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川离华山不近,隔着两座山。
绵川离洞庭不远,隔着一道水。
山高而长,水长而广,花红铺地,残血染斜阳。
凌笑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死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在一块,还有两人身着大红喜服,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一只金色钗环躺在血泊当中,凌笑看着一阵阵的犯恶心。
绵川脚下有人成婚,在大婚当晚,新人和宾客遭人屠杀。
婚宴的主人名叫宋玉,从前是洪泽派弟子,后又入太湖,如今身处阑江派。
而他的宾客大多是江河各派的弟子,一夜之间,尸横遍野。
这在江湖是一桩大事,饶是华山这般远的距离也不敢袖手旁观。
但华山经历巨变,如今的绝顶变成了年纪尚幼的凌笑。
孩子何时见过这般残忍场面,幸而跟来一个师兄,轻轻拍他肩膀以做安慰。
师兄是如今烂柯峰唯一还在华山的弟子——秦首。
阑江派近几年声明鹊起,几乎成了江河各派的领军门派,从在只在暗处的老鼠,如今一朝上桌,自然多有叫人瞧之不起。
山川各派尤甚,不与其往来。
但如今这场命案,牵涉门派过多,众人不情愿也得悉数到场。
凌笑为了缓解不适,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打量四周,他没怎么下过山,这些人也认识的太少。
之前去过的五岳峰会,也戛然而止,所以江湖中也鲜少有人认识他。
虽不认识他,华山的人总是很鲜明。
一袭青衣,身姿一个赛一个的挺拔,人群中最飘渺出众应当就是华山的人。
一个红衣女子满脸桀骜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屑的哼了一声。
凌笑为了华山的颜面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实则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害怕来。
除了红衣女子明晃晃的不屑,还有一个魁梧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剑豪不遮掩的看着凌笑。
凌笑本就不适,被这样的目光打量,更是摇摇欲坠,幸好秦首过来挡在他面前,叫他暂缓一些。
这些人来自各个门派,各执几词,对这些人的死争论不休。
但似乎最后探查出一个结果,死的是阑江派的人,且手段残忍,不分黑白,是那群太湖余孽的报复。
阑江派立身之本就是肃清太湖余孽,换江湖清静。
而这个宋玉得以入阑江,是杀了不少太湖余孽,很难说不是报复。
听见太湖这两个字,凌笑的眉头跳了跳,华山好像也有一个。
江湖上的太湖余孽快要被追杀殆尽,华山上的那个受尽冷落。
他不太清楚什么江湖恩怨是非,只是觉得那些师兄弟对待云冉太过分。
云冉刚入华山时总是冷着脸不爱说话,到如今低垂眉眼,佝偻腰身,再无朝气。
悠悠众口,铄金淬毒,无人怜她是孤女,无人雪中送银碳。
华山的冬日太冷,她总是一身青衣薄衫,就算再冷也丝毫不显露,只是唇边的干裂和手上的冻疮遮掩不住。
凌笑跟她打过两回架,每次都是大败。
他有些傲气,只因华山上面没有敌手,人人都说他是天才,被吹捧出来的人眼高于顶,对于那样的败局,他不找借口,旁人也会替他想好说辞,不过是你当时不适罢了,亦或是太湖的女子过于狡诈,不过是轻敌而已。
最开始他也是不信的,但说的人多了,他也慢慢以为,云冉算不了什么不过是野路子,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去。
但云冉来到华山之后的表现实在太过差强人意,每每考核都在最末尾,而那些与她比试的人似乎都忘了什么叫点到为止,剑气一道道抽至她身上似泄愤一般。
众人不以为意,太湖派的坏种,不这般严苛,说不定就要危害华山了。
凌笑听着这些话不舒服,什么出身便定人是什么品性吗?
华山冬日风比利刃还强上几分,当年他上山时被吹的东摇西晃,幸而有人替他挡了风雪,他才能留此。
若是那人在,看见云冉这般也会于心不忍的吧。
那人总是心善,似菩萨一般。
渡己及人,渡人怀己,凌笑想要学着他的样子长大。
一件冬衣,本就是有心人克扣,凌笑再送过去,只能算迟来的公平。
云冉的眼睛似一潭寒水,没有道谢,拿过去便离开了。
凌笑不恼,助人也不必有回报。
冬去春来,时间过的太快,到了夏日酷暑,华山只有晚间才会凉快一些。
凌笑爱到烂柯峰上去乘凉,上面的乐天居被烧了一回,休整了一回,后又荒废。
他无事除杂草,驱蛇虫,期待着能翻出什么旧物,思念故人。
只翻出一张破败不堪,发黄泛白的纸张,似对联的单只,依稀辨的出上面写的好像是“唐泗水大笨蛋!”
他会心一笑,是停哥的字。
唐泗水是停哥的笨蛋,唐泗水喜欢停哥,像是他耗费了整个童年才窥探明白的秘密。
他也有秘密,他觉得那个江湖传言了许久的“菩萨蛮”,英年早逝的离恨天少主就是他的停哥。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想通的这件事,想通了也无用,程屿早死,唐荥远去,他也再难求解。
所以山巅月圆,他只能借月舒怀。
月下有一倩影被拉的很长,风起意动,长剑扭星转月。
凌笑只见过一次无常,那年风雪作刃,斩断华山脊梁,毁去烂柯传承,仿佛这一切都是无常。
如今月下霜华,此剑意通天,更搅其心。
夜半十分,原来也有人难以安寝。
他只看了半瞬,就以明了,此人天赋远在他之上,但为何····
少女回眸,眼神冰冷狭长,他一个激灵,想起那年唐荥,不也是如此吗?
能练得无常的,何来平常之辈。
云冉瞧见他停手,背对着月光,银丝飞舞,怔怔而凝。
凌笑犹豫着开口“你为什么···?”
云冉将剑收起,冷声回道“你又为什么?”
凌笑问的是她一手好剑法为什么藏起来。
而云冉问的是凌笑为何夜半无事来此山巅。
“我··我睡不着!”还是云冉气场太强,凌笑不得不回答。
云冉抬头看了一眼那座茅草屋冷声问道“ 你认识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吗?”
凌笑嘴上不想被她占了先机去,头却已经控制不住的点了点头,他当然认识。
晚风吹动少女的秀发,忽而有是一阵沉默,凌笑看着她的侧脸半部分隐在幽暗之中,十分孤寂伤感,他出声安慰
“你别难过!”
云冉将眼神停在他身上,没好气的问道“我难过什么?”
“我··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伤心!”凌笑一句安慰的话说的结结巴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云冉低头冷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多管闲事!”
她没否认,不愿说出口罢了。
“那··那我走了··!”
“你叫我一声阿姐!”凌笑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了这样的要求。
他眉头一皱,什么“阿姐!”云冉分明是后来的,按理应该叫他一声师兄的。
“你应该叫我师兄!”他终于硬气了一回。
“但你打不过我!”云冉回道
“我···!”凌笑顿时哑口,他确实打不过“那又怎样··我比你来的早!”
“你叫我一声阿姐,以后我就让你赢!”
“谁稀罕!”凌笑顿时炸毛“我会光明正大的赢,谁要你让!华山本就是以实力说话,你这人不真诚,非要装做很差劲的样子,看来辰露晞找来的人才上不得台面呢?”
云冉眉眼一竖,手中长剑指了过去,冷声喝道“你再敢说他半句坏话,我就杀了你!”
眸中狠戾,似孤狼野兽。
“你···!”凌笑后退了两步弱弱的说“你···你杀过人吗?”
云冉将剑收回去“铮”的一声,随即回道“杀过!”
凌笑梗住,少年心性尽显“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我只恨我自己杀的太晚!”
“你···你真可怕!”
“哼!”云冉冷笑“你叫一声阿姐,我保护你!”
“我不用你!”凌笑瞪着眼睛,但好似想到什么,咬了咬嘴唇弱弱的来了一句“阿姐!”
他瞧见云冉眼中一瞬的慌乱,纷飞的发丝挡住了蔓延的血丝,她仰头而望,缓了一口气说“你别怕!阿姐保护你!”
“诶!你!”凌笑还想分辨,可云冉不给他机会,从他身边掠过,用极尽微弱的声音来了一句
“多谢!”
如今有人慷慨激昂的陈词讲述太湖派罪孽,天下所有的坏事一朝都能推到太湖派身上,众矢之的,说的多了也会变真。
可忽然有人不畏强权声若洪钟的来了一句“放屁!”
是那个黑衣男子,他面容激动,破口大骂“狗屁太湖余孽,你们阑江派才是最大的搅屎棍!什么事情都推到太湖派身上,这几年有多少无辜人死于非命都是你们害得!”
“就是!”红衣女子也跟着帮腔附和“太湖派云暮鸿不是什么好东西,阑江派更是烂透了,如此以偏概全,跟聋子瞎子有什么分别!”
阑江派来主事的是一个蓝衣男子,身量高挑细长,彬彬有礼,微笑回问“不知二位英雄有何见解!”
当年的事重来一朝,又能有什么变数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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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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