跟养条狗差不多,得训,她才会听话。”

旁边稀稀拉拉的笑声里玉秀记住了那个尖细的笑声,像指甲划过粗瓷碗的声音。

玉秀垂着头不说话,自顾自的捶打着手里的衣裳。她提着洗好衣裳往回走,,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气恼,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团湿棉花,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让眼泪流太久,婶娘说过,哭多了眼睛会瞎。玉秀担心瞎了就做不了活了,做不了活就没有用了。

这天,玉秀还没走到院门口,远远就听见村里那个远房的叔公醉酒的声音在门口嚷嚷“德厚啊,你说你花三块大洋买个丫头,也不怕她跑了,生疙瘩养不熟……”

玉秀站在院外的角落里,手里提衣裳的竹篮攥得咯吱响。

袁德厚和刘氏都没有吱声,长青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提着根扁担,梗着脖子,腥红着双眼。

叔公的酒被吓醒了一半,骂骂咧咧的往自家走去,还回头啐了好几口痰。

长青看到了角落里的玉秀,扔下扁担,捏着自己的衣角讷讷地开口“秀儿……,你别听人瞎说,你是袁家人。”

玉秀沉默地点点头,提着衣裳进了院门,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从那以后,玉秀做事更勤快了,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做饭、洗衣裳…….,刘氏教她纺线和绣花,她一遍一遍地学习,手指头磨出了血也不吭声。村里人看在眼里,慢慢的闲话也少了,现在听到最多的是“这丫头,是个过日子的”

长青和玉秀越来越熟了,不知道哪一天长青就不再叫她“妹妹”了,改口叫了“秀儿”。他叫“秀儿”的时候,声音总是拖得长长的,“秀——”“儿——”。

他带她去村后的小山坡上捡蘑菇、挖野菜、找刺苔、掏鸟窝。

刺苔是玉秀开春爱吃的小零嘴,每次长青都能找到一大捧又粗又长的,剥掉带刺的皮,喂到玉秀的嘴里,青甜脆嫩,很多年后,玉秀九十多岁了,还会咂巴着仅剩的一颗牙,回味那个滋味。

长青爬树掏鸟蛋最厉害了,他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三下两下就能爬到树顶,从鸟窝里掏出几颗温热的鸟蛋,小心翼翼地捧下来,放到玉秀手心里。

“拿好了,别摔了。”他说,“回家让娘给你蒸着吃。”

玉秀捧着鸟蛋,手心痒痒的,心里也暖暖的。

一次,他们在山上遇见一条蛇,青绿色的,盘在路中间,吐着信子。玉秀吓得腿都软了,抱着旁边的小树大气都不敢出。长青一把挡在她前面,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去挑那条蛇。他的手在抖,但一步也没有往后退。

“别怕,”他没有回头,死死的盯着那条蛇,“有我呢。”

蛇自己游走了。长青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额头上全是汗。

“你看,走了吧。蛇也怕人呢。”

玉秀看着他满额头的汗,看着他故作镇定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瘦瘦的、黑黑的少年,像一棵树,一棵还不够粗壮、但已经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让玉秀真正觉得自己成了袁家的人。

一天她在院子里晒衣裳,端着木盆往绳子上搭被单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木盆翻了,湿衣裳散了一地。她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哭,自己爬起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捡衣裳。

刘氏颠着小脚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膝盖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蹲下来,用围裙包住玉秀的膝盖,声音又急又心疼:“怎么摔了?疼不疼?这伢儿,怎么不喊人呢?”

玉秀摇摇头:“不疼。”

刘氏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把她搂进怀里。

“你这伢儿,”刘氏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鼻音,“你才七岁啊,摔了疼了就该哭,该喊人。”

玉秀趴在刘氏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柴火香,膝盖上的刺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打湿了刘氏的肩膀。

那天晚上,刘氏给她上药,用的是土法,把锅底灰和菜油调一调,敷在伤口上。长青蹲在旁边看,眉头皱得紧紧的,感觉受伤的是他自己。

“娘,你轻点。”他不停地嘀咕,“你弄疼她了。”

“我又没使劲。”刘氏瞪了他一眼,“一边去,别在这儿添乱。”

长青不吭声了,但还是蹲在旁边不肯走。等刘氏上完药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玉秀手里。

“给。这是我去年过年在集市上得来的,娘说过年后会来一个妹妹,我一直给你留着。”

那是一颗水果糖,外面的玻璃纸已经皱皱巴巴的,裹着里面淡黄色的糖块。玉秀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一股橘子的味道。她把糖含了很久,舍不得嚼碎,直到糖在嘴里化成了一小汪甜水。

“好吃吗?”长青问。

“好吃。”

“那我以后得了都留给你。”

玉秀知道,袁家也不富裕,虽然比自家强一些,但也是省吃俭用才能过下去。长青从来没有零花钱,他所谓的“得来”,就是在镇上帮人搬东西、跑腿,换几文铜板,然后去买一颗最便宜的糖。

那颗糖的甜味在玉秀嘴里持续了整个下午,但她心里的甜味,持续了很多年。

袁德厚虽然话少,但对玉秀的好是实实在在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刀子一样割人脸。玉秀只有一件旧粗布薄袄,是来袁家时穿的,已经小了,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青紫。袁德厚看在眼里,没说话。过了几天,他从镇上回来,带了一件新棉袄,靛蓝色的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领口还镶了一圈毛领子。

“试试。”他把棉袄递给她,语气平淡,和平时递给她一把铁锹、锄头一样。

玉秀接过来,棉袄意外地沉,压在手上十分有分量。她穿上,大了一些,袖子长出一截,但暖和得不得了,仿佛把自己裹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云里。

“大了好,能穿好几年。”袁德厚说,难得地笑了笑。

后来玉秀才知道,这件棉袄是袁德厚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崽卖了换来的。那头猪崽是刘氏开春时抓的,喂了大半年,指望着养到年底卖了换年货。袁德厚自作主张卖了猪崽,刘氏知道后和他吵了起来,那是玉秀在袁家第一次听见他们争吵。

“卖都卖了,吵什么?”袁德厚闷声说,“你沒见伢儿冻得嘴都紫了?”

“我又没说不给她做棉袄,家里有长青穿小的棉袄,我拆了再续一些新棉花,给她做一件就是了!”刘氏又气又急,“你都不跟我商量!那猪崽养了半年,眼看着就能卖个好价钱,你倒好,说卖就卖了。卖了多少?”

“够买棉袄的。”

“够买棉袄的?”刘氏的声音拔高了,“那过年呢?年货呢?走亲戚的礼呢?”

“再说。”

刘氏气得摔了手里的笤帚,但也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她拿着剩下的钱去镇上买了半斤红糖和一小块猪板油,回来给玉秀煮了一碗红糖猪油鸡蛋汤,说是补身体的。

玉秀端着碗,喝了一口,甜滋滋的,甜到了心里。她偷偷看了看刘氏的脸色,刘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心疼。

“娘。”玉秀突然叫了一声。

这是她来袁家快一年的时间,第一次叫“娘”。

刘氏愣住了。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涌上一层水雾,眼睛瞬间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极轻、极快的抹过玉秀的脸颊,然后转身走到了灶台后面。

玉秀看见她走到厨屋的灶台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那以后,玉秀就改口了。她管刘氏叫“娘”,管袁德厚叫“爹”。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起初还有些生涩。后来叫得多了,就顺了,自然了。

周,这个姓在她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偶尔会想起父亲和母亲,想起姐姐,想起弟弟的坟包,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秃尾巴的老母鸡。但这些记忆像褪了色的年画,轮廓还在,颜色已经淡了。她有时候会想:母亲现在怎么样了?父亲腿还疼不疼?姐姐生了没有?但她不敢想得太深,每次想到这些,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心疼,又是愧疚。

她告诉自己:我现在是袁家的人了。我有爹,有娘,有长青。这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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