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朔微微颔首，收回双掌。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御座之上的妾王，语气从容：“妾王殿下，少巫灵息已稳。方才石芯感应到的方位，少巫已能指明。”
妾王的目光在鱼九身上停留片刻，她缓缓开口：“既如此，少巫便指明方位吧。本座倒要看看，是哪路宵小，敢盗我雨师妾的圣物。”
鱼九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体内四颗石芯的力量同时运转，那股与“煌煌”遥相呼应的感应再次浮现，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
她睁开眼，抬手笃定一指。
妾城王都的地下水牢方向。
妾王眸中寒光一闪。大祭司迦弥尔也微微皱眉，对这个答案非常意外。
“水牢？”妾王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倒是会挑地方。灯下黑，躲到本座的脚底下来了。”
“莫不是……真与那几个叛徒有关？”大祭司顺势推测，思路被搅成一股乱麻，已然将盗石团伙与刚刚被擒下狱的幽都卫关联起来。
妾王眉心更皱：“他们还敢劫狱不成！”
她站起身来，声音传遍全场：“传令，封锁水牢所有出入口。本座亲自去看看，是哪路贼人，敢在本座的眼皮底下玩这种把戏。”
整个妾城王都的守卫迅速调动起来。水牢的各个出入口被层层封锁，甲士持戟列阵，将整片地下水牢围得铁桶一般。
度朔与鱼九被两名祭司“请”着随行，名义上是带路指认方位，实际上是被押着同行。
鱼九倒不介意，她体内石芯之力已稳，感知越发敏锐，能清晰地捕捉到水牢方向传来的异样气息。那里面有她熟悉的灵力波动，也有陌生的、带着幽暗气息的存在。
妾城水牢，实则是一座下沉式石殿，常年浸泡在潮湿的水汽中，石壁上生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霉味。
妾王亲自带队，大祭司迦弥尔随行，身后是数十名精锐祭司与甲士，沿着湿滑的石阶逐级而下。
越往深处走，水汽越重，到后来几乎像是行走在浓雾之中。
鱼九走在队伍中段，忽然脚步微顿。
她感知到水牢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息波动，若有若无，像是某种阵法运转时逸散的余波。那波动极其隐蔽，若非她此刻身怀四颗石芯之力，感知远超从前，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度朔一眼。
度朔留意到她的反应，传音问：“察觉到什么？风家那些人……带着石芯来这种地方做什么。那不成这下面是逃离的关键？”
“很有可能！”鱼九传音回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而且……我感应到的不只是石芯的波动，还有另外一些熟悉的气息。”
“什么气息？”
鱼九仔细辨别后，激动传音：“是狐狸！狐狸和朱索，似乎也在这里！”
度朔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微微眯起眼睛，传音道：“方才祭典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幽都卫当众暴露被押入水牢，狐狸或许在某处暗中观察。以那家伙的性子，多半推测到水牢底下必有文章，所以提前潜了进来。”
鱼九呼了口气：“说不定，我们有机会会合呢。”
妾王走在前方，蛇尾在湿滑的石阶上蜿蜒游动，发出细微的鳞片摩擦声。
她作为这片领土的君主，也敏锐察觉到异样，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一侧幽深的暗渠。
“水牢里，何时多了这么重的杂秽灵息？源自那些叛徒么？”
她沉声开口，语气不善。
迦弥尔上前一步，权杖轻轻拄地，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微皱：“确有异样。”
他转向身后，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狱守身上，厉声问讯：“那几个叛逆孽障，关押在何处？”
狱守慌忙躬身，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回、回大祭司，那几个叛徒被押入水牢后，不敢怠慢，自然是押在封锁最严密的重犯死牢里，层层铁闸，三重禁制，绝无逃脱的可能！”
他察觉到妾王与大祭司面色不对，又慌忙补充道：“属下、属下确实一直未曾感应到什么陌生灵息……囚犯众多，灵息驳杂，属下修为低微，实在、实在……”
他说着说着，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属下看守不力，请妾王殿下恕罪！请大祭司恕罪！”
身后几名狱卒也跟着跪成一片，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声。
妾王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她终究没有发作：“现在不是处置你们的时候。”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鱼九身上：“少巫，你身怀石芯之力，感知应当比这些废物敏锐得多。方才你感应到的方位，可有进一步指引？”
鱼九微微侧头，看了度朔一眼，眨了眨眼睛，胡乱拿手比划维持哑女人设。
度朔会意，为她的“口不能言”提供翻译：“少巫感知下来，那异样灵息的源头，似乎来自某种阵法的运转余波。”
“阵法？”妾王眉头紧锁。
迦弥尔面色微变，权杖拄地，沉声道：“果然是一伙的。他们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地牢，一面盗取石芯煌煌，一面企图劫走那些幽都叛徒，再借阵法逃离妾城！”
妾王眸中寒光乍现，蛇尾猛地一拍地面，石阶裂开多面。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好得很。本座的水牢底下，竟有人偷偷布施阵法，视本座如无物！”
她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加速，向水牢深处逼去。迦弥尔紧随其后，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铁闸一重重被轰然推开。
到最底层时，空气中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水牢底层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暗河在脚下奔涌，水声轰鸣，回荡在空旷的岩壁之间。
他们来到一座名为“渊狱”的核心监牢。
这座大狱嵌在溶洞最深处，石壁间挖凿了许多更为幽深的独立牢室，层层禁制密布，每一间牢室都被封灵囚链缠绕，灵光流转，压迫十足。
狱守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狱卒跪伏在地，恭迎妾王与大祭司驾临。
他面色严肃，声音却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急切：“启禀王上，那四名幽都叛徒自押入渊狱后，属下不敢有丝毫怠慢，已按律上了硫水蚀刑与封灵锁链，分开关押、专人看守，层层禁制加身，绝无逃脱可能！如今正等候王上发落！”
妾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扫过幽深的牢室通道，面色沉凝。
迦弥尔上前一步，权杖拄地，沉声问道：“可有什么可疑人员？”
狱守斩钉截铁地摇头：“绝无可能！渊狱乃妾城千年重地，有王上亲设的封灵囚链层层锁缚，外加三重禁制结界，属下与麾下狱卒不敢有片刻懈怠，连一丝异动都不曾有过！”
妾王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她对迦弥尔道：“去查验一番。”
迦弥尔领命，跟随狱守挨个牢室查看。
那四名幽都卫果然各自被羁押在独立的牢室之中，伪装的祭司礼袍早已被硫水腐蚀得破烂不堪，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被粗重的封灵锁链牢牢缚在石壁上，垂着头，气息微弱，狼狈至极。
迦弥尔逐一查验了锁链与禁制，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到妾王身侧回话：“确系那四名叛徒，羁押无误，禁制完好。”
妾王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似乎终于扳回一城。
度朔却微微侧目，看了鱼九一眼，传音道：“就这点伎俩的监狱都逃不掉，不像它们的作风。”
鱼九垂着眼帘，早已感知到牢室中的异样。那四具被锁链缚住的躯壳，所属灵息分明是零丁以青铜术制成的仿真假体，徒具其形，只叠加了几层幽都卫各自的残留灵息。
真正的幽都卫，早已金蝉脱壳，不知潜入了这渊狱的哪处暗影之中。
不过这些真相，无需同步给妾王。
度朔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妾王浑然不觉，只当那四名叛徒仍被牢牢掌控在手中。她将重心完全放在石芯下落，追问鱼九。
鱼九闭目凝神片刻，带领众人在监牢挪步。
最终，指向渊狱深处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
妾王抬手一挥：“破开。”
两名祭司上前，将灵力灌入石壁。一声闷响后碎石飞溅，那面石壁被轰出一个巨大缺口。
烟尘未散，缺口外便灌入一股潮湿阴冷的风，裹着暗河轰鸣的水声扑面而来。
众人眼前骤然开阔。石壁之后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悬，钟乳石如利齿般倒垂而下，嶙峋怪石林立，暗河在下方奔涌而过，水汽弥漫如雾。
他们正站在溶洞半腰的一处峭壁平台上，居高临下。
溶洞中央的一片平坦岩地上，十几名黑袍人围成一圈，双手按地，正持续向一座灵光流转的阵法灌注灵力。阵法正在运行，光芒在暗河中映出粼粼碎影，显然已运转了不知多少时日。
而阵法正中，一人严肃而立。
风有时。
她腰间系着一只方匣，殷红色的光芒从缝隙间透出。
石芯煌煌虽被幽冥咒印压制，但磅礴的能量多少刺出些许，穿过临时的容器，在溶洞幽暗的水汽中晕开一圈扎眼的红光。
妾王双瞳一紧，钉在那方匣上，登时挥袖。
“迦弥尔！夺回煌煌！”
大祭司执起权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带领部下直奔法阵。身后数名祭司紧随其后，灵光暴涨。
妾王眯眸，扫视一圈。
君临城下的状况，使她以为贼人即将尽数擒拿，便从容起来。
双方交刃在即，她补充道：“石芯若是损了一分，在场的诸位，便都葬在此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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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青铜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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