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沈月禾收到这条消息后就再也没收到周扬的消息。
他们给他找的心理医生终于发挥出真正的本事了?
沈月禾没再去想金水之外的事,就像笑笑对她说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闷闷的,但是金水之外的烦恼留在外面就好了,不必带进金水。”
双廊节的前一天,沈砚秋和沈砚冬回来了。
沈月禾当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先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温温和和的,跟姥姥有三分像。
“月禾!”沈砚秋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搁,几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扶着她肩膀打量了一番,“长这么高了。”
沈砚冬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朝沈月禾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自己往躺椅上一靠,闭着眼睛说了句“累死了”,被沈砚秋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起来,把东西拿进屋去。”
“等会儿。”
“等什么等。”
沈砚冬睁开一只眼看她,又闭上了。
沈砚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拎起塑料袋往厨房走,经过沈月禾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别学你哥,懒死得了。”
沈月禾没接话,低头择菜。
沈砚秋从厨房出来,搬了张竹凳在她旁边坐下,跟着择菜,“明天双廊节,你跟我们一起走,笑笑他们你都见过了吧?明天晚上可热闹了,金银桥上全是人。”
沈月禾还没开口,沈砚冬的声音从躺椅那边飘过来:“江沭那小子又要拒好几个香囊了。”
“沈砚冬你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沈砚秋转过头对沈月禾说:“别理他。对了,今天的报纸到了没?”
一旁绣香囊的姥姥接话:“石桌底下压着。”
沈砚秋把报纸抽出来,翻到“金水人家”那一版,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她的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沈月禾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还没来得及看今日的金水人家,以为自己错过什么大事。
“没什么。”沈砚秋把报纸合上,动作有点快。
沈砚冬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了,趁她不注意一把把报纸抢过去,翻到那一版,念出来:“沈砚秋,我喜欢你,明晚见。落款,何舟。——哟,有人跟你表白。”
“还给我!”
“登报表白,这排面不小。”
“沈砚冬!”
沈砚冬一听这声音就知道不对,飞一样从椅子上窜了出去,沈砚秋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追出了院子。
姥姥往门外看了一眼,继续绣香囊,绣完了“建国”和“秀兰”,她把这俩摆在石桌上,放一块儿。
沈月禾把手里择好的豇豆放进篮子里,抬眼看见那两个香囊。
姥姥姥爷明天要互相往对方的桂花枝上挂香囊,这件事比什么双廊节的传说都更让她觉得——这世上本就存在坚定且有始有终的爱情。
她还在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月禾!”
她从菜篮子里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围墙上冒出一颗脑袋,白净净圆乎乎的,压在墙头的藤蔓之间。
“你趴那儿干嘛?”
“我听到你们院子里有动静,猜就是你哥你姐回来了。”红烧肉一只手扒着墙头往上探了探身子,另一只手举起一袋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我刚做的银鱼酥,换了配方,加了点秘制调料,你帮我尝尝?”
“你又在这瞎捣鼓,”姥姥忍不住提了一嘴,“上次那个配方差点把你自己吃进医院。”
“嘿嘿,这次的绝对安全可靠!”
沈月禾站起来,走到院墙底下。红烧肉把油纸包递下来,隔着一道墙,炸物的焦香混着辣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小心烫,刚出锅的。”他说。
沈月禾接过来,隔着油纸还能感觉到银鱼酥的温度,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
外壳在牙齿间碎开的一瞬间,比酥脆先来的是从舌根直冲上颚的辣。
她呛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用手背捂住嘴,咳得厉害。
姥姥早有预料般倒了一大碗凉茶过来,“我就说他下料没轻没重的。”
沈月禾接过茶灌了两口,凉茶把那股辣劲压下去大半。
她抹了抹眼角,抬头对红烧肉说:“没事,不怪他的配方,是我——是我不太能吃辣。”
说完她又赶紧灌了几口。
红烧肉趴在墙头,嘴巴张着,跟着着急,“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能吃辣,快别吃了,这个是特辣口味的。”
沈月禾舌头还是麻麻的,她没说话,冲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要给你做一个酸甜口的。”
他话一说完脑袋就从墙头消失了,紧接着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椅子上跳下来落了地。
沈月禾低头看手里那袋咬了一口的银鱼酥,辣味还残留在舌尖上。
——
翌日,双廊节。
金水镇从清早就热闹起来了,沈月禾早上推开窗就闻到了一股比平时浓得多的桂花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桂花枝,搬着梯子靠在桂花树上,拿剪刀剪下最密的几枝。
沿岸两边挤满摊位,全是人。
人民坊这边几乎是些吃食,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铲子翻得沙沙响,栗子在黑砂里滚得油亮,焦甜味裹在河风里直往鼻子里钻。旁边烤串的炭火烧得正旺,羊肉串在铁签子上滋滋冒油,孜然粉和辣椒面被蒲扇一扇,呛得人偏头躲。卖银丝鱼丸的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清汤里浮着葱花,鲜得走不动路。糕点摊的桂花糕码在竹屉里,蜜渍的桂花嵌在白生生的米糕中间,拿油纸托着边走边吃,碎屑掉了一路。
对面,衣服摊子五花八门,“真不挣钱,拿货就是这个价”,卖团扇的老头满满当当铺了一地,首饰摊的玻璃珠子照得亮晶晶的,红绳手链挂在折叠架上,有人蹲着挑,打气球的摊子啪啪啪响个不停,套圈的塑料圈满天飞,捏面人的师傅手心里搓着彩面团,竹签一挑一抹,一个孙悟空就出来了,小孩蹲在前面看直了眼。投壶摊子那边时不时爆发一阵叫好,木箭投进细颈铜壶里,叮的一声脆响,摊主拉长嗓子喊:“一块钱三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笑笑糖水店今天一律五折,笑笑跟她妈在店里忙的脚不沾地,旁边音像店的喇叭里飘出秦观的《鹊桥仙》,歌声混着桂花香一起荡在街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逛了一圈后,吃了晚饭,沈月禾又跟着大家一起出门。
金银桥两条长廊新换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长廊里全是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桂花枝,枝头或多或少挂着几个香囊,红的蓝的粉的绸布在灯笼光里轻轻晃荡。
有人在互相拍桂花枝,簌簌地响,笑声从人缝里漏出来,被河风带得很远。
他们几个也互相拍了拍,等走进了长廊,没过多久就散的七七八八。
沈月禾始终跟周笑笑走在一块儿,桂花枝一枝接一枝簌簌地落在她肩头、手臂、后背,每一下都很轻,她没有躲,也尝试着拍拍其他人。
走完两条长廊,周笑笑拉着她去放河灯。
她们下了长廊,走到河岸边,河边蹲着不少人,蜡烛头明明灭灭的,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周笑笑划了根火柴,点着自己那盏莲花灯,火苗从蜡烛头蹿起来,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她把河灯轻轻推进水里。
“月禾,”她蹲在河边,看着那盏河灯慢慢漂远,“其实我有个秘密。”
“嗯?”
“我之前那些香囊都是瞎挂的,凑个热闹。”她低头笑了笑,“其实我一直都想把香囊送给一个人。”
沈月禾看着她,周笑笑的侧脸被河灯的光映得一明一暗的,平时那个永远在笑的女孩,这会儿安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变得很浅很浅。
“我喜欢沈砚冬。”她终于说出来,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从小就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啊。”
她没有说喜欢的原因,沈月禾却从她的每一句喜欢里面听出了真心。
“他九月就要去读大学了,我马上高三,最重要的一年。我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自己分心。我想好了,等明年双廊节,如果他没有女朋友,我一定要向他表白。”
周笑笑把手里另一盏河灯也点上,递给沈月禾,沈月禾接过河灯,托在掌心里,蜡烛头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立起来。
“你呢?”周笑笑转过头看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月禾把河灯轻轻放进水里,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还做不到像她那样坦然地交换秘密。
但是这个问题,她确有答案:“我好像并不知道什么才算喜欢。”
周笑笑没有强行把自己的理解灌输给她,也没追问是不是有个人让她拿捏不准是不是喜欢,她只是突然拿出自己的香囊往沈月禾的桂枝上系,“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着你就觉得好亲切,有没有可能上辈子咱俩真是母女嘞?情同姐妹的母女。”
系完香囊,她冲她笑。
沈月禾跟着她笑,眼眶有些泛红,“我倒是希望上辈子你是我妈妈。”
两盏河灯并排漂远了,在墨色的河面上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和其他河灯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盏是谁的。
“对了,要许愿。”周笑笑闭上眼睛,“我的愿望是——当大明星!”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河边好几个放河灯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周笑笑完全不在意,闭着眼睛继续说:“我要让全国观众都在电视上看到我,然后我就这样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周笑笑,来自一座小城,我们那儿的桂花蜜特别好喝。”
周笑笑睁开眼睛,催促沈月禾也许愿。
沈月禾学着周笑笑的样子闭上眼睛,她有很多愿望,最后挑了最简单的一个,在心里默念:远离不好的一切。
睁开眼的时候,周笑笑正盯着她看:“许的什么?”
“秘密。”
“什么啊,你怎么跟江沭一样,还相信‘说了就不灵了’那一套。”周笑笑撇撇嘴,目光忽然越过沈月禾的肩膀,“说曹操曹操到。”
江沭和红烧肉从金色长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一袋卤鹌鹑蛋。
红烧肉那袋给了周笑笑,江沭则是递给沈月禾,沈月禾说着“谢谢。”从他手里接过,那股热意从掌心传上来。
红烧肉往河岸边一蹲,看着河面上那些漂远的河灯,说他的愿望是吃遍天下美食。
“你的愿望每年都一样。”周笑笑说。
“那是因为我专一。”
江沭站在沈月禾旁边,看着河面上那些光,心里已经开始默默许愿。
周笑笑没放过他,年年都要撬他的嘴:“江沭,你今年有什么心愿?”
他歪头看着河面,河灯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半晌丢了句“说了就不灵了”出来。
周笑笑爆笑出声,“神经病啊,又是这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许的那个愿望里,第一次装了另一个人。
“沈月禾!”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很惊喜的那种笑。
沈月禾的心猛地收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胸腔里那个还在被一点点捂暖的角落,此刻骤然缩成了一团,冷得发硬。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流走——那种不设防的松弛,那种被桂花枝轻拍的暖意,那种差点就要相信的接纳,全被这个声音一抽而空。
是幻听吧,这不可能是真的!
周笑笑凑过来的一句话瓦解了她的自欺欺人:“月禾,有个小帅哥在叫你诶。”
沈月禾强忍着恶寒,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转过身去。
周扬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根桂花枝,连红绳也没挂。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盖过了眉毛,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干净、阳光、无害,他在对她笑,很乖的笑,乖到让人觉得如果对他冷脸,就是自己不够善良。
“这么好玩的地方,怎么不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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