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羌盯着那张纸。
怪不得雅安把翻译稿往他手里一递,说了一句“王,我先去忙了”,转头就跑。
不跑难道要留在现场看他笑话吗?
这是欺负他身负重伤,不能出谷?不仅如此,人家还恃宠而骄,明摆着就欺负你了,你能拿我怎样?
所以有什么出谷的办法吗?
或者想办法打开山谷的入口,让厉岚进山谷来?
山谷不得不与外界切断所有联系,是尝羌他们干预地震所要承受的后果之一。
地震发生时,尝羌通过厉岚佩戴的银杏锁向震区发出守护咒,让方圆数里的人得以在这场地震中活下来,因为守护咒的威力过大,厉岚身体和神魂难以负荷,当场晕厥。
其他人看到的是被尝羌他们篡改过的地震场面。
佩戴着银杏锁并负责传导指令的厉岚,不仅能看到那场地震的原貌,还要以身入局,渡上一劫。
通过银杏锁传递回来的讯息,尝羌得知厉岚晕倒,身体和神魂同时坠入黑暗,不顾雅安和起云的阻止,强行冲过设于山谷与外界之间的屏障,赶到震区见厉岚一面。
一是实在不放心,二是太过想念。
尝羌一出山谷,手机就陆续接收到厉岚发来的信息。
如果说穿过屏障让他万箭穿心,遍体鳞伤,厉岚最后一条信息,用语音方式发送的遗言,尤其是“对不起”三个字,直接把他的心撕成碎片。
对不起,那天下雪,我着急赶路,未赴山谷之约,如今的结果,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太迟钝,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才幡然醒悟,原来我爱你,但我可能没机会爱你了。
对不起,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说爱你,却要在这种绝望的境地,跟你说告别的话,让你终身无法释怀。
对不起……
尝羌步履不停,一路解读厉岚藏在这声“对不起”之下的暗涌,直到他们在那个真实发生的梦境相遇。
在这个破碎又奇妙的梦里,尝羌收获了厉岚的爱情。
在确保厉岚无碍,不出三日就能从梦中苏醒,尚有重任在身的尝羌不得不抛下厉岚,再次穿过屏障,回到山谷。
这一来一回,除了两次冲破屏障受的伤,因为违反自然法则强行救下人命,救了人还不遵守惩戒约束,擅自离开领地,尝羌回到山谷之后,即被拉去赐予双倍鞭刑。
他虽拥有生长不死之身,但到底是副活人的躯/体,两伤加双刑,不仅让他神魂重损,身体也时刻承受着利刃削骨、虫蚁噬肉的痛苦。
尝羌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但当他不受控地把厉岚的满纸“威胁”看了又看,便又觉得任性又如何,肆意妄为又如何?
人生难道不应该有这样蓬勃的欲/望和野心吗?
这才是活着啊!
他已经遵了两千年的法,守护了两千年的河山……在永生里恪尽职守,除去使命赋予他的神圣光环,他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他应该,也可以,不计后果地为自己活一次。
正当厉岚思忖着自己的话是不是把尝羌给气炸了,以致于赌气不愿搭理他时,就听见背后传来尝羌的声音。
尝羌像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来秘密基地时那样,侧着身子躺在他的石床上。
他喊了一声“厉岚”,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定定地看着厉岚。
厉岚狂喜,几个大步朝他奔去,“尝羌,你来了!”
“我再不来,某人都要相亲去了。”
尝羌一只手枕着脑袋,既不笑,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无遮无拦地盯着厉岚的脸看。
厉岚在床边坐下,正要解释自己闹着玩,纯粹是逗逗他,就听到尝羌说,“你说你,都是有夫君的人了,哦,用当下的语境说就是有男朋友了,怎么还想着去相亲?”
厉岚刚要开口,又一次被尝羌拦了话头。
“也是,现在的人,可不像我们那时候,信奉‘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什么都追求‘快餐’,谈恋爱也是,这才多久,就想着移情别恋。”
反正想见的人已经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了,厉岚决定闭嘴,让他挖苦泄愤。
于是,厉岚一双手轻轻托举着尝羌靠近自己一侧的那只手,看着他手背突兀的血管不说话。
尝羌明显瘦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单薄和弱不禁风来,身上还沾染着不轻不重的中药味,可见要做守护世人的英雄,是有代价的。
厉岚既心疼,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见他低头发愣,对面的尝羌又问:“厉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厉岚抬起头看他,眼神警告意味明显:到底要我怎样?你差不多得了!
这一招果然有效,尝羌见好就收,冲他笑了笑,开始闲话家常,无非是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对于这些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和回答难度的问题,厉岚给出统一答案:“还行。”
他也不用问尝羌过得怎么样,都眼前这副模样了,能好到哪去。
接下来就是讨论尝羌的去留问题。
尝羌说,“先不回山谷。”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冒险冲一次屏障,指不定要在床上躺几年。
眼下,距离厉岚在地震中说“尝羌,我也爱你”,也才过去7个月。
距离厉岚上次在秘密基地说“尝羌,我想你”,也才过去半年。
厉岚就已经威胁他说要去相亲了,再无用地在床上躺上那么几年……说不定厉岚真要变心了。
所以,尝羌无比坚定地决定,既然好不容易从山谷里出来了,先在厉岚的新宿舍养养伤再说。
被预判可能变心的厉岚不知道尝羌此时心里的百转千回及弯弯绕绕,只是实事求是地问道:“不回去,没事吗?”
“死不了。”尝羌又是一笑,“只是这段时间不仅要叨扰厉老师,还要麻烦厉老师照顾我。”
厉岚心说,这有什么,嘴上出来的句子却是,“那可要委屈尝老师了,我这个护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那么称职。”
尝羌看他两秒,“播音主持,教书育人,你擅长嘴上功夫,所以,在照顾我这件事情上,厉老师只要嘴甜,肯哄我就行。”
厉岚拿他没招,也不想跟他就此继续掰扯下去,想着这石床肯定没有宿舍的床躺着舒服,便扶着尝羌起身。
尝羌也不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只管配合他的动作,由他扶着走出洞穴。
出了门,尝羌径自向前走去,见厉岚没有及时跟上,回头一看,厉岚正拿着门锁,犹豫着扣上后是否锁死。
尝羌在衣兜里摸了两下,还真让他摸出一把钥匙,他喊了一声“接着”,在厉岚转头的一瞬,将钥匙抛给他。
厉岚扬手接住钥匙,随即把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到尝羌面前,见他神情吃痛,关切询问道:“需要我背你吗?”
尝羌冲他轻轻摇头,“没那么娇气。”
厉岚目测尝羌最少瘦了十公斤,真要背,他现在把体能练出来了,应该背得动。但是除非尝羌真走不动路,否则,不论是他还是尝羌,都不愿走到这一步。
究其原因,当然是因为尝羌要强,而厉岚尊重他的要强。
厉岚扶着尝羌缓步走过活林。
此时的活林,正在历经一年中最富有生命力的季节,入眼皆是崭新的簇绿,扇形的叶子看起来格外明绿喜人。
大概是好不容易迎来主人,每一棵银杏树的枝桠和树梢都在有节律地轻轻晃动着,带起一阵又一阵温柔惬意的风。
好不容易走到停车的地方,厉岚一脚跨上摩托,尝羌扶着他的肩膀,跨坐在后座上。
跟厉岚以往坐上尝羌摩托后座时的扭捏不同,尝羌一点也没跟他客气,双手自然环过他的腰,在他的腹部打了一个牢牢的结,之后将下巴耽在他一侧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指挥道,“厉老师,走吧。”
厉岚轻笑一声,发动车子,沿途尽量避开坑凹,带着尝羌下了山。
新盖的宿舍楼居住条件较之以往提升了好几个层级。
一到三层是学生宿舍,四人间,每个房间都配有卫生间,通冷热水。
教师宿舍在顶楼,每间结构布局都一样。
只要打开房门,一眼就能看出整间宿舍呈规整的长方形,中间用两面墙来做空间隔断,这两处隔断没有设门,走道一通到底,简约清爽。
这是参与宿舍楼设计的厉岚从尝羌家获得的灵感。
尝羌在厉岚的搀扶下,费了些力气,爬到四楼。
在厉岚按开密码锁之后,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间除了偶尔烧水,几乎没有其他使用痕迹的厨房。
走过第一面隔断墙,就来到了厉岚摆着一张床,挂有一排衣服的落地衣架,以及一套课桌椅的卧室。
第二面隔断墙后面是干湿分离的洗浴室,洗衣机是整间宿舍使用频率最高的电器。
另一扇门装在宿舍的尽头处,门外是一个开放式阳台,可以晾晒,可以观赏下方的田园景观,以及近处和远处山峦间大片大片的银杏林,也就是尝羌之前说的那些分布众多的死林。
此时,厉岚和尝羌并肩站在阳台上,平静地望着远方。
过了一会,厉岚听到尝羌说,“死林,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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