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怡早就知道，姜灵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舍友。
只是没想到，连姜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你是什么时候……”姜灵沉默了。
这会儿健身房的人不少，两个人在这里干巴巴聊天还挺显眼的。她故作轻松地挥动几下手臂，试图把身上弥漫开来的尴尬甩出去。
张雪怡垂着眼睛看向一旁，声音很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我们第一次见面。”
姜灵的嗓音也很轻，“我的眼神很明显吗？”
张雪怡：“……嗯。”
张雪怡接着：“总之和其她人不一样。”
姜灵嘴唇紧闭，缓慢呼吸片刻，慢吞吞拿起放在凳子上的手机，从短裤口袋里掏出耳机。
耳机线纠缠成一团，没能让她及时戴上耳朵把自己藏起来。她顿了顿，只好再把耳机重新塞回去。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那些无意识的、打量似的注视。
张雪怡又“嗯”了声，“我以为你看谁都那样。”
裹着一团暗火，看得人心颤。
姜灵彻底不说话了。
和张雪怡相处这么久，久违地体会到尴尬。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自顾自走到空着的跑步机上散步。而张雪怡在原地静站片刻，也试着活动起来。
两人始终离得不远，却没人开口聊上半句话。
最终是张雪怡将这场莫名其妙的沉默对峙叫停。她第一次来，体能跟不上想象，奋力练得浑身都是汗，黏腻得她直皱眉头。
“要……洗澡吗？”
走出健身房才知道里面的空气有多闷，张雪怡正大口呼吸着空旷的气体，就听姜灵略显扭捏地问了句。
张雪怡转头：“在哪？”
“健身房就有，”姜灵和她对视，告诉自己要忘掉那些尴尬，“不过我一般会去洗浴中心，比较方便。”
张雪怡回忆从前在网上看到的东西，“全部都光着身子吗？”
姜灵：“……不然怎么洗？”
“好吧，”张雪怡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原本张雪怡还想见识一下大家一起坦诚相见的画面，可惜并没有。
姜灵带她去的地方不是白花花的大澡堂，是普通的挂着门帘的单间。不只外面有放衣服的置物柜，单间里面也有个小架子。虽然大家还是会在外面脱衣服，但实在害羞的话也可以直接穿着衣服进去。
姜灵没害羞。
她背对着张雪怡直接脱掉了上衣和外裤，然后转身。
……张雪怡和她对视上，居然也没移开视线。
姜灵垂头轻咳两声，“我洗得应该比较快，洗完在这里等你。”
张雪怡大概是第一次来这里，眼里的新奇不像演的。磨蹭半晌连件衣服都没脱，反观她全身只剩条内裤。
没等张雪怡应声她就打算走了。谁料刚扭头，一只手顺着她的胳膊就摸了上来。
姜灵：“……”
她转身，见张雪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胳膊。皮肤下的肌肉很有力量，蕴含着无限的爆发力。
“你这种薄薄一层的肌肉是不是很难练？”
姜灵：“…………”
她竟一时不知道先吐槽哪个。
你难道是直女吗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这话在姜灵嘴里转了一圈，最终也只是转了一圈。
她并不反感别人的触碰，只是面前的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不一般。
“……我很薄吗。”
“……”张雪怡动作一顿，意识到她的喜好，手放下来，“……对不起。”
姜灵无意识地去蹭她的那只手，似乎在贪恋对方的温度，随后弱弱地：“我只是营养没吃够才可能显得肌肉没那么大……”
张雪怡：“对不起。”
她补充道：“很美。”
但是她都已经脱光了站在她面前，她居然只注意到她的肌肉。姜灵想，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种纯粹的人。
“谢谢。”她很真诚地点头致谢。
然后。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直。”
张雪怡：“？”
听到这句话，张雪怡撩起眼皮，眼神居然带了点攻击性，看得她心头猛颤。
“谁告诉你我是直的？”
*
那句话对姜灵的冲击很大，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晃晃悠悠地走进澡堂。
而张雪怡跟在她身后，认真思考究竟是哪些话让她觉得自己是直女。
张雪怡：“很久之前庚欣就问过我，我说了我喜欢女生。”
姜灵绞尽脑汁地想是哪个“很久之前”，然后恍然大悟：“哦！”
可心里某种说不清的悸动让她揪着一点不放，诺诺地开口：“那你突然摸我……”
张雪怡表情一顿，“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熟到可以有肢体接触了。”
可以是可以……平常简单的触碰都没什么关系，好奇她的肌肉上手摸也没问题，但她当时可是光着身子啊，这能一样吗……好吧。
姜灵忽然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面色僵硬，“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张雪怡抿唇，将她的不自在尽数记下。
……看来之后要尽量避免和她产生肢体接触。
*
那边姜灵不知道想到什么，犹如吃了口搜掉的食物，面色无比凝重。
这边的张雪怡心思也飘远了去。
她初中时有特别严重的洁癖，但凡跟人有一点肢体接触就恶心到反胃，一遍一遍冲洗自己的身体直到浑身泛红。
那时父母为了所谓的治疗，以找家教的名义让数不清的人踏进她家门，和她认识，与她握手，甚至在课后用拥抱表达感谢。
她从一开始吐到两眼发黑，到最后能微笑送走客人，中间有多痛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感谢她们的。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忍耐。
后来交朋友总是碰壁，苦心经营许久换来“冷漠”二字。问了才得知，自己总会下意识地躲开她们的肢体接触，包括朋友间那些正常的拉拉扯扯。
原来有些惹人嫌的“疾病”，是刻在身体里的。忍耐也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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