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早就遇见了“熟人”。
一段时间以来,她在西院东北侧的草庐周边野地里,不亦乐乎地忙于分辨野生植株。
上一世的童敏,是应用化学专业毕业的女大。她的数次创业中,曾有过古法文创的项目,其中草木染色,算是她深耕了多时的内容。
在西院野地发现栀子,实在是个意外之喜。要知道,童敏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培植出像样的栀子果实来,用于她想要的各类黄色调染剂。
如今却被她发现了一丛丛野蛮生长的栀子,长势如此喜人,竟层层叠叠铺满了院墙。
不仅如此,那满墙的栀子枝蔓还探到了西院墙外。
墙外头,也不知是国公府里哪位家眷的院落。那边的小厮刚巧领了命,举着刀剪要将整片已然枯败的栀子连同枝头果荚全部割除,打算尽数销毁。
阿宝便忙隔着上了锁的月洞门,与那小厮打了个商量,说是想要那些果荚。
那小厮年纪也不大,看人时不断眯眼聚光,显是个短视孩子。他见阿宝个子小小,衣着朴素,以为她是个小丫头子,便应道,“也不是不行,只这一片枯枝叶子,便要归你拾掇割尽。”
阿宝满口答应,取了个竹篾篓子便要过去。那小厮见四下没人,又都不是院外之人,放心大胆地给她开了锁,放了她过去,自己便忙旁的活路去了。
阿宝花了半日光景,摘下了满墙的栀子果荚。可等到她拿起那小厮留下的刀剪,要割除那些越过墙头的枝叶时,她才苦笑起来。
这哪是她这么一个十三岁女娃一时半会完得成的活儿啊?!
她背着满竹篾篓子的果荚回到西院,堆放到自己新整理出来的柴房一侧,急急忙忙地回到老黄那处,随他吃了口午饭。老黄这些日子里已见惯了阿宝瞎忙碌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往她饭碗里添菜,用眼神逼着她都吃了下去,才又放她离开。
于是“小丫头子”整一个下午都在做着隔壁院子里小厮的活路。
一直做到日落西山,倒是将满墙大半的枝叶都砍割了下来,整齐堆放在墙根下,心想明日再来,听那小厮吩咐,看如何处置这些枝叶吧。
再走到月洞门边时,阿宝才发现那道铁栅栏已被上了锁。
等到镇西大将军卓达提着个引路灯笼走到此处时,看到的,是一个正被铁栅栏死死卡住、呼呼喘气的脏兮兮的阿宝。
灯纱罩下柔暖的黄光,映出阿宝稚嫩却明媚艳绝的面容。
“你……”男人的声音戛然断绝,显是惊绝异常。
卓大将军自然不认识阿宝,可他认识阿宝的娘。
他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那个胡女了。
他今晚独自提着个引路灯笼走到此处,心中或暗自期待着能见到……她。
是被唤作朵儿吧?他苦笑着想。十五年来,他曾想起她来,只是“她”,连个代号都没有。
不知是在哪一年,他突然知道了她的名字“朵儿”。
是自己的恩公、镇国公爷李祯的朵儿。
这一回,卓达来到镇国公府,是代昭武将军李长晟先行一步前来送物报捷的。
话说镇国公府世子李长晟,在大历朝边境北疆历时一年又三个月的鏖战,奇袭朔方八部主力大营、分化各部势力,最终全歼朔方主力、平定八部之乱,彻底根除北疆百年边患。待牛羊归牧、百姓复安,捷报快马传至京都,朝野震动。少年将军李长晟即获封昭武县侯、授昭武将军。
按照军规礼制,大胜之后主将需镇守边疆、清点战俘粮草、规整边防布防、安抚归附部族,完成所有战后交割事宜,即可班师回朝。
李长晟尚未处理完北疆军务,又接到朝廷敕令,道此时恰逢西疆边防换季巡查之期,令其取道西疆镇西军驻地,替朝廷核查西疆戍守情况。
李长晟欣然前往。
因镇西军大将卓达,年少时便追随李长晟的父亲李祯征战,即戍守西疆、北疆,深受李祯提携栽培,是国公府实打实的老部下,更是看着李长晟长大之人。二人私交亲厚,亦有上下军职的敬重分寸。
待李长晟抵达镇西军帐,与卓达彻夜畅谈后,卓达为了避嫌,特将西疆军务全盘交付与他,自己则率数名亲卫轻骑,替李长晟携了满满一箱北疆战利品、战功信物与贺礼,又加上自己所备贺礼等物,率先启程奔赴京都。
及至卓达入了国公府,见到镇国公爷李祯,尽皆欣喜,因了他二人已有数年未曾执臂相与。得知卓达亦需对接兵部,替李长晟疏通流程,省去他回京后的部分繁杂事宜,总要在京逗留数日,国公爷李祯便强留卓达居于国公府。
卓达所居客院留云苑恰在国公府北侧。
卓大将军惯常独行,身边常常连个长随都不要带的。在这国公府里,他本想着该有些拘束,却在今夜没能拘束住自己的双腿,朝着西侧一路溜达过来。因了他这几日以来,已隐约知道,那个当年在自己年少时惊艳过双眼、迅速被李祯带走的胡女,如今就在国公府西侧的一个偏僻院落里。
和当年西征军中许多兵将不同的是,卓达其实并未肖想过朵儿。那胡女艳绝三军之时,卓达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随了一个院房叔父,在军营伙房里帮厨。他年龄虽小,却因整日和军汉们在一处,闲暇时所能听闻的,全是肉腥味十足的糙汉言语,早早便学会了意银男女之事。因而见到朵儿时,虽不至于肖想,却足以将那再也无出其右的美色刻印在脑中,十几年过去,也不曾褪色。
今晚,卓达逛到这处,像是怀揣了一份隐约而固执的念想,得了机会总要亲自来还个愿。
要知道,卓大将军虽也曾娶妻,却因了被大历朝长公主见到他卓然不群的男儿丰姿,使尽手段地想要得到他,终究令他那个才过门的可怜妻子送了命。
后来经过多方博弈,长公主未曾如愿。但卓大将军也不可能再娶妻纳妾。
十几年下来,卓达竟就此孑然一身,疏然自守,不曾丝毫有染风月。
未料想,这回到了国公府,竟似为他那颗片叶不沾的心,开了个闸。
这日黄昏入夜,他伴着些许微风,操起一盏引路灯笼,信步便朝着府中西侧走来。
于是撞见了正试图从锁着的铁栅栏间钻过去的阿宝。
那小姑娘浑身衣衫灰扑扑的,一根松散大辫被一块同样灰扑扑的布巾包裹着,被汗浸得打绺,她皱着眉使劲,被铁栅栏卡得进退维谷。
卓达目力峻厉,立时便看清了小姑娘那张鼓着腮帮、汗津津的小脸。
虽然脏兮兮的,却亮丽异常,依稀便是那胡女……的翻版无疑!
眉目间似更加飞扬些……让人一看,便生亲近、而非亵玩之意,这便与当初艳绝三军的胡女朵儿,清楚有了层差别。
卓大将军何曾想过会有此际遇,像是有一股心血突然涌上脑额,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将起来。
“你是谁?怎会在这里?”大将军还未发话,小姑娘却开口询问起来。
“咦……”卓达低声笑起来,“你是……阿宝?”
西院娘子生了个女儿阿宝,卓大将军是大约知道的。
他手中的引路灯笼光线朝上扬了扬,阿宝便也看清了这高大男人的脸。
颜狗童敏又一次大受震撼。
她自然能从原主记忆中梳理出卓达来,可记忆中的那个印象,再是如何俊朗无边,又如何及得上此刻近在咫尺的,那被温润暖黄、雾样的灯光所映,带着温度和气息的男子面容。
小姑娘阿宝的眼眸便因此亮了一瞬。
这一世,怎的这么早便见到……他了?她心里想。
还不及转念,面前男人笑得更开怀了些,声音却仍是低沉地问道:“你娘可知道,你这般顽皮的?”
阿宝被他盯看得,愈发觉得狼狈,听他说起母亲朵儿,禁不住心想,你既是知道我娘,怎的还袖手站在那里,一点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
阿宝眉头便皱了起来,回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娘,便该知道,我们在这里,是没资格顽皮的……”说完这话,她自己一愣,心知若是原主,应不会有这股莫名的怨气,更不会对卓达这么说话。
“哦,是吗?”男人口气里流露出一丝惊讶,“那么你被卡在这铁门里,不是因为顽皮……我却想不出,会是因为什么呢?”
他身形高大俊逸,整个人闲闲地立在那处,一点夜风拂来,将他身上轻薄的衣襟吹得微微飘起,带出一种别样的倜傥风流,更衬得面前被卡在铁栅栏里的凌乱女孩格外尴尬。
阿宝见他仍不出手相助,脑中涌出上一世的一些记忆,记忆里的那位卓大将军,对母亲和对自己,实在称得上是如父如兄般有求必应、极致宠爱。
阿宝感到奇怪,自己眼下情形都这么糟糕了,卓达竟仍无动于衷,是因为他还没见到母亲朵儿的缘故吗?
是了,上一世,这位实际年龄比母亲小,却生生被国公爷李祯安上母亲义兄帽子的卓大将军,可是一直被情与义的枷锁压覆着,对母亲爱而不得,直到……直到他被李长晟陷害致死!
阿宝忍不住长叹出一口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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