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厅的水晶吊灯,像一具被悬吊的,晶莹剔透的骨骸,冷冷的俯瞰着餐桌,昂贵的长绒毯子吸走了所有的声响,只剩下刀叉与陶瓷盘间轻微的声音。
沈凝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小心的,卑微的控制着那轻微的碰撞声,像只训练有素的人偶,机械着切割餐盘中的牛排,,她的目光更是不敢抬起,只敢停留在自己面前这一方小天地。
眼角的余光中,是沈母苍白麻木的侧脸,和姐姐沈娇阳嘴角那一抹与生俱来的,轻蔑的弧度,以及。。。那个如影子般伫立在角落的男人——莫远山。
他是父亲最沉默的一条狗,这是姐姐的原话,他更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鹰隼,只是收敛了利爪与翅膀。他总是穿着简单的黑色仆人制服,高大挺拔的身躯被制服包裹的严严实实,却能透过一种充满力量与韧劲的轮廓。
此刻,莫远山正垂着眼,下颌线条如刀锋一般冷硬,整个人仿佛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双看似恭顺的眼睛,正像鹰隼一般无声的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终在沈父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
今天下午,沈父因为花园里的玫瑰开得不如意,便迁怒于负责打理的莫远山,沈凝月隔着窗,看见皮鞭抽在他的背上,他却只是闷哼一声,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沈凝月低下头,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在这个病态的家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可能成为风暴的开端,沈凝月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缩成一团,小到让人看不见。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的伪装,沈父将筷子狠狠的摔在地上。
沈凝月的心脏猛的一缩,切割牛排的刀子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噪音,所有人立刻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抬头看向主位上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沈啸天脸色阴沉的可怕,眼睛像淬了毒一样的刀子,直直地剜向沈母。
莫远山站在角落,他周身的气息凝固,仿佛像一只即将扑杀的猎豹,却又被锁链栓死定在原地,他眼底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芒。
下一秒,沈啸天猛的站起身,手臂一挥,整张洁白桌布连同上面的美食佳肴被他扯去一半,高档餐具摔碎在地上发出刺耳声。
“哗啦——咣当!!!” 地上一片狼藉,滚烫的汤汁溅到沈凝月的小腿上,带来一阵灼痛,她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沈啸天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把揪住沈母的头发,将她从椅子上拽下来。
“没用的东西!”他咆哮道,唾沫星子横飞“看着你就倒胃口”
沈母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哭喊,她在这个家常年遭受这一切,已经修炼成了一位空心人,任由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沈啸天撕扯,在她那双空洞的眼里,以及流不出泪来了。
“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废物!!”沈啸天的余光恶狠狠的扫过沈娇阳和沈凝月。
沈凝月混身一颤,下意识站了起来,双腿害怕的不敢动,只有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那些锋利的瓷片里,不敢上前一步。
“父亲消气,母亲她啊,就是不懂事!”姐姐沈娇阳的声音冷冰冰但揶揄的响起,她非但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意思,反而抱起手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带着幸灾乐祸的审视。
沈凝月看向沈娇阳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发冷,在这个家里,她们都是父亲暴行的观众,唯一的区别是沈娇阳学会了喝彩,而沈凝月,只能在恐惧中默默祈求,下一个轮到的不是自己。
沈啸天终于甩开了沈母,沈母无力的跌落在狼藉中,他沉重的喘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餐厅里巡视,最后像钉子一样定在了沈凝月身上。
“你!过来!” 这声音的暴戾,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沈凝月,那一瞬间,她只觉身上的血液仿佛凝固。
沈凝月僵硬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头随时可能将她撕碎的野兽,在她靠近沈啸天的那个瞬间,角落里的莫远山身体下意识的绷紧了,传来了骨骼的声音,他藏在暗处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沈父一把抓过沈凝月的手腕,力道大的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将沈凝月粗暴的拽到跟前,拽着走向一旁的酒柜。
期间,沈凝月强忍着喉咙里的呜咽和眼眶里的酸涩,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拿着!”沈啸天猛的拉开柜门,扯出一瓶琥珀色烈酒,不由分说的塞进沈凝月怀里。冰凉的瓶身激地她一哆嗦。与此同时,沈凝月听到了另一个让她为之战栗的声音——是沈父在解开皮带与金属扣清脆地碰撞声音。
“给我喝!”沈啸天命令道。
沈凝月不敢违抗,滴酒不沾的她颤抖着打开瓶盖仰头猛灌一口酒,她强忍着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她几乎要咳嗽出来。。。。她却只有死死忍住。
沈啸天嘴边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意,手中的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的落到离沈凝月不远处的桌沿。“不够!!”他咆哮着余光扫过不远处垂手站立的莫远山,眼神骤然变得阴冷“过来!按住她!”
沈凝月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莫远山。
莫远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停滞,他迈步上前,沉重而缓慢,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常年劳作的汗味喝皂角香,将沈凝月完全包围。他的指尖缓慢,隔着衣料接触上沈凝月的肩膀。
沈凝月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羞辱与痛苦。
“得罪了,二小姐”莫远山低哑的声音在沈凝月耳畔响起
“啪!!!”皮带抽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替我喝!!”沈父将酒瓶粗暴的塞到沈凝月嘴边。按在沈凝月肩上的那双手有了一股沉稳的力道,不动神色的稳住了她即将摇摇欲坠的身躯。
沈凝月抓着酒瓶,又猛的灌下一大口咬紧牙关,强忍着烈酒的劲,努力让自己站稳身躯。
沈啸天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表现,发出一声满意的,古怪的笑,夺过酒瓶时,莫远山似乎是在同一时间立刻撒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眼帘。
沈凝月大口喘息着,看着沈父打了一个酒嗝,眼神愈发凶狠,锁向了莫远山
“把他给我拖过来!”——两个高大的沈父的保镖立刻上前,架住莫远山,被轻而易举的拖拽到了沈啸天面前。
“跪下!”一声令下,莫远山的双膝重重的砸向地面,沈啸天狞笑着,一把揪住他的头皮,迫使他棱角分明的脸正对着沈凝月
“看着她!”
莫远山瞳孔一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几乎是本能地、狼狈地垂下了眼帘,试图隔绝那道他既渴望又不敢触碰的目光。他更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秘密,被发现。
沈凝月只能将目光无奈的投向沈父,带着哀求的意味唤了一声“父亲?”
“啪!!”一记耳光狠狠的扇在了莫远山脸上!“我让你看着她!!”沈啸天怒吼道。
莫远山沉默着,缓缓地,在被迫的情况下他的目光终于对上那双纯净的眸子,十年了,这双眼睛还是如此清澈,没有变过。他的眼神深暗不见底,带着一丝保护的意味,看向她。
沈凝月躲闪的眼神似乎取悦了沈父,她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今天,就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是规矩!”
在皮带即将抽打在莫远山背上时,沈凝月因害怕恐惧而跪在地上,用最卑微的语气说道“ 是的父亲,我。。我们都是您的,我们都是您的东西”
沈凝月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不知过了多久,沈啸山把皮带摔在地上,似乎很满意这样的顺从“记住!你们都是我的东西!我想怎样就怎样!”他那双恶毒的眼神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滚!都给我滚!!”
沈凝月如蒙大赦,顾不上被惊扰的心神,头也不回的朝着自己房间逃去,她更不敢回头看,只想逃离这里。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上传来两声特别轻,及其克制的敲门声。
“二小姐”莫远山站在沈凝月房间门前,高大的身影被走廊昏黄的灯光拉得斜长,后背的鞭伤在制服下火辣辣的疼,左边脸颊被揍的高高肿起,嘴角破裂的地方还能尝到铁锈味,但这些,比起房门另一边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人的安危来说,都不算什么。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莫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瓶身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有些年头了,这是母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里面装的是母亲亲手调配的金创药,这些年,他受再重的伤也舍不得拿来用。
莫远山把药瓶放在门口的地毯上,补充道“治伤的药,给您留在门口了”
不等门内有任何回应他便转过身去,高大的身影迅速隐没在走廊黑暗中,从心底泛上猛烈而汹涌的恨意,他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拳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死死的盯着沈啸天禁闭的书房门,这个暴虐无道的男人,把莫远山钉在这里,十年来每天都忍受这样的屈辱,每天他都在仇恨中淬炼自己的意志。
过了许久,沈凝月才敢上前去将门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弯腰捡起了那个药瓶,她身上并没什么伤口,只有碎片擦过额头留下的红痕,真正让她痛的是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窒息感,随时可能降临的无法预测的暴行,这瓶药根本治愈不了沈凝月心里的伤痛,她握着小药瓶,躺回床上,哭泣的声音只敢让自己一个人听见,身体随着哭泣止不住颤抖,慢慢的闭上眼睛。
同一片月光下,柴房内阴冷而潮湿,莫怀山光着上身坐在床边,他高大结实的背脊上混着被皮带或辫子抽打过的新伤旧伤,寒风似刀子一般灌进来,但他毫无所觉,指头上的黑药膏涂在背上够得着的地方时,他的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只有一片死寂和深不见底的冷硬与阴影。
处理完伤口,莫怀山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精准的落在那扇窗户上,像是发现了房间内脆弱的女孩儿正哭的伤心,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复杂,有一些担忧,似乎是无声的给予一个传达不到的安慰。
复仇的棋盘上,沈凝月是他最重要,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现实告诉他必须要掌控她,可内心的柔软又在矛盾的叫嚣着保护她,这些感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被仇恨填满的心里,只有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计划的实施与掌控的满足,才能让他暂时忘了□□的疼痛。
躺在床上,莫远山的思绪被拉长,那是十年前,他十八岁,刚刚被如同弃犬般扔进沈家。他站在庭院回廊的阴影下,一身粗布衣衫与这高档的府邸格格不入。身上是新伤叠着旧伤,心中是屈辱混着仇恨。他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用冰冷的眼神戒备着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了那个如同从西洋画册里走出来的小人儿。
她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一身洁白的西洋公主裙,裙摆蓬松。乌黑的头发束成马尾,发间一枚暗红丝绒的蝴蝶结,像落在墨玉上的一滴血,矜贵而夺目。
她玉琢般的小脸还带着些许童真。四目相对的瞬间,莫远山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又一道或鄙夷或好奇的视线——他在这府里见得太多。
可是,没有。她那双向来被娇养的眼睛,比天边最纯净的皎月还要清澈,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看向他。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平等的接纳,以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歪头,然后,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个比春日暖风还要柔软的笑意。
那个笑容,毫无缘由地,穿透了他用仇恨筑起的坚硬外壳,像一滴温水,轻轻滴在他冰封的心湖上,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好呀,”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我是沈家二小姐,沈凝月。”
从那时起,莫远山便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偶尔追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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