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苏晴婉快步在街上走，漂亮的一张脸冷冷沉着，嘴巴紧闭，牙齿在里面恨恨地咬紧。她的右手拽着8岁的儿子沈茗染，孩子被吓得不轻，乖乖地跟着，连走带跑地才能追上妈妈的步子，嘴巴同样紧紧闭着，里面含着一口血，跑得急了不小心从嘴角流出一滴，赶忙用没被拉着的另一只手背擦掉，生怕被妈妈发现。
我又惹娘生气了，沈茗染紧张地想着。
——
今天苏晴婉难得带着沈茗染出门采买，沈茗染穿了新衣服，米色小长衫套大红色暗纹马褂，衬得兴奋的小脸更加红润，小手拉着娘的手摇晃着，一路唱着歌。到了程氏茶行，想到阿公对茶叶用得讲究，苏晴婉费了好多工夫挑选。沈茗染自己在旁边待着无聊，就在店里四处看，发现角落坐着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小哥哥，穿着黑色中山装，上面用银色丝线绣了挺拔的竹叶，显得像个小大人，乌黑的大眼睛圆圆睁着，正仔细打量着自己。
视线对上，小哥哥干脆起身跑了两步，到沈茗染的面前神神秘秘地张开手，摊开的掌心放着一颗包了漂亮糖纸的水果糖。
“给你糖吃，苹果味的，可好吃了。”
沈茗染回头看了看娘，苏晴婉还在跟伙计细致地询问几种茶是哪天来的货，从哪里的茶庄采来的，顾不上看他。他犹豫着瞧了瞧那漂亮的糖纸，还是没忍住接了过来，细细拆开放进嘴巴里，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口袋。小哥哥看他吃得有滋有味，咧嘴笑了。
“你可真漂亮，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就是头发太短了，留长点儿更好看。”
“我可是男孩子。”有了一颗糖的交情，沈茗染胆子也大了起来，大大方方地纠正他的话。
小哥哥听了之后想了一会儿，又笑起来。“一定是你家把你当男孩子养了，我见过这样的。你这么好看，哪能是男孩子。”说着笑嘻嘻地把手放在沈茗染的头顶，胡乱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沈茗染见他不信，索性也不反驳了，专心含那颗糖。真的很好吃，甜丝丝的，他用舌头把糖推到左边腮帮子里，左脸肉乎乎地鼓起来一块儿，跟着他含糖的嘴巴动啊动的。
小哥哥看着那个会动的腮帮子，看入了迷，鬼使神差地，他凑上沈茗染的左脸，吧唧地亲了一口。
“你在干什么？”一道凌厉的女声响起，两个孩子同时吓得一颤。沈茗染回头看着娘，她整张脸惨白着，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茶行的伙计看出来了，是家里的小少爷惹祸了，赶紧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打圆场：“哎呀，都是孩子，在一块儿玩呢……”
苏晴婉的反应比他更快，三两步走到沈茗染跟前蹲下，伸手捏住他腮帮子鼓鼓的小脸，“吃什么了！说！”
这句话比上一句音调还高，连伙计都被镇住了，讪讪地站在一边。茶行门口有人听到喊声停了下来，好奇地站在门口看热闹。
沈茗染明显害怕了，眼睛蕴上水汽，却不敢哭。“哥哥给的糖……”
茶行的小少爷一动不敢动，几乎连呼吸都憋住了。
“我真是找不自在带着你出来，受这种窝囊气！”苏晴婉发着狠去撬孩子的嘴，沈茗染不敢反抗，乖乖张口。还没全张开，苏晴婉两根细白的手指就探进去了，一把把糖拽了出来，磕到了沈茗染嘴里一颗前两天刚开始活动的乳牙，那颗牙就这么生生被碰掉了。
一瞬间锥心地疼，沈茗染“啊”地叫了一声，随即马上闭上嘴。苏晴婉没注意那颗乳牙，把沾了口水的糖扔在地上，拽起沈茗染的小手就大步往外走，临走不忘狠狠剜了门口看热闹的人堆一眼。
沈茗染跌跌撞撞地跟着，甚至没能来得及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乳牙。嘴巴里面有一股铁锈味，混着舌头上残留的甜，是掉牙的地方出血了，沈茗染小心地含着，不敢吞，喉咙里有股劲儿哽着，他怕吞了血那股劲儿就散了，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他不能再惹娘生气了。
——
沈自芳回到家的时候，从空气中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妙。佣人吴妈从院里迎上来，低声报信儿：“三爷您快瞧瞧去吧，三奶奶下午出趟门，回来又气着了。”
那个“又”字刺激着他的神经。苏晴婉的脾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周已经不下三回了。轻声叹口气，他冲吴妈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往厢房走。临到门口，他给自己换上一副笑脸，装作轻松的样子开了门。
果然，苏晴婉抱着胳膊在椅子上坐着，精致的眉眼紧蹙，看上去心情很差，买回来的几包茶还在用绳子捆好的纸包里放着，很随意地扔在桌上，没有要收起来的意思。不远处的书案边，儿子缩成一团地用钢笔练着字，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苏晴婉，又看看他。
沈自芳看母子俩的状态就猜了个**不离十，估计是孩子做了什么幼稚的事，触及到了苏晴婉敏感的神经。于是他故作开朗地凑到苏晴婉身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讨好地揉着她的肩膀。“怎么了婉儿，不开心啊？今天的茶叶不好？”
他去美国留过学，对外放的情感表达很有一套，又故意把罪过往茶叶上引，想要让她多少分散一些怒火，谁知今天的苏晴婉不太吃这套：“我就一会儿没看住，孩子就在外面让人当姑娘亲了，就因为一块破糖！我少他吃还是少他穿了！”
沈茗染小小的身子剧烈抖了一下，沈自芳余光看见了，心里疼着，只好耐心地再哄：“哪家的混小子？告诉我，下次我见了一定收拾他！”接着又换回那张笑脸，“染儿随你，生得好看，八成是外面的傻小子没见过世面，拿他当小姑娘了，以后长开了就好了，肯定是个美男子！”
沈自芳生了一口整齐的白牙，笑起来很有魅力。苏晴婉气消了一点，懊恼地靠进沈自芳怀里，“随我有什么好，要是像你就好了，男子汉要那么秀气干什么，出去让人欺负呀……”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竟委屈起来，泪水可怜巴巴地从那双杏眼溢出来，沾湿了沈自芳的衣裳。
沈自芳揽过妻子的肩膀，怀中人清瘦娇小，楚楚可怜，但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无形地压在他胸口上。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一边暗暗对抗着这股窒闷，一边痛苦地觉悟到——有些事情该要做出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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