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英格博格决定不向父母和神眷者告别,偷偷溜出门,为此不惜舍弃了早餐。
可当她赤脚下楼,猫腰来到前厅,手刚触到门把手时——
“英格博格!”西莫娜的声音从婴儿房追了出来。
英格博格僵在原地。
“把门口那桶泔水拎出去倒了。真不知道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好吧。她承认刚才合上鞋柜的声音确实大了那么一点。
不过从结果来看,母亲只是赐了她一桩差事,而非展开一场晨间训话,这已经算得上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英格博格依言拎起那只酸臭的铁皮桶,踮着脚尖出了门。
桶里的泔水随着她的步伐晃荡,发出一种令人不悦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在打饱嗝。
她搞不明白,既然行动已然暴露,还摆出这副搬运赃物的小偷状干什么?
难道自己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偷?
呃……说到小偷,她在这方面的履历确实不算清白。
石板地的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和今晨的阳光,走上去有点晃眼睛。
英格博格倒完泔水回来,刚拐过街角,就看见阿米蒂坐在长街以西的石像基座上等她。
那石像据说是某位早已被人遗忘的圣徒,几百年的风沙磨平了他的五官,如今整颗头颅像黑玉一样油亮。
镇上的人管他叫“无面圣人”,路过时偶尔会往他脚上捻一撮沙子,聊表敬畏。
阿米蒂将头枕在圣徒曲起的膝盖上,让人误以为在虔诚地祈祷,其实她不过是在发呆罢了。
阿米蒂是英格博格唯一的朋友,准确地说,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愿意给英格博格好脸色的人。
这一切要追溯到九个月前,奥雷柳斯降生的时候。
为迎接神眷者,格雷家举办了为期一个月的庆祝晚宴。也就从那时候开始,英格博格在学校里的境遇每况愈下。
起初镇上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为神眷者降临金雀十字而同喜同庆。那时候,连街上最邋遢的流浪狗都昂起了脑袋,让神眷者的光环照耀到它的脏脸上。
可晚宴进行到第五天时,这种喜悦悄然转变成了烦恼;到第十天时,烦恼变成了痛苦;到第二十天时,痛苦干脆变成了怨恨。
这都要归咎于西莫娜对于赴宴礼仪的错误理解。
她强硬地要求镇上有头脸的人每宴必到,还毫无顾忌地对他们赴宴的细节加以批评。
从衣着到谈吐,从随礼的薄厚到告辞时的措辞,没有一样能逃过她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
“圣廷对这些糟糕的人还是太优容了。”第六天晚宴结束后,西莫娜甩下所有人,独自在楼上生气,“连携礼赴宴这么简单的礼节都不遵守,真不敢想他们还能做出多无礼的事来。”
厨房和餐厅里散落着几名圣廷派来的使者,他们一边替女主人收拾宴会残局,一边斜睨着客厅躺椅上的男主人。
西莫娜笃笃的脚步声和源源不断的怨怼之言正透过木地板传下来。
鲁恩原本已经练就了充耳不闻的好演技,可报纸所能形成的防御力毕竟有限,使者目光的穿透力又是那样强劲。
他心猿意马地读了一会儿新闻,发现一条讣告看了四遍还没记住死者的名字。
想到自己到底不想给圣廷落下漠视家人的口实,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叠好报纸,上楼去安慰妻子。
“亲爱的,稍安勿躁。你看,我们的房子不是已经被礼物塞满了吗?客人其实是在帮我们减轻负担呢。”
他说这话时指点着地上那堆小山似的礼品盒,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彩纸缎带包裹之下,的确不乏几件出类拔萃的贵重物件:一套银质餐具,一只描金花瓶,还有一面玳瑁作框的梳妆镜,此刻正忠实地映出西莫娜那张不很痛快的脸。
“说得好听,鲁恩先生。”西莫娜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搭,衔接如永动机般流畅,“就算你有天底下最宽容的心,也不该饶恕他们的过错。”
“因为前五天赴宴时已经带了礼物,第六天就能理所当然地空手而来吗?这是谁教给他们的礼节?”
“这是对神眷者的侮慢,言重点,这简直是对圣廷的蔑视!”
鲁恩嘴上重复着单调的宽慰词汇,内心却在复杂变幻。
他沾沾自喜于妻子的恭维和倚重,又嗤之以鼻于她的抱怨和眼泪,更对她上纲上线的言论感到可笑和无奈。
一阵权衡过后,他决定发扬自己“神眷者之父”应有的慷慨品格,同时施惠于妻子和来宾。
“这样好啦,从明天开始,我们广发邀请函,而且要在上面注明‘不必携带礼物’,你觉得如何?”
“鲁恩先生,你是成心在气我吗?”西莫娜的眼睛瞪成了两颗煮过头的鹌鹑蛋。
“怎么会,西莫娜。想想看,这样一来,不就是我们在宴请全镇的人吗?明明诞育了神眷者,却还如此体恤镇上的平民,还有谁的气度可堪与我们格雷家相较呢?”
见西莫娜的蛋眼一眨不眨,鲁恩只得持续加码。
“你的名字将被金雀十字的母亲们传颂——不,不止金雀十字,整个辖区都会见识到你的仁厚与阔绰。”
“话虽如此……”西莫娜显然已经为名利所诱,却还有些拉不下脸面,“我却还是不想为这些寡廉鲜耻的人费心准备宴席呢。”
“我这就下楼去向使者申请,让圣廷从明天起加派些人手。想必圣廷会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请求的。”
鲁恩此生少有地表现出对妻子和家事的关心,圣廷也的确没有让他的努力付之东流,不仅在第二天就增派了五名人手,还承担了格雷家后续办宴的全部费用。
这巨大而破天荒的恩赐瞬间消解了西莫娜前一天的消极情绪,还把它们全部转化成了狂喜。
她愈发坚信,自己诞下的神眷者一定有区别于以往任何神眷者的过人之处。
怎么说呢,这么说吧,过去确实有一些男婴被冠上了神眷者之名,但他们说到底只是一些可怜的庸才。她的奥雷柳斯,可不是那种大路货。
西莫娜的好情绪很快感染了全镇的人,首先受感染的就是她的丈夫和女儿。
鲁恩从此心安理得地扑进了报纸里,和家人的互动仅限于临睡前拐进婴儿房,在奥雷柳斯额头印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履行当日的父亲义务。
想到丈夫厥功至伟——想出了那样一条妙计——西莫娜默许了他的悠闲自在。
英格博格则担起了在弟弟清醒时陪玩的责任,且他们之间的游戏足够单一:由姐姐晃动银铃,催眠弟弟。
此举往往以英格博格昏昏欲睡而奥雷柳斯元气十足宣告失败。
但不管怎样,这温馨一幕得到了使者的夸赞,这夸赞正巧落在西莫娜的耳中,成了英格博格行为出格时的免罪金牌。
镇民们就没有格雷家的人那么好运了。
他们轮番受邀参加同一场宴会,瞻仰同一位神眷者的尊容,躲避同一个女主人的冷箭,聆听同一拨使者的教诲,还要吞咽同一种寡淡无味的食物——
由于使者把持了制作菜肴的大权,所有人别无选择地当起了素食主义者,只因为圣廷上下禁止开荤。
有大胆的镇民曾试图往自己的汤碗里加一撮肉末,结果被使者当场擒获,赶出了格雷家,还被西莫娜从宴请名单中划掉了姓名。
镇民无不艳羡他的这份殊荣,却缺乏他那种在使者眼皮底下造次的胆量。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英格博格度过了年度最惬意的一个月。
没有人管她的功课,没有人挑剔她的吃相,没有人拿她跟一个头戴光环的婴儿作比较——起先有一些,可他们很快就发现二者的资质天差地别,完全没有作比的必要。
然而好景不长。
和宴席一同落下帷幕的,是她十多年来在金雀十字结下的那种叫作友谊的东西。
恨屋及乌。
人们把过去一个月在格雷家女主人那里受的委屈通通转移到了英格博格身上。
这转移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彻底,仿佛十四年前,英格博格就是为了替母承担业报才降生的。
只有阿米蒂是个例外。
她倒也没有展现出过多的亲昵,她所做的,就只是维持原状而已。
但这足以令英格博格感恩戴德。
鉴于此,她未经本人同意,便擅自对外宣称阿米蒂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在那天午休时走到阿米蒂面前,壮怀激烈地向当事人和旁观者宣告了这件事,说完就坐下来开始吃她的面包,用实际行动表明此事已经板上钉钉,无需再议。
阿米蒂展现出相当的雅量,没有去计较这个年纪比她小一个月的女孩的伎俩。
她只是挑了挑眉,说了句“哦,是吗”,便继续翻她那本已经卷了边的铁匠手册。
这种风采加剧了英格博格对她的仰慕之情。
在她看来,一个人能如此自然地接纳一个突如其来又不那么拿得出手的朋友,要么是天生豁达,要么是聪明绝顶,而这两种品质都让她心驰神往。
她甚至暗暗想,如果有一天她必须为阿米蒂献出生命,她大概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当然,最好是不要发生这种事。
这时候,看见心仪的对象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英格博格欢欣雀跃,却旋即生出几分矜持。
她赶紧扔下泔水桶,放慢脚步向圣徒那边踱去。
靴底碾过一丛干枯的金雀花残茎,细碎的声响让她对老人家的话生出了几分信任——这地方以前多半是铺着花的,如今只剩些扎人的桔梗,藏在沙土里,专勾人的袜边。
就要抵达石像时,一张坚实的胸膛迎面撞上了她。
“去上学呀?”梅布尔太太冷着一张脸,声音却很甜腻。
她是镇上唯一一家裁缝店的老板,上个月经历了第四次逆流,从丰腴的四十岁折叠成了丰腴的二十岁,性情却已判若两人。
“嗯。”英格博格应了一声,低着脑袋往前出溜。
她不大习惯看熟人变成另一副样子,尤其梅布尔太太不久前还拉着她的手,教她缝布娃娃的蕾丝裙子,听她说不感兴趣后也没有像西莫娜那样指责她“不够安分”,只是笑着说“那就算了,咱们试试别的。”
她正惋惜着,一个阴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你妈又骂你了?”
她抬起头,看到阿米蒂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她。
“没……没骂。”
英格博格撒谎不打草稿,话一出口又觉得这种不老实的作风有违朋友间的相处之道。
可她不想在阿米蒂面前折损自己的英雌本色,便搜肠刮肚地从西莫娜指责她的众多条陈中拣选了不那么关乎人品的一条。
“就是嫌我吃相不好。”
“就为这个?”
“还为我把面包泡进白汤里。”
阿米蒂将头扬向右上角,思忖片刻。
“泡进白汤里确实不太好看。”
“你站哪边的?”
“站你这边。”阿米蒂绕到英格博格身侧,和她并肩而行,“但你吃泡面包的样子真的像猪拱食。”
英格博格娇嗔地推了她唯一的朋友一把,却因为没把握好力道,把对方的单肩包甩到了地上。
哗啦啦。满地零碎。
果然啊,知女莫若母,英格博格又在上演蹩脚的滑稽戏了。
阿米蒂已经蹲下身去捡东西,她也连忙照做,脸烧得滚烫。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阿米蒂袖口上那片乌糟糟的瘢痕。
“你又去铁匠铺了?”她好奇打探。
阿米蒂缩了一下手,从地上捡起一枚铁钉。
“我爸说女孩子不该碰铁砧。”
“你爸还说女孩子不该上学呢,你不也来了。”英格博格有些气恼,“他的禁令我看比圣廷还要多。”
“那不一样。上学他能忍,打铁他忍不了。”
阿米蒂把最后一枚铁钉塞进书包侧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砾。
“他说我手上的茧子已经够难看了,再打下去,以后没人会娶。”
英格博格想说“谁稀罕”,但她忍住了。
阿米蒂的父亲是镇上最好的铁匠,体型大概有两个阿米蒂那么宽,脾气则有三个那么宽。
跟阿米蒂的父亲讲道理,就跟跟一堵墙讨论它有没有挡路一样没有意义——事实上更糟,墙不会叫嚣着冲过来,把你搡倒在地。
思及此,英格博格按捺下“冲进铁匠铺,和铁匠过两招,为朋友出出头”这种鲁莽的想法,乖巧地往学校走去。
学校是一栋两层高的石头房子,坐落在长街的尽头。
它的年纪比金雀十字任何一座建筑都大,据说圣廷还没在这里设立辖区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学校了。
那时候它教的是算术、天文和地理,如今教的是家政、礼仪和奉献学。
要是这栋房子有灵,会不会为自己的晚节不保暗自垂泪?英格博格每每想到这里,就会生出一种邪恶的念头:所谓老而不死,是为祸害。
房子最大的特点在于它那又高又窄的八扇窗户。
窗玻璃灰蒙蒙的,据说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清外面。总之,这栋房子的设计哲学就是尽可能地拒绝光线。
教室里的桌椅黑白相间,加上稀稀拉拉坐着的十几个女生,让人以为误闯棋盘。
男生不在这里上学,他们有专门的圣学堂,学的是教义、律法和管理术,因为他们将来要么成为神职人员,要么成为辖区管理者,再不济也是个有投票权的公民。
而女生的课表中,仅奉献学就占了整整一半的课时。
这门课的教材只有一本薄薄的本子,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女性荣光。
英格博格只在领到书的当天从头到尾翻过一次,可那些文字从此就像幽灵一样附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可以背出其中任何一段。
比如第二章第三节:“女性之时间,如水之流动,可折可叠,可献可赠。奉献时间者,得享永福;私藏时间者,堕入永暗。”
又比如第四章第一节:“神眷者乃时间之锚。无锚之船,必葬身于海;无神眷者,时间将如洪水泛滥,不可收拾。”
英格博格不禁再度感叹西莫娜智慧的高明——过目不忘,不仅如她所说不正经且无用,甚或有害。
本学期新任的奉献学老师是霍夫曼女士。
她今年五十二岁,逆流过一次,表面看起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说话慢条斯理。
英格博格不讨厌她,因为她虽然也视逆流为世间最寻常之物,但至少不像往任老师那样把“你应该感到荣幸”挂在嘴边。
“今天我们讲第六章,”霍夫曼女士翻开书,清了清嗓子,“逆流的身心准备。”
底下响起一片翻书声,前排的几个女生挺直腰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英格博格盯着窗外,如入禅定。
那里有一块蓝天,被窗框切成了不规则的四边形。
她在等待一只鸟从那四边形中掠过。
“初潮来临时,女性身体会发出若干信号。其一,小腹坠胀。其二,情绪波动。其三,□□胀痛。其四——”
阿米蒂从桌子下踢了她一脚。
英格博格回过神来,发现全班都在挤眉弄眼地看着她。
“英格博格同学,”霍夫曼女士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请你说一说,当逆流征兆出现时,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英格博格站起来。
“通知辖区内的神眷者。”
“为什么?”
“因为逆流折叠出来的时间需要有一个接收对象。如果没有提前通知,时间可能会外溢,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很好。坐下。”
英格博格坐下了,仿照其他同学的样子,把裙子抚平,让双手交叠在了课桌上。
“幼稚的霍夫曼女士。”
她心想。
“你什么时候才能进阶一下教学方法,用除了突击提问以外的方法考察我对《女性荣光》的精熟程度呢?”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填空题、判断题,甚至是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论述文了。”
课后,英格博格得到了一则喜人的消息。
阿米蒂已于昨日初潮来临,并且,没有发生逆流。
“果真吗?”英格博格抓住阿米蒂袖口上的瘢痕。
“果真。”
“果真果真吗?!”她的声音已经逼近了某种鸟类的频率。
“……果真果真。”
英格博格小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灰玻璃,把头钻出了厚墙壁。
阿米蒂思考片刻,在相邻的窗口做了同样的事。
于是平滑的外墙面上前后涌现出两颗脑袋,远远看去,像少女额头上冒出的两颗粉刺。
脑袋一和脑袋二相隔数米,传话时需要提高一些音量。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声音拉得忽大忽小。
“阿米蒂,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崇拜你?”
“没有。但你其实表现得很明显。”
“请忘记我拙劣伪装吧。”英格博格在微风中呼喊,“现在我不仅崇拜你,更加羡慕你呢!”
说完她毫无保留地放声大笑。
初潮不经历逆流不意味着以后永远安全,英格博格当然知道这一点。生育是逆流的高发期,绝经也是,这些条目她在《女性荣光》里早就读过了。
但阿米蒂打败了逆流。哪怕只有一次,那也是赢了。
在这个镇上,能从逆流手里赢下一场的人,比金雀花还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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