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问题不大，是扭伤。”校医检查了下叶知秋的脚腕，碰了碰上面的红肿，细声询问：“感觉怎么样？”
“一动就疼。”叶知秋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因为身上的疼痛，整张脸都皱起来，又补充道：“老师，我背上也疼。”
校医不方便给她检查，吴悠上前挥挥手，轰走几个围在一旁的男生，让他们退到外间的大厅里，关上房门，扶着叶知秋趴在病床上，掀开她的衣服仔细看了下：“有些擦伤，我先给你涂药，大约两三天后就结痂了。”
吴悠认出叶知秋是之前找自己谈心的女生，这还是自己接手的第一个‘病人’，轻柔地帮她涂上碘伏又贴上创可贴，轻声问：“还有什么地方疼吗？”
“还有后脑勺。”叶知秋趴在床上，觉得身体好像要散架，又伸手碰了碰后腰：“摔倒的时候，腰那里还有一瓶矿泉水，咯得挺疼的。”
这样的伤就算是医生也没有太大的办法，吴悠替她合上衣角，柔声安抚她：“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休息两天就好了。”
几个男生站在门口等待，林云周一直保持着刚进门的姿势，低着头一言不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云周看着自己的脚尖，垂下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他觉得自己有些混乱，刚才撞倒叶知秋后，那一瞬间巨大的心慌是为什么呢？
还有之前被自己忽略的那些不自在和不舒服，此前所有的异样好像都在此刻找到了答案，可为什么会是叶知秋呢？
叶知秋这人心眼小，脾气大，睚眦必报，更没少欺负他，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被叶知秋扶着的是这只手，拉着她摔倒的也是这只手，倒下后搂着她的还是这只手，林云周甚至觉得，手肘间冰凉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消散。
还有她躺在自己怀里，那些温软的触感仿佛在指尖挥之不去，女孩子的身体柔韧，不比男生那么硬邦邦，这是他第一次跟女生挨得这么近。
方子琪跟许佳年套完近乎，见好哥们直愣愣地发呆，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问：“你发什么呆呢？”
林云周抬眼，压根没听到他问了什么，目光里满是茫然，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白色的房门上，毫无征兆地问：“她没事吧？”
方子琪回身看了眼，搭上他的肩膀，安抚他：“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摔跤后会疼，养两天就好了。”
林云周呆呆地出神，明明摔疼的是叶知秋，可自己的脚腕竟然也莫名的感觉到酸疼，这就是喜欢吗？
他想，青春期的男孩子有喜欢的女生应该是正常的吧？毕竟方子琪天天嚷着要谈恋爱，江让和蒋林川也没表示过异议。
既然如此，那自己喜欢叶知秋也没什么吧？
反正她也喜欢自己不是吗？
那这样算来，他们算不算两情相悦？
这四个字刚浮上心头，林云周似被烫到一般，不自在地捻了捻衣角，胸间忽地窜起一抹燥热，还未及抚平，转瞬间又想到，叶知秋知道自己喜欢她，会不会开心一点，不用再想办法追自己了。
这突然的发现让林云周有些不知所措，他走到角落里，斜倚在墙边，静静地想，那他要不要跟叶知秋表白？
还是等叶知秋表白的时候告诉她，其实我也喜欢你，给叶知秋一个惊喜？
内间的房门被打开，叶知秋被吴悠扶着单脚蹦出来，许佳年急忙上前，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担心地问：“老师，她没事吧？”
方子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还在发呆的林云周，随即不甘示弱地拉着他上前：“老师，她不用去医院吧？”
吴悠笑笑：“没什么问题，就是些擦伤。”
被他们挤到一边的校医摇摇头，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递过来，道：“这个药喷三五天就好了，还有，扭伤那里最好冰敷一下，你们去奶茶店买几包冰块回来吧。”
许佳年接过药瓶，点点头：“谢谢老师，我这就去买。”
“哎，不用麻烦你了，我们骑车更快。”方子琪一把将林云周推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催促道：“你是罪魁祸首，还不赶紧去买。”
林云周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走出几步后，又回身看向叶知秋，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道：“对不起啊，我马上回来。”
叶知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抿了抿唇，又抬眼看方子琪，其实认真算起来，林云周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罪魁祸首，说来说去，还是撞过来的那个人问题最大。
她看着等在一旁的四人，客气地赶人：“你们去玩吧，我想睡一会儿，等冰块回来了我就回教室。”
许佳年还是不放心，方子琪眼珠子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派上了用场，自来熟地拉着他出了门：“也行，那我们走啦。”
见几人出门，吴悠端了一杯水递给她，笑着打趣：“你们班同学还挺热心的。”
叶知秋弯起唇角：“谢谢老师，他们确实挺好的。”
这时候江让去而复返，提着一大袋零食递过来，淡声道：“你吃点零食打发下时间吧。”
等他走了，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校医待在电脑前玩游戏，吴悠捧着本专业书在看，叶知秋待着也无聊，索性趴在桌面上酝酿睡意。
将睡未睡之际，郑基业急匆匆进来，直奔休息区，看了眼叶知秋搭在椅子上的脚，神态和蔼里带着几分担忧：“叶知秋，你没事吧？”
叶知秋困意还没消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已经肿胀起来的脚背，摇摇头：“郑主任，我没事。”
郑基业扫了眼医务室，还是有些不放心，吴悠和校医一起上前跟他打了声招呼，又告诉他这些伤养护个四五天就行，得到了专业人士的答复，郑基业才松了口气。
想到这孩子如今一个人单独住在校外，斟酌着开口：“这两天你生活不方便，这样，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叶知秋残存的困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将头摇成拨浪鼓，这通电话打过去，她都能想到父母会怎么数落自己事多不省心，她仰起脸，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加真诚：“老师，不用了，他们忙，这两天我让沈知意帮忙就行。”
郑基业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并不勉强，只是再三确认：“你真的可以？”
叶知秋点头，跟他保证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郑基业也忙，没空在医务室逗留，又急匆匆出了门。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自觉松了口气，长辈的关心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回头的时候撞见吴悠看向自己的目光，她下意识弯起唇角，抿出一抹笑。
吴悠也温柔地对她笑笑，转身去了内室，如果她没看错，这个女孩子刚才的动作和表情都属于身体下意识的防备和抵触。
才静下来没一会儿，林云周提着几袋子冰噔噔噔地小跑着进来，对上室内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不自在的干咳一声，走到叶知秋跟前，低声道：“冰来了。”
叶知秋冰敷完伤口，喷了药，又从医务室借了副拐杖，慢慢往教室里腾挪，林云周跟在一旁，犹豫着伸出手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犹豫再三，小声问：“不然我背你？”
叶知秋叹气，开什么玩笑，自己敢让他背进教室，不出半小时，流言蜚语能淹死她，就算事出有因，她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她举着拐杖让他离自己远点，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待会儿运动会结束，你帮我找人把东西收回来。”
林云周点点头：“我先送你回教室。”
叶知秋这次没拒绝，她第一次用拐杖，好几次都因为掌握不好力度差点摔倒，确实需要人帮忙搭把手。
叶知秋想，等这次过去，她要好好锻炼身体，课间操再也不偷懒了。
平时身体健康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出了岔子，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讨厌了，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无端失去掌控权，真的很烦。
叶知秋刚在教室里坐下，沈知意的声音比人先到，她听着走廊里那道熟悉的声音，颓丧的心情好转了一点。
“叶知秋，你怎么样了？”沈知意带着一阵风冲进门，直奔她的位置而来，推开碍眼的林云周，盯着她光秃秃的脚：“哎呀，怎么肿成这样了？”
叶知秋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知意又噼里啪啦对着林云周一顿输出：“听说是你撞的？你也太过分了，亏叶知秋对你这么好，平时还给你讲题。”
林云周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任她数落。
叶知秋连着喊了几声都没止住好友的指责，最后只能大声喊了一句：“哎呦，疼！”
沈知意忙不迭回身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哪儿疼？药不管用吗？都怪我，我应该跟你一起的。”
“骗你的，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这事也不能全怪林云周，他也是被人撞到，这才不小心碰到我的。”叶知秋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轻轻拍了拍，轻声安抚：“再说了，怪你什么？都是意外，谁也不想的。”
她想到自己之前在操场上对林云周发作的坏脾气，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抬眼看他：“不好意思啊，林云周，沈知意不是故意的，她是太担心我了，你别介意。”
林云周才认清自己的心意没多久，又不知道怎么跟心仪的女生相处，连自己以往怎么跟叶知秋相处都想不起来。他这会儿不怎么敢跟她对视，只能垂下眼，轻声‘嗯’了一声。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馅，扭捏地看了她一眼，定了定神，快速道：“我先下去看看。”
沈知意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撇撇嘴，之前她还觉得林云周是朵不错的桃花，现在一看，人不顶事，也就一张脸好看。
叶知秋怕她无聊，拆开之前江让给自己的零食，拆开两包塞进沈知意怀里，转移话题：“你不是说广播社的帅哥今天比跨栏吗，结果怎样？”
沈知意的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闻言兴奋的跟她比划刚才的比
晚自习后，叶知秋拒绝了林云周要送自己回家的好意，沈知意已经跟家里通过电话，这两天会陪着她。
林云周并不坚持，反正他一晚上心里都很乱，不敢看叶知秋的眼神，也不敢跟她说话，只能时不时偷偷摸摸看她两眼，然后又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在本子上乱画一通，几节课下来，一道题都没写完。
他拒绝了方子琪打游戏的邀约，回家后就钻进厨房，想给叶知秋炖点汤，她平时挺喜欢喝汤的，而且以形补形，说不定食补也有效果。
林玉书被他的动静吸引着出了书房，看他将厨房弄得一团糟，忍不住上前：“你要是饿了，冰箱里还有剩饭。”
林云周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排骨，低声道：“我把同学撞倒了，她脚扭伤了，我想给她炖点汤。”
林玉书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打量他两眼，不经意地问：“你同桌那个小姑娘？”
林云周没说话。
林玉书懂了，上前将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排骨收进碗里，干脆利落地取出几个配菜切好，又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冰箱，无奈道：“晚上炖这个时间不够，我喝水的时候再给你炖上。”
林云周点头，他爸有凌晨起床喝水的习惯，时间刚好。
林玉书凌晨三点半被渴醒，起床后给妻子盖上滑落的被子，就着月光摸到房门，喝完水后打开冰箱，就发现昨晚准备好的食材不翼而飞。
‘啪’地一声轻响，室内的灯光忽然亮起，林玉书被吓得一跳，惊魂未定地回头，林云周似幽魂一般坐在厨房门前的餐桌前。
林玉书面色和缓下来，走到他身旁坐下，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目光温和，轻声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林云周垂着头，他昨晚上连着做了几个梦，不是叶知秋跟他表白，就是他跟叶知秋表白，然后就这么惊醒了，再也睡不着了。
想到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他张了张嘴，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云周从小到大，只顾着跟方子琪他们四处调皮捣蛋，在感情一事上却还没开过窍，虽然收过不少情书，可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却是零，跟叶知秋同桌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跟女孩子近距离接触。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叶知秋是因为只跟她熟，还是因为这些日子两人来往最多，他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他将那些复杂的心绪压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睡不着。”
林玉书看了眼他的神色，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你最近学习压力大吗？”
林云周摇摇头：“还好。”
林玉书点点头，伸手给他倒了杯温水，又问：“这两天你们学校开运动会，你比赛成绩怎么样？”
林云周抿了一口水，想了想，道：“男子2000米我得了第一，男生接力赛我们班第三，混合接力赛第四，我扔铁饼得了第三。”
林玉书拍拍他的后背，鼓励道：“我儿子真棒，你跟方子琪最近还玩游戏吗？”
林云周鼓起腮帮子：“我玩游戏都是写完作业的。”
林玉书忍住笑意，不经意地问：“你喜欢你同桌？”
林云周下意识脱口而出：“好像是，但是我还不确定，叶知秋总是欺负我……”
片刻后，他恼羞成怒：“爸？你干嘛套我话？”
林玉书拍拍他的后背，眉梢带笑，垂眼看他，目露怜惜：“你也算半个大人了，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很正常，爸爸妈妈不反对，但是你现在还是学生，要以学习为重，高中毕业后才能谈恋爱，总不能人家上985你上大专吧。”
说罢，他话锋一转：“你可以先提高学习成绩，争取一下人家的好感，这样就算以后追求者们排队，你也可以凭借综合实力排第一。”
林云周对他拐弯抹角地催自己学习感到无语，没好气道：“那是谁高二的时候为了追我妈被狗追着跑了两条街的？”
林玉书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慈父之心立即烟消云散，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没好气道：“别听你爷爷奶奶胡说，我们是高考后才谈恋爱的好吧？而且我和你妈两情相悦，你同桌喜欢你吗？”
林云周捂着后脑勺，郁闷道：“谁说她不喜欢我，我们也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是嘛？”
“是。”
林玉书气得又给他脑袋上来了几下，就他这个蠢样子，高考后谈恋爱都轮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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