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难过的眼睛就像柏林的一场雾。搞搞清楚，哪有什么柏林。*
“我也考虑过一中的很多孩子们其实并不差钱，学校是为了激励大家上进，才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发奖金……”她举了举手中如砖头般厚重的红封，清丽的脸上面露无奈，“但是，现今毕竟是线上交易占主流，学校这么干，我存钱不方便呀。”
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兰里坐在下面，笑得肩膀发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绷着肩，肆无忌惮地，追随大家笑过了。
这个新同桌，乍见清冷疏离，每见一次，都是一张新的面孔。
目光追随，春衫月走下台，落落大方，怀里还抱着两张奖状、三个红封。
她走回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自己的座椅旁恰巧空出来一个位置，坐了程门雪。
她也不怵，只轻轻喊了声“老师”，接着平静地坐下来，等候发落。
右边是兰里，扯了扯她的衣袖，眼里一半是由衷的钦佩，一半是深切的忧心。
春衫月冲她笑了笑，转头看向老程的表情。
程门雪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唉，算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春衫月怔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还是礼貌道：“谢谢老师。”
兰里也有些不敢置信。
程门雪扶着额头。
那能怎么办呢？以为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没想到是株随心所欲的罂粟！
还能怎么办？孩子成绩这么好，当然是哄着了。
他在澜城一中见过太多恶劣的孩子，相较而言，郁家那个虽然敷衍，倒也还算是省心；新来的这个看着乖巧，说话竟这么大胆，不过也是无伤大雅。
程门雪坐了一会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
公告栏那有一块单独被圈起来的地方，是学校设置的所谓“荣誉墙”。
摄影社的效率很高，上午刚拍的照片，下午就已经洗出来贴到了墙上。
苏宓站在公告栏前，目光钉在那张照片上，指尖狠狠嵌进掌心皮肉里。
“他们真般配啊。”
周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双手插兜，姿态散漫，同样凝望那两张照片许久，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那语气不像是故意刺激谁，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画面好看，忍不住说出口了。
女生转过头，剜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冽的、近乎锋利的平静。
周游被她看得后颈一凉，下意识想退半步，又生生忍住了。
“你不用故意对我说这样的话。”苏宓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淬过冰，“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站在他身边，都比我配？”
周游张了张嘴。
苏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睛微微眯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她不一样。”
那语气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宣判。
周游脸上的表情瞬时变了，他赔着笑，语气放软了三分：“哪里不一样？她最漂亮？”
他每一脚都踩在雷区上，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见苏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种抽动跟“笑”无关，更似一种忍耐到极限时肌肉的本能反应。
苏宓还是不为所动，周游刹那间福至心灵，意识到什么，道：“她是你姐姐？”
女生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她琢磨了一番这个称呼，把它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出某种讽刺的、酸涩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嵌进掌心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的月牙形印记，语气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呢喃着反问了一句：
“姐姐？”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疑问，不像确认，更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的荒唐。
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的照片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女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时，突然出声。
“只要她一日不回苏家的大门，就一日算不得是我的姐姐。”
·
春衫月从洗手间回来，抽过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完手，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支录音笔。
她讶异地掀起眼皮，问道：“录了什么？”
兰里左顾右盼了一番，还是不肯说，只怯声道：“你回家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听。”
春衫月无奈地收下。
她家里倒是哪都安静，就算连个蓝牙音响在整栋宅子里360°无死角回放都没人搭理。
别墅间离得又远，也没什么紧挨着的邻居会斥责她扰民。
春衫月把录音笔放好，突然想起什么，对兰里道：“诶，同桌，我们还没加微信吧？加一个，有事好联系。”
她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谁知这一叫唤，把前桌也给喊来了。
施展兴致盎然，打开扫一扫，转过头伸出手机。
春衫月：……？
施展：“后桌，我们也加一个呗？刚刚听了你的获奖感言，醍醐灌顶。我立志发奋学习，争取在下一次月考后让银行卡更加充盈！”
兰里扫完码，在一边瞠目结舌地听着。
她坐这二人后面一整年，从来没有半句交流。
施展向来是跟着郁隐的，郁隐跟谁交往他就跟谁交往，疏远谁他也跟着照做，只不过郁少确实跟所有人都没什么深入来往罢了。
她偷偷瞥了眼前面的位置，少年正趴在那，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白色线条向下延展，紧贴着他的小臂。
这会儿施展居然跳脱出来，背着他的好兄弟跟毫不相干的人说话了。
这大抵，应该……不是他本人的意思吧？
春衫月不甚在意，加过二人微信，就开始写今天新发下来的数学卷子。
兰里忍不住凑过去瞄了几下。
自从知道春衫月数学单科第一后，她在心里就已经将对方神化了。
换句话说，数学第一甚至比年级前三还让她心动。
春衫月来之前，数学第一的位置还轮流坐着男生。女生里，她是头一个。
少女的字迹干净整洁，解题步骤一路畅通无阻，桌上甚至不用备着铅笔橡皮和修正带。
春衫月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她，问：“怎么了？”
兰里杵着脑袋，心态没有初见她那天紧绷了，试探着说：“衫月，你数学已经那么好了，怎么还最先做数学卷子。”
“衫月”这个称呼还是她本人纠正过来的，一开始兰里叫她“月姐”，她嫌这个名字听上去像□□小太妹，严令禁止了。
她徐徐回答：“正是因为喜欢数学，数学卷子做得最积极，成绩才会好。”
兰里迟疑了一下，勉强接受这句诡辩。其实她心里清楚，思维这个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她坐好，从桌肚里翻出手机，点进校园论坛，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便看到了那条已经被顶到最高处的帖子——《新一届校花评选，谁是你心中的校园女神？》
帖子里的照片一张张滑过去，有穿着白裙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的，有在运动会上回眸一笑的，也有托着腮坐在咖啡馆窗边的。
兰里的目光逡巡一番，随即抿起唇，向下滑动，在自己想要的名字旁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投票”按钮。
她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然后又退出页面，重新点进去一次。确认自己的票数已经成功计入后，她嘴角微弯，抬起眼悄悄瞥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春衫月。
那一眼带着些许心虚，更多的却是得逞后的狡黠，活脱脱一只偷了鱼干的馋猫，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春衫月原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可那道视线太过灼热，想忽略都难。
她察觉到兰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便搁下了笔，微微偏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问道：“做什么呢？跟我有关？”
兰里面上的温度忽然就升了上来。她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递到春衫月跟前，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紧张：“你自己看。”
春衫月垂下眼，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帖子赫然写着——“新一届校花评选”，底下是几个女生的名字和照片。
她愣了一下，又往上看去，排在第一位、票数遥遥领先的那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春衫月。
春衫月眨了眨眼，那张素来寡淡的脸上难得浮出一点意外。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兰里，却发现对方正望着她，脸上的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像是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却又不肯完全认错，嘴唇嘟囔着，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投了你一票嘛。”
春衫月看着她那副又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温柔的无奈：“投我就投我，鬼鬼祟祟做什么。”
兰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悄悄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春衫月的票数又多了七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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