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处理公务的议事厅,就在卧室的门口。方便魔王大人一醒来就可以直接办公,或者办完公直接回去睡觉,而不是有失仪态的倒在走廊里。
大部分时间都与魔王在一起的传令兵小飞翼魔被渊赶走,噗噗得拍着翅膀,半走半飞地离开。
渊白天把奥罗拉给自己的信展示了一下,匆匆交代四天王两句就逃也似的离开。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奥罗拉这女人一出现吾就有加不完的班,渊按压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着四份风格迥异的汇报发愁。
苍葬的信,字迹工整,行文也最规范。
先是开头一贯的‘致尊敬的魔王大人’,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西区重建的“喜讯”:土巨人和诡术人偶在互相把对方拆掉大半零件后,终于“达成共识”,勉强修复了当年被勇者圣枪轰碎的一片城墙。
渊读到这里时,有种欣慰的感觉,魔物虽然散漫惯了,自己尝试管理的方法却也没错,这不就终于见效了吗?不枉费吾长久的辛苦。再这样坚持几百年,也终于会和人类帝国一样繁荣的。
然后他看到了后续:
“然,施工完毕撤离时,土巨人首领因身形过于伟岸,‘不慎’触发了诡术人偶预设的连环陷阱。双方随即发生‘友好交流’,目前已送往治疗巢。经查,人偶方坚称此为意外,土巨人方则认为此系蓄意谋杀。属下已责令双方首领面壁思过(注:因医治疗巢床位不足,暂时捆缚于地牢代替)。”
苍葬甚至接着补充:“属下建议,明天起,或可考虑让熔融将军协助监督,以确保效率。”
吾可是魔王,包容手下的愚蠢也是吾的责任。
渊深呼吸几次,才平复心情,下笔写了一封调令给熔融,让他看着安排监工的事宜。
他揉着眉心,看到文章的最后一段:
“……还有,请恕属下多嘴。魔神大人的那位配偶,奥罗拉殿下,是不是该按规矩,搬到晦月宫去住?她现在待的那间房,风大气寒,对养伤实在不好。
另:大人可以试试睡前散散步,或许可以帮助睡眠。”
字迹依旧工整,措辞依旧得体,渊想挑刺都没办法。
晦月宫。
这三个字无比扎眼,渊把报告折了又折,尾巴烦躁地乱甩。
那不是一座宫殿,也是一个符号。母神偶尔停留的居所,紧邻主殿,由温暖的地脉熔泉滋养,象征着地位、接纳与……以及不必言说的亲密。
苍葬的建议总是如此合理,提醒他的王:既然奥罗拉的身份已经界定为母神的配偶,魔王的继母,自然不能把她像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藏在魔王的备用卧室里。
吾当然知道她该住进母神的寝宫,但是,但是......渊的手指猛然收紧,羊皮纸边缘几乎被捏碎。
等吾解决过去的纠纷,自然会问她。现在住吾边上有什么不好?
渊说服了自己,继续打开下一封报告,来自熔融。是一块铁板,内容简单,是他用手指的高温融出来的。
第一句:
“大人,我已经确保今天在场的人知道了什么叫做不可以外传。”
下一句更直接:
“我本来就是片岩浆,是魔神大人的神力让我们拥有生命,当年她说你是魔王,那我就认,现在她说勇者是她老婆,那我也认。”
非常好,大块头,不愧是吾的大将,就是看得清,但也不必说些多余的话。
最后的‘老婆’让他有点想涂掉,母神一向超凡脱俗,很可能没有这个意思,或者表达错了。勇者怎么会是吾的继母,一定是母神的密友之类的,考虑到勇者曾经宛如神明的姿态不是不可能。
这么想吾当时打不过也是情理之中,一点不丢脸。
最长的那份报告,叠起来像本书,来自裂风,那是长长的阵亡名单。
飞翼——圣焰焚烧致死。
伊德琳——翅膀被撕开,失血过多。
卡兹卡克——战斗时失踪,未找到尸体。
掠影——长□□中心脏,回天无力。
……
不需要再说什么,这份名单本身,就是最沉重的控诉。
剩下的的主文非常简短:
“魔王大人,我们一族相信您承诺的,会建立一个属于魔物的城市,用秩序来统治,而不是屠杀和恐吓。175年,一直如此,以后也如此。”
175年。
这个数字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刻在那里,刻在魔王城的每一块砖石,刻在裂风日渐磨损的翼尖,刻在他自己额角那对从小巧变得弯曲结实,爬满纹路的魔角上。
渊靠在椅子上叹气,从只能被称为村子的魔王城,到现在容纳各种魔物成为不逊色人类帝国首都的建筑群,裂风已经追随吾175年了啊。
魔物们形态各异,实力强大却也因此从来不团结,在渊之前的魔王大多是带领自己种族取得胜利的佼佼者。而后往往没几十年就又会被更年轻力壮的战士取代,魔族长久以来一直陷入混乱的战争中,互相掠夺,奴役。
渊作为母神的孩子,从诞生之初就有无数魔物支持,之后也是碾压地赢下一场场血战,但却没有用暴力来维护统治,而是试图用规则来建立秩序,从而使魔物之间和平共处。裂风一族就是被这样的愿景吸引来的,也正是为了维护这座魔族史上第一座容纳大部分种族的城市,前仆后继地与来讨伐的人类作战。
奥罗拉,这个强到让渊都怀疑魔生的人类,无疑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最深的伤疤,直到今天重建的工作也没完成。
吾该讨厌她的,吾该同裂风一样甚至更恨她的,这个打碎吾威严,几乎让吾百年来努力付之一炬的女人,可恶的勇者......
魔王闭着眼,回忆起来的勇者是如此冷血,对自己的子民除之而后快。那身白色的铠甲是如此圣洁到了虚伪的地步,在战场里居然还是一尘不染,真是作弊。脸也明明很稚嫩却总是一副凶狠的表情,一双桃花眼似笑不笑,居高临下看着吾的时候......
不,不要想了。
还是看下一份报告吧。
第四份,来自无忧。纸张的材料有些透明,是罕见的浅蓝色,带着海水的微咸气息,语气轻快,兴味盎然。
前半部分,她详细地描述了魔族历史上,那些投诚人类为了取信于魔,所进行的“净化”。
“铁笼骑士,亲手剥下自己的面皮,以证与过往荣光决裂,可惜脸皱巴巴的不能看了,只好带着一个铁笼头盔,我看也是一种特色;再者比如白教的祭司,犯了些错没办法待下去了,只好来投靠我们,烧了自己的教堂,带了一车以前同僚的尸体来嘞;还有些真没人性,献祭血亲,儿子女儿爸爸妈妈越亲近越方便他下手是不是?……啊,总之,这些仪式,虽然手法略显粗糙,却也饱含心意,如此决绝也是一种美啊,大家谁能质疑他们的忠心呢,毕竟已经无路可退了。”
渊读着这些文字,胃里一阵翻搅。
无忧则是笔锋倏然一转,画风变得轻快甜腻:
“——不过!魔神大人既已亲自‘标记’了她,这些陈规陋习自然可以全部省去啦~(旁边还画了一个眨眼的笑脸)”
什么叫标记,不就是留下了一点气息吗,她要是和我待久了也会有吾的气息!
”我什么时候可以邀请可爱的小奥罗拉,一起喝个温馨的下午茶呢?
女孩子之间,总会有很多悄悄话可以说呢~我一直觉得我们四大天王的女性气息太少啦,这下有了小奥罗拉刚好可以平衡一下呵呵。
我会带上我特制的、能让灵魂都感到温暖放松的海露茶哦。期待您的回音~”
“哼.....”
渊讨厌无忧这种不明所以的说法,这不是身份考量,不是血仇难消,不是规矩礼仪,他讨厌这种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孵化出什么的兴趣。
况且,他眼前浮现出奥罗拉坐在无忧对面,纤细的手指端起那杯什么无忧海露茶,她饱满的嘴唇被茶水打湿,眼睛是否会被那些甜腻的悄悄话一点点晕染出温暖的笑意。
渊想象她笑,想象她点头,想象她与无忧牵手,甚至还可能更亲密,被女性之间天然的亲近感哄得投怀送抱。
他咬紧牙,提起笔,在纸的最下方狠狠写下两个字:
“不准。”
是为了母神的命令,吾才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渊耳朵一颤,门口传来一点微弱的响声。他看过去,一条光滑漆黑的尾巴,从没关好的门缝里滑进来,悄无声息地推开,随后露出奥罗拉好奇的脸。
房间里还亮着灯,渊匆匆桌上的文件全塞进抽屉里,动作太慌乱,撞上抽屉哐当一声,几乎是一拳锤关的。
“……啊,灯还亮着。”奥罗拉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轻手轻脚地把自己请进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魔王大人看着她进来,愣了半秒,紧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随即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他把两条修长的腿交叉,骨节分明的双手交握着,自然地后靠,一副端正又不失从容的样子。
他没问她为什么不老实待在房间里,也没追究她半夜跑来干什么,只是清了清嗓子,声音低而平稳:“……有事?”
奥罗拉站在门口,尾巴尖还轻轻缠着门把手,忘了松开。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袍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的手腕,一副无害又局促的模样。
渊有些恍惚。
曾经那个如雕像一样没有表情的勇者奥罗拉,此刻却像一只被抓包的小猫。眼神躲闪,嘴唇抿着,手指绞在一起,几乎可以算是局促不安。
他绷着脸,忍耐着手痒上去捏一把的冲动。
心想母神说的见万物演变而唯吾不改的境界,吾好像窥见了一点门道。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几秒,还是奥罗拉先忍不住,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声音软软的:“……其实我睡不着,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了,打扰你了吗?”
虽然已经知道她失忆了,甚至知道勇者居然变成自己的继母了这种冲击□□实,但是奥罗拉如此自然的问话还是让他感觉荒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亮亮的:“要不……一起出去走走?外面月亮挺圆的。”
然后奥罗拉尾巴卷了卷,缠着她自己的腰,往前迈了一小步,仰头看他:“在你身边,肯定是安全的……对吧?”
更荒谬地是,吾居然不想拒绝。
渊喉结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勇者邀请魔王夜游,这和黄鼠狼邀请母鸡约会有什么区别,而且现在情况如此特殊,万一被哪个半夜不睡觉的魔物看见,吾又得想办法糊弄。
但他的有力许多的尾巴兴奋地拍打凳子扶手,故作沉默了几秒,才微微侧过头,语气先是冷淡,后半句却忍不住尾音上扬:“……既然你这么诚恳地邀请了,那吾也不是不能陪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怕她以为自己不情愿:“走吧。”
说完他先迈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尾巴被他一手抓在手里,像生怕被看出什么。
奥罗拉跟在后面,毫不掩饰地晃着尾巴,上面的倒刺也高兴地翘起来,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没说出口的是,魔王看起来没那么难交流,要是能打好关系,晦君也会感到高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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