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一日,浮光阁里忙碌得不同寻常。
尚服局遣了两位资深嬷嬷并四名宫女前来,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崭新宫装、配套的首饰、鞋袜,乃至熏衣用的香饼。布料是上用的云锦,颜色是极为出挑却不易驾驭的绯红色,衣襟袖口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暗沉华丽的光泽。首饰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簪、钗、步摇、华盛,一应俱全,其中一支衔珠金凤步摇,凤口垂下的南珠有龙眼大小,光华莹润。
太过隆重,也太过醒目。绝不是一个“宠姬”或“药人”该有的规制,近乎侧妃。
沁瑶和沁雪领着人,小心翼翼地将衣物首饰呈到林晚面前。林晚看着那一片灼目的绯红与灿金,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王爷吩咐,明日宫宴,请姑娘着此装束。”为首的尚服局嬷嬷语气恭谨,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与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被送上展台的器物是否配得上这身装扮。
林晚垂眸,指尖拂过冰凉的云锦面料,触手滑腻柔软,却仿佛带着针尖般的寒意。她轻声问:“这颜色与纹饰……是否过于僭越?奴家身份低微,恐担不起。”
嬷嬷微微一笑,笑容标准却疏离:“姑娘多虑了。王爷既吩咐了,便是合规矩的。姑娘肤色白皙,姿容出众,正该以此色映衬,方不辜负王爷心意。” 话里话外,将责任推得干净,只说是“王爷心意”。
林晚不再多言,只温顺地道了谢。她知道,这身装扮本身就是谢瑾要传达的信息之一,是给她贴上的标签,也是抛出的诱饵。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在嬷嬷和宫女的摆布下,试衣、调整、学习明日宫宴的基本礼仪。如何行走,如何行礼,何时该低头,何时可抬眼,目光该落在何处……繁文缛节,琐碎苛刻。林晚学得很快,姿态也放得足够低柔顺从,引得那尚服局嬷嬷暗自点头,眼中审视稍褪,多了几分“还算懂事”的认可。
人离去后,浮光阁重归寂静。那套华丽的宫装和头面被仔细收好,置于屏风后的衣架上,像一抹悬在那里的、无声的警告与期待。
夜里,谢瑾竟又来了。
他依旧来得无声无息,沁瑶刚通报了一声“王爷到”,玄色的身影已踏入室内。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更重的寒气,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冽,眼底那抹赤红比平日明显些许,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他挥手屏退沁瑶沁雪,目光落在那套绯红宫装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林晚。
“明日宫宴,你以本王‘侍药’之名列席。”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直接定了性。“侍药”,一个微妙又暧昧的身份,低于侧妃姬妾,却又因与他身体状况直接相关,而多了几分特殊和不容轻慢。
“是。”林晚屈膝应下。
“宫中非比王府,耳目众多,规矩更大。”谢瑾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淡无波,“你只需记住三点:第一,紧跟本王,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席,不得与任何人私相接触。第二,多看,多听,少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脸上都不许露出来。第三,”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力度:“无论谁问起你与苏婉,或你的来历,一律回答‘蒙王爷恩典,侍奉汤药,余事不知’。若有人刻意刁难,自有本王处置,你不必逞强,但也不可露怯。”
“奴家谨记。”林晚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刻入心底。这三点,与其说是提点,不如说是划定了她明日行动的框架和底线。他需要她是一个安静的、得体的、能衬托他、又不惹麻烦的“附属品”,同时,也是一面被动接收信息的“镜子”,一把必要时可以挥出去的、装饰华丽的“软刀”。
“另外,”谢瑾走近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长短、极为小巧精致的细长锦盒,递给她,“明日,戴这个。”
林晚接过,打开。锦盒内衬着墨蓝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发簪。簪身是乌木,打磨得光滑润泽,簪头却非金银珠玉,而是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质地奇异、似石非石、似骨非骨的物件。那物件呈深黛近黑的颜色,表面却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碎裂般的银白色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冰冷的光泽,仿佛将一角夜空凝炼其中。
很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神秘,与那套华丽耀眼的绯红点翠头面格格不入。
“这是……”林晚有些疑惑。
“一支旧簪。”谢瑾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明日梳妆时,让沁瑶将它簪在你右髻侧后方,掩在头发里,不必显眼。”
旧簪?掩在发间?林晚心头疑窦丛生,但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是。”
谢瑾没再说什么,似乎交代完毕,便欲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明日,跟紧了。”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来去如风,只留下一室清寒,和那支静静躺在锦盒中的、神秘的星辰簪。
林晚合上锦盒,握在掌心。乌木微凉,那颗“星辰”却似乎隐隐散发着极微弱的暖意,矛盾又奇异。
这一夜,浮光阁许多人无眠。
林晚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形,谢瑾的每一句叮嘱,那套绯衣,这支暗簪……像无数碎片,在黑暗中漂浮,尚未能拼出完整的图景。而肩膀的旧伤,在紧张与思虑下,又隐隐泛起细微的刺痛。
她知道,明日之后,很多事情,将再也不同。
腊月二十二,冬宴。
天色未明,浮光阁已灯火通明。沁瑶沁雪并两位从尚服局留下的梳头宫女,早早便伺候林晚起身。沐浴、熏香、更衣、梳妆。绯红的云锦宫装层层穿戴起来,繁复的系带,精致的盘扣,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沉重的赤金点翠头面戴上发髻,步摇垂下的南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染朱丹,腮敷薄胭。华服重饰掩去了病弱的苍白,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风骨的腰身,衬得那张脸明媚不可方物,艳光几乎要夺去满室灯火的光辉。只是那双眼,沉静幽深,仿佛两泓照不进光的古井,与这身过于耀眼的装扮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连见惯了美人的梳头宫女,眼中也掠过惊艳,随即是更深的谨慎与沉默。这样的颜色,在今日的宫宴上,注定是焦点,也注定是靶子。
最后,林晚取出了那只锦盒,递给沁瑶:“王爷吩咐,将此簪簪于右髻侧后,掩在发间。”
沁瑶接过,看到那支乌木星辰簪,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她什么也没问,只依言寻了合适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林晚浓密如云的发髻右后方,以几缕发丝巧妙遮掩,若不细看,极难察觉。
妆成。天光已大亮。
镜中之人,陌生得让林晚自己都有些恍惚。这是林晚,还是那个她需要扮演的、叫做“林晚”的幻影?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王爷的车驾已在府门外等候。”沁瑶轻声提醒。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的寒潭。她缓缓起身,绯红的裙裾如流水般铺展开来,环佩轻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华丽而陌生的倒影,转身,向门外走去。
步伐稳而缓,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是尚服局嬷嬷反复教导过的、宫妃应有的仪态。唯有袖中冰冷的手指,泄露着一丝无人可见的紧绷。
浮光阁外,小轿早已备好。抬出二门,换乘王府的朱轮华盖马车。谢瑾已端坐车中,依旧是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只是纹饰更为隆重,玉带衮冕,威仪赫赫。他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眼帘未抬,只淡淡道:“上来。”
林晚在沁瑶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在他下首侧方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合乎身份的距离。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燃着提神的苏合香,温暖如春,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摄政王府威严的兽头大门,轧过清扫干净却依旧坚硬的青石御道,朝着皇城的方向,平稳行去。
街市的声音被厚重的车壁隔绝,变得模糊遥远。车厢内,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和彼此清浅几不可闻的呼吸。
谢瑾始终闭着眼,仿佛真的在养神。林晚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她能感觉到,即便他闭着眼,那股无形的、属于他的强大气场和掌控力,依旧笼罩着整个车厢,也笼罩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下。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铠甲摩擦与行礼声:“参见摄政王!”
皇城,到了。
谢瑾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冷冽的寒光。他整了整衣袖,并未看林晚,只丢下一句:“跟着。”
车帘被侍从掀开,冬日清晨凛冽而干净的空气涌入。谢瑾率先下车,林晚紧随其后。
双脚踩在皇城之内平整如镜、泛着青黑色冷光的金砖地面上时,林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是巍峨高耸的朱红宫墙,连绵不绝的金色琉璃瓦在苍白日光下闪烁着冰冷坚硬的光泽。汉白玉雕琢的盘龙御道笔直通向深处重重宫阙,两旁侍立着盔甲鲜明、面容肃穆的禁卫军,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塑。空气里弥漫着庄严肃穆到近乎压抑的气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与权力的锋刃之上。
这里,是大胤王朝的心脏,也是天下一切阴谋与野心的终极舞台。
而她,一个身份不明、顶着“替身”之名的影卫,正穿着不合身份的华服,跟随在这个帝国实际最有权势的男人身后,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旋涡中心。
谢瑾的步伐不疾不徐,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御道上显得格外挺拔孤高。林晚落他半步,绯红的身影如同一抹触目的血迹,亦步亦趋。
沿途遇到的官员、内侍、宫女,无不纷纷退避道旁,躬身行礼,口称“王爷”。他们的目光,在掠过谢瑾之后,总会若有若无地、带着各异复杂情绪,扫向他身后那抹陌生的绯红——惊讶、好奇、探究、不屑、算计……
林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扎在背上。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谢瑾玄色袍角下那双纹丝不乱的云纹朝靴,以此作为唯一的指引与锚点。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宇。皇城的宏伟与森严,超出了林晚的想象。这里的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矩和界限,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终于,他们来到此次冬宴所在的宫殿——麟德殿前。
殿前广场开阔,已停了不少各府车驾,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朝臣勋贵携着家眷,正三三两两寒暄着步入殿内。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殿中飘出,混合着脂粉香气与佳肴味道,营造出一派富贵太平、君臣同乐的和乐景象。
谢瑾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聚焦而来。
“摄政王到——!”殿前司礼内侍拖长了声音唱喏。
谢瑾面无表情,步伐未停,径直向殿内走去。林晚硬着头皮,在无数目光的洗礼下,跟随而入。
踏入麟德殿的刹那,温暖如春的气息与更加喧嚣的声音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御座之下,左右两排长长的案几已坐了不少人。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觥筹交错。
谢瑾的位置,在御座左下方首位,其尊崇地位一目了然。他走向自己的席位,沿途不断有官员起身行礼问候,他或微微颔首,或简短应上一两句,气势凌然,不容置喙。
林晚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肆无忌惮。好奇、审视、评估,甚至带着恶意的打量,如同无数双手,试图剥开她华美的外衣,窥探内里的虚实。她甚至听到了几声极低的、充满艳羡或嫉妒的议论:
“那就是王爷新得的……?”
“啧啧,这模样,这身气派,难怪……”
“听说只是‘侍药’?瞧着可不像……”
“嘘,慎言!没看王爷亲自带着么?”
林晚眼观鼻,鼻观心,对一切议论恍若未闻,只安静地站在谢瑾的席位侧后方半步处,这是“侍药”或贴身侍女该站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右髻侧后方那支乌木星辰簪,似乎随着她的心跳,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温热感。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御座方向传来:
“皇叔来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晚,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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