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似乎仍在梦中。
她好像说了什么,大抵只是同从前一样,迷迷糊糊地说着恨他。不过,其实他心里清楚,她爱他就如同他爱她一样多。
仍旧的,他看不清她的脸。
宋谨渊早已习惯了。
记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心口处比往日还要疼上许多,这让他倍感烦躁。耳边声音嘈杂,依稀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耳熟。
那声音莫名让他感到安心。只是让他不满的是,她的幻影就此消失了。
不管他怎么呼唤她,那抹令他魂牵梦绕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可是蹊跷的是,他并不慌张。
那声音命令他赶快好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到了后来,声音里不再有恐慌,只有眷恋。
她在他耳边喃喃,具体说了什么,内容太多,他记不清了。
宋谨渊觉得好笑,生平还没有哪个人能命令他,此人发号施令倒是习以为常。
彼时,疼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时刻处于混沌之中的他,时常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偶尔的闪回,好像记起一些什么,又很快掠过。
……他好像已经找到她了。
宋谨渊有些困惑,不知这记忆从何而来。
或许又是一个美梦罢了。
可突然有一天,那声音消失了,又留他孤零零一个人,深陷混沌之中。随之,他出乎意料地感到有些孤独。
……
“哈……!”
一股钻心地,难忍地疼痛席卷而来。宋谨渊猛地坐起,手紧紧按着胸口,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额前已冷汗连连。
“啊呀,公子,你醒了!”一位老人迈着碎步,快速地踱到他身旁,伸手欲抚他的额。宋谨渊掀了掀眼皮,偏头躲开。
他冷声道 : “……你是谁?”因为太久没说话,他声音像被剑劈过似的哑。
那老人连连摇头,一边拿出一个本子写写画画,道 : “暴躁,再添一味黄连子,一位苦角,或许可行……”
记忆变得清明,那些沉睡之中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模糊了。
宋谨渊抿了抿唇。
她呢?
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怨气聚集在他周围,比起先前略显稀薄,他没有收敛,怨气从他的指尖倾斜而出。
他苍白的嘴唇由此变得更白。
“啪!”正此时,他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他抬眼看过去,又是那小老儿,此刻吹胡子瞪眼,怒视着他 : “你不要命啦?”
宋谨渊略眯了眯眼,并不理睬他。怨气随着他的意愿在府中肆虐,这处……没有,这里……也没有。
她会去哪儿呢?
或许在书房……
“你真是!哎呀,给我住手!”
宋谨渊手上地动作一滞,那老头紧紧地用灵力将他的手束住,结成一条结实的灵线。不过,宋谨渊垂眸,轻轻晃了晃手腕,怨气覆上,那灵线逐渐有松动之势。
“你这样顽固,我要怎么跟仙子交代呀!”
宋谨渊眼珠动了动,怨气收敛了些许,道 : “金玉仙?”
那医官见事有转机,连连点头,道 : “正是,正是。你不许用灵了,否则我要上报仙子的。”
此话一出,他果然乖觉,手上卸了力,四周的怨气随之消散了。
宋谨渊顿了一顿,道 : “她人呢?”
许是府上东西缺了,出门买东西了。或者……她一向嘴馋,是不是出门喝茶去了?
他晕了多久?是不是去忙工作了。或者,其实她还在府中,只是他未曾找到。
这样一来,他须得收敛才行,不能丑态百出,一会儿叫她瞧了去。
他这样想着,心里竟生出许多庆幸。
倘若她将他这幅情态瞧了去,一定会厌弃自己的,幸好。
那医官犹豫了一下,见他面色不虞,似乎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半晌才道 : “仙子,出门了。”
宋谨渊心有预料,按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追问道 : “去了何处?”
医官摇头道 : “不知,只说两三日便会回来。”
宋谨渊默了一默,才道 : “到现在,她去了多久了?”
医官脸上的古怪更深,宋谨渊的心跳的很快,鼓膜也随之阵痛。他蹙眉道 : “说。”
“距今……已有十六日。”
“……”宋谨渊一时怔在原地。
心中那个,刻意被他忽视了的猜想,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宋谨渊伸手按住脖颈,怨气在身体里窜动,浑身的筋脉都痛到发指,他极狠的按着自己的肩颈,直至其上留下一道血痕。
心头处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涩。
她不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
一旁的医官好像吓得呆住了,手停在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公子……你……你这……”
他要找到她。
很快,横行的怨气将房间吞噬,淹没了那位老者的话。四周又恢复了,他所熟悉的昏暗,也就再看不见那位老者的脸了。
他比之前找寻的还要更加仔细。在哪里呢?她不会走的,她不是,已经跟他做了道侣吗?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宋谨渊这样想着,几乎将她府中翻箱倒柜寻了个遍,可还是没有。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她是不是,会不会,已经知道真相了?
……
混沌之中,那幻影重又出现在他眼前。
般般轻声道 : “宋谨渊,我恨死你了。”
他木木地看着她,眼睛一动也不动,道 : “我知道。”
他道 : “对不起。”
那刻骨铭心地痛又覆上来,宋谨渊早就习以为常,他只是支撑着,勉力从床上爬起来。
她不在这里,他要去找她。
啊,不好,那铺天而来的幻觉将他吞没。宋谨渊大口地喘着气,他是有罪之人,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妻子那双含着恨的眼睛,紧紧地锁着他,永生永世不能逃开。
他不敢有所动作,只怕一挥手,宝剑就出现在自己手中 ; 一挣扎,他又会——
又会亲手,将剑送进她的胸膛。
一遍又一遍的,脑海中,现实里,不断地重演,提醒着他的罪孽。
妻子曾经笑着说他愚钝,那抹明媚的笑已经被时间抹去,他再记不清了。可这百年来,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她说的其实很对,他对老天的惩处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
他果真愚钝。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谨渊感到意识有些模糊了,幻觉早已褪去,因为失力,怨气也渐渐散开了。
般般……到底去了哪儿呢?
他支撑着墙壁站起来,身子略略有些颤抖。
瞥见地上因为怨气而瘫倒的那位医官,宋谨渊垂眸,心中或许有一丝抱歉,但混在复杂的情绪之中,便显得很淡了。
于是他出了门,可却不知要去哪里找寻。
天地那么大,他找了她一个百年,才终于见到她。如今她……
两人的魂魄,不在府中,也追不到踪迹。她一定已经知晓了,可那些龌龊事,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
宋谨渊嘴角颤抖,无奈地勾起一抹笑。再找一百年,又或者是一百个一百年,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不要他了。
没关系。
去哪里都好,他一定,不会再松开她的手。可是,宋谨渊脚下一软,却再也支持不住,怨力透支而造成的剧痛使他无法站立。宋谨渊觉得可笑,倘若妻子如今仍在身旁,她会觉得他可怜,分给他一丝爱吗?
这样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应当是晕了过去。
……
再醒来。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自己竟就这样接受了被抛弃的事实。
大抵是因为他的疯态过于可怖,除了灵仆,那些医官全都跑走了。醒来时,只留空荡荡一座宅邸。
自从遇见妻子后便许久未见的幻觉重又卷土而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宋谨渊却对此毫无怨言,至少这样,他还能偶尔看见她。
他干坐在院子里,一等就是一整天,看着日升日落,也别有一番乐趣。
李金玉身为阴官,她很珍惜那些药材与丹药。宋谨渊仔细查探过,她没有带多的东西走,或许有没有可能,她还会舍不得那些丹,回来看一看。
抱着这样的希冀,他就这样坐在院中,一等,就是整整一月。
好比一座枯石。
……
直到那日,他又感觉到那微弱的,但来自自身怨气的灵线的气息。
宋谨渊内心涌上一股难以抑制地狂喜,久久未动的身体甚至都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按下心中的焦躁。
换了一身衣衫。
他记得妻子说过,喜欢看他穿白衣。
于是,等到妻子入了府门,他才来到她身边。
当他忐忑地开口唤她,妻子回过头来——
罕见地,她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嫌恶,憎恨,又或者是,旁的什么。
取而代之的,她脸上只有惊讶。
她抱住了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甜味几乎叫他喉头一哽。宋谨渊按下心头的狂喜,问她 : “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
老天对他不薄。
妻子还什么也不知道,还是那样依恋着他。或许是因为后怕,宋谨渊对她更加温柔,他知道,她最喜欢从前的那个自己。
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李金玉似乎有些愧疚,可他根本不觉得委屈。
唯有庆幸罢了。
至少,再让这样的幸福,维持再久一点。他贪恋这样的……从未得到过的,真实的幸福。
毕竟,不久之后,她总会知道真相,到那时……她一定会恨他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