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苑雅集过后,元稹与白居易的师徒知己之名,传遍洛京文坛与宗室上下。
世人皆赞,大魏有此寒门儒师、清正宗王,一文一武,一师一友,共守斯文正道,实为社稷之福。元稹反倒愈发谦逊,褪去雅集上的锋芒,依旧每日按时赴东宫求学,不曾有半分骄矜懈怠。
时值盛夏,洛京暑气渐盛,东宫秘阁虽有桐荫蔽日,却也难抵正午燥热。白居易体恤宗室子弟不耐酷暑,将午后课业稍作缩减,留出更多时日,让众人静心自习,遇有疑难再逐一解惑。
这日正午,日头正烈,蝉鸣聒噪,不少宗室子弟难耐暑气,纷纷告假回府,偌大秘阁,只剩寥寥数人。
元稹却依旧端坐案前,手执书卷,静心研读,额间沁出薄汗,也未曾分心懈怠。案头放着一卷新抄的诗稿,是他近日闲时所作,打算待白居易闲暇时,再请其点评指正。
白居易伏案批阅课业,偶一抬眸,便看见少年郡王端坐窗边,身姿挺拔,心无旁骛,全然不顾周遭暑热与喧嚣,唯有满眼书卷墨香。
他心中暗自点头,这般沉心静气的性子,在年少宗室中,实在难得。
不多时,有内侍匆匆入阁,手持宫廷御赐的冰鉴与消暑汤品,躬身禀道:“陛下体恤少傅传道辛劳,特赐冰鉴消暑,另有冰镇酸梅汤,供诸位学子解暑。”
内侍安置好冰鉴,阁中燥热顿时散去不少,又依次奉上酸梅汤。众人接过谢恩,唯有元稹,依旧沉浸在书卷之中,未曾察觉身旁动静。
白居易见状,亲自端过一碗冰镇酸梅汤,轻步走到他案边,轻声唤道:“九郡王,暂且歇息片刻,解暑消暑,方能静心研学。”
元稹闻声惊醒,连忙合上书卷,起身行礼,神色略带几分窘迫:“学生方才过于投入,未曾察觉,劳烦少傅亲自送来,失礼了。”
“治学虽要紧,也需顾惜身体。”白居易将汤碗递至他手中,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酷暑难耐,切莫强撑,劳逸结合,方是求学之道。”
元稹双手接过汤碗,指尖触得凉意,心中却暖意融融。自他入东宫求学以来,白居易对他,向来是严师,亦是益友,更是如兄长、如长辈般悉心照拂,事事周全。
他低头饮尽酸梅汤,清甜解暑,心中浮躁尽数散去,再度落座时,学习愈发专注。
待日暮时分,课业结束,众人散去,元稹方才将随身带来的诗稿取出,恭谨递到白居易面前:“少傅,这是学生近日闲作,恳请您指点一二。”
白居易接过诗稿,逐字细读。诗作多是日常研学、观洛城风物所作,文字愈发沉稳,少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儒者沉静,字里行间,皆是心性成长的痕迹。
他提笔细细批注,圈画精妙之处,也指出字句稍显生硬之处,语气耐心,逐一讲解:“此处立意尚佳,然措辞可再凝练;这一句写景真切,融情于景,颇有长进。”
元稹俯身静立身侧,目光落在白居易执笔批注的指尖,一字一句认真聆听,不时轻声发问,全然放下郡王身份,只剩学子求教的赤诚。
夕阳透过窗棂,将二人身影叠在一起,落在满案书卷之上,静谧而温情。
二人正探讨间,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隐约是三郡王元谌禁足期满,重回东宫,心中依旧不服,正与身边随从出言抱怨,言语间暗含对白居易与元稹的讥讽。
“不过是得了少傅几句夸赞,便真以为自己是宗室翘楚?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有何了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阁中。
随行侍从脸色骤变,生怕元稹动怒,不料元稹却神色淡然,仿若未闻,依旧专注于眼前诗稿,不曾有半分动容。
白居易抬眸,目光微沉,却也未动声色,只是缓缓放下笔,对元稹轻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你只需坚守本心,勤学精进,闲言自会不攻自破。”
“学生明白。”元稹颔首,语气平静,“清者自清,无需与世俗闲言计较,唯有自身学识足够,方能不负少傅教诲,不负本心。”
见他这般通透沉稳,白居易眼底笑意更深,不再多言,继续为他讲解诗稿谬误。
阁外喧嚣渐远,阁内墨香依旧,冰鉴凉意袅袅,驱散了盛夏暑气,也隔绝了外界纷扰。
一师一徒,一心向学,一意教导,闲庭伴学,温言相护。
盛夏渐深,洛京暑气未减,皇室宗亲的应酬往来却愈发频繁。
元氏作为北魏宗室,宗族枝繁叶茂,每逢时节,各王府便会设下宗亲宴,邀宗族子弟、朝堂亲贵相聚,一来维系宗亲情谊,二来暗中拉拢势力,早已是宗室默认的规矩。
这日,元氏宗族长老遣人送来请柬,邀九郡王元稹赴王府宗亲宴,席间还邀了不少世族权贵与朝堂官员,明为家宴,实则是宗族内部的势力寒暄。
送帖内侍恭敬立在九郡王府正厅,躬身道:“长老吩咐,此番家宴,诸位宗王皆要到场,还请九郡王务必赏光。”
元稹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烫金封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素来厌烦这类宗亲应酬,席间无非是虚与委蛇,谈权位、论利益,满场浮华客套,却无半分真心。与其耗费时日在这般宴席上,倒不如留在东宫,跟着白居易研读经义、切磋诗文,来得清净自在。
可身为元氏九郡王,宗族礼制在前,若是公然推辞,难免落人口实,被指责漠视宗亲、失了宗室礼数,反倒会引来更多非议。
左右为难之际,他忽然想起白居易平日教诲,心中当即有了决断。
元稹抬手,对送帖内侍温声道:“你且回禀长老,本王知晓了。只是近日东宫课业繁重,少傅布置的经义策论尚未完成,学业要紧,怕是无法赴宴,还请长老海涵。”
内侍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九郡王会以课业为由,推辞宗亲盛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躬身告退,回去复命。
打发走内侍,元稹不再多想,径直取了近日整理的课业疑问,乘车直奔东宫秘阁。
此刻秘阁之中,白居易正伏案整理经义讲义,见元稹前来,且神色间带着几分释然,便放下笔,温声问道:“今日宗室递帖,我已有所耳闻,郡王怎的未赴宴,反倒来了东宫?”
元稹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坦然直言:“回少傅,学生已推辞了宗宴。席间皆是权位应酬,虚浮无用,徒耗时光,不如留在东宫,向少傅请教学业,更合我心。”
他语气坦荡,毫无隐瞒:“身为宗室子弟,学生自知需守礼数,可更知治学需静心,不愿被世俗应酬乱了本心,还望少傅莫怪学生任性。”
白居易闻言,非但没有责备,眼底反倒泛起浓浓赞许,缓缓开口:“你能舍弃浮华应酬,一心向学,坚守本心,实属难得,何来任性之说?”
“宗室应酬,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俗世纷扰,你能看清本心,不被权势浮华裹挟,不沉溺虚情客套,这份心境,远比周旋席间更为可贵。治学修身,本就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净,方能修得正果。”
得到白居易的认可,元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笑着道:“得少傅此言,学生便安心了。学生今日前来,是有几处经义疑惑,想要请教先生。”
说罢,他取出课业笔记,俯身请教,二人很快沉浸在经义研讨之中,全然将宗宴之事抛诸脑后。
果不其然,元稹推辞宗宴的消息,很快在元氏宗族中传开。
宗族长老心中不悦,不少宗室子弟也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自视甚高,不把宗族放在眼里;有人说他刻意清高,故作姿态;也有人趁机散布流言,说他目中无人,背弃宗亲。
流言很快传入宫中,也传到了白居易耳中。
朝中不乏有心之人,借机向天子进言,称九郡王漠视宗族礼法,不堪教化,恳请天子加以惩戒。
白居易得知后,当即入宫面圣。
他身为东宫少傅,掌教宗室子弟,自是要为弟子澄清辩解。朝堂之上,他一身素色儒衫,身姿挺拔,言辞恳切,从容上奏:
“陛下,九郡王推辞宗宴,并非漠视礼法,实为潜心治学。近日东宫课业紧要,郡王一心研学,不愿被世俗应酬分心,此乃勤学向学之举。臣以为,宗室子弟,能坚守治学本心,不耽于应酬享乐,实为难得,非但无过,反倒该加以勉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孝文皇帝崇儒兴学,便是要宗室子弟重斯文、守本心,九郡王谨遵教化,潜心研学,正是践行孝文皇帝的治国理念,还望陛下明察。”
天子素来知晓白居易治学严谨、为人清正,也深知元稹勤勉好学,并非顽劣子弟,当即准奏,非但没有惩戒,反倒下旨褒奖元稹勤学之心,责令宗族勿要再以世俗应酬苛责宗室子弟。
一场因宗宴而起的风波,就此平息。
元稹得知白居易入宫为他辩解、力排众议,心中满是感激,次日一早,便赶赴东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多谢少傅,为学生澄清流言,周全庇护,学生无以为报。”
白居易抬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为师者,自当护弟子治学之心,辩是非曲直。你无过,为师便不会让你受无端非议。往后只管安心研学,坚守本心,万事有我。”
盛夏的风穿过秘阁窗棂,拂动满案书卷,墨香悠悠。
白居易以师者之责,护他研学清净,挡外界风雨;
元稹以赤诚之心,守斯文正道,不负师长期许。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唯有师者仁心,弟子敬慕,在这俗世流言、宗室纷扰之中,守得一段纯粹无瑕的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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