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说起来都很小。
我们在冰岛住了三个月。
租的阁楼太小,房东太太把楼下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她听说沈念薇是演员,还特意去搜了她的电影,看完以后竖着大拇指说了一大串冰岛语,奥拉夫翻译过来是:“她哭得真好,像真的伤心。”
沈念薇在旁边笑。
那三个月里,她学会了煮咖啡,学会了在雪地里走路不摔跤,学会了一句冰岛话——“ takk fyrir”(谢谢)。她每天用这句谢谢换房东太太烤的面包,换奥拉夫送的鱼干,换路边小孩堆的雪人里那根胡萝卜。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不用化妆,不用背台词,不用应付记者。每天穿着我的旧毛衣,窝在窗边看雪,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出门买菜回来,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
后来她醒了,揉着眼睛问我:“站那儿干嘛?”
我说:“看你。”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
四十岁的人了,还会脸红。
三月的时候,冰岛的雪开始化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比我早,趴在我耳边说:“苏晚,我想回去了。”
我睁开眼看她。
“不是回北京,”她赶紧说,“是回去……回去面对那些事。”
我没说话。
“我妈找过我了,”她说,“那段时间,就是我来冰岛之前。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找你找疯了,跑来敲我门,问我怎么回事。”
我听着。
“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下。
“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窗外有鸟叫,冰岛的春天来得晚,但总是会来的。
“她怎么说?”
“她说,”沈念薇顿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我。”
我看着她。
“她说当年丢下我是没办法,后来找我很多次,没找到。她说她不指望我原谅她,就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离我近一点。”
“你信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试试。”
四月初,我们回了北京。
机场有人接,是她的助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沈念薇在旁边说:“这是苏晚。”
助理说:“苏姐好。”
我点点头。
车上,沈念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最后没忍住,小声问我:“苏姐,您就是那个……”
“哪个?”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里,沈念薇把手机里的录音给她听过。
“您不知道,”助理后来跟我说,“她那段时间整个人都是疯的。戏不拍了,通告不接了,天天就抱着手机查航班。我说姐你这是干嘛,她说找人。我说找谁,她不说。后来有一天她把我叫去,给我放了一段录音。放完以后她问我,你说我是不是混蛋?”
我没说话。
“我说是。”
助理看着我。
“然后她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我是混蛋,所以我得找到她,我得求她原谅我。”
车窗外掠过北京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她找了你很久,”助理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执着。”
我看着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人,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轻轻抚平。
回北京以后,沈念薇去见了她母亲。
我没跟着。她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没哭。
“怎么样?”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得了病。”
我一愣。
“胰腺癌,晚期。”
风吹过来,北京的春天有沙,吹在脸上微微的疼。
“你怎么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母亲离开的那天,说她一个人怎么长大的。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看我。
“苏晚。”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得病了,你别丢下我。”
我看着她。
“说什么傻话。”
“你答应我。”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
她母亲是六月走的。
走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一次。沈念薇在病房里陪着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出位置。
她母亲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着。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
我坐在床边。
“谢我什么?”
“谢你这些年照顾她。”
我没说话。
“她跟我讲过你们的事,”她母亲说,“讲你把她捡回去,讲你养她长大,讲你对她有多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我跟她说,你这辈子遇到这个人,是你的福气。”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
“您好好养病。”我说。
她笑了一下。
“不用骗我了,”她说,“我自己知道。”
她伸出手,瘦得皮包骨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脾气不好,倔,认死理。你多担待。”
我点头。
“你们好好的。”
她闭上眼睛。
七月的时候,沈念薇复出拍戏。
那部戏的导演是个拿过奖的中年男人,听说她之前的事,特意来问过。沈念薇说,我可以。
开机那天我去探班。她在片场穿着戏服,站在灯光下,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导演喊开始,她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在镜头前哭,笑,歇斯底里。看着她把那些情绪从身体里掏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收工以后,她跑过来,脸上的妆还没卸。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演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演得好。”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十七岁那年,我递给她一碗热汤的时候。
后来那部戏拿了奖。她第二次拿影后。
颁奖礼那天晚上,我在家看电视。她在台上致辞,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粉丝。然后她顿了顿,看向镜头。
“最后,”她说,“感谢一个人。她今天没来现场,但她在看。”
镜头切到观众席,空空的。
“这个人,”她说,“是我十七岁那年捡到我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
我在电视前端着水杯,愣住。
她接着说:“她不让我说,但我偏要说。她叫苏晚,她是我的光。”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酒气和庆功宴上的笑声。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住。
“你怎么没睡?”
“等你。”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电视上那些话……”
“我听见了。”
“你生气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喝酒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我生什么气。”
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把头靠在我膝盖上。
“苏晚。”
“嗯。”
“我憋了十年,终于说出来了。”
我伸手,摸着她的头发。
“以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我。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孩子。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好。
她的戏约越来越多,但每年都会空出三个月,陪我去冰岛。房东太太还住在那里,奥拉夫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年我们去,他们都会来接,带着鱼干和烤面包。
有一天傍晚,我们站在冰河湖边。
夕阳落在远处的冰川上,把那些冰染成金色。湖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透明得像玻璃,又蓝得像眼泪。
她站在我旁边,手放在我手心里。
“苏晚。”
“嗯。”
“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多久?”
我看着远处的冰川,想了想。
“不知道。”
她侧过头看我。
“但我知道,”我说,“从你十七岁那年,我捡到你开始,我就没想过放手。”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凉意。远处有冰块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轻。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个天空烧成红色。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暖的。
“沈念薇。”
“嗯?”
“冷不冷?”
她摇摇头。
“不冷。”
我笑了一下。
冰川在远处沉默着,湖面上的冰慢慢漂向大海。
而我们站在这里,站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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