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直接前往B2层的档案室,而是带着林赛穿行过几条安静的连廊,来到了哥德堡医院僻静的转化楼。
他找到位于走廊尽头的“特殊人群康复研究中心”,推开了一间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狭窄空间。
办公室颇为宽敞,却因堆满了各式仪器和摞高的数据板,而显得拥挤不堪。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工作台上一盏明亮的无影灯,专注地调试着一枚复杂仪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皱纹遍布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
“你来了。”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手中的螺丝刀被他轻轻放在了绒布上。
一旁的林赛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只能看向艾伦,用眼神询问这位老人的身份。
艾伦轻声对林赛解释:“这位是安德鲁·崔教授,活跃在二十多年前的、哨向群体研究领域的顶尖科学家。”
他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重:“那时,他的论文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
林赛这才反应过来:“我在教科书里看到过他的照片和成就,一直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
那场大战和清算……太多优秀的科学家陨落或失踪了。
艾伦目光转向老人:“直到前几天,我在教授食堂偶然与您擦肩而过。虽然变化很大,但我几乎立刻就认出了您。”
林赛再次环顾这间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微型实验室。各式各样她见过或没见过的仪器,闪烁着幽蓝或翠绿的指示灯,粗细细细的线缆如同藤蔓,在桌角和地面蜿蜒。
工作台上堆满了数据板、零件和拆解到一半的传感头,虽然拥挤,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井然有序。
她不禁问道:“崔教授,您……您还在继续做科研吗?”
崔教授笑呵呵地拍了拍身旁的频谱分析仪:“是的,孩子。科研是停不下来的。”
“这里不少老家伙,还有这些新添置的宝贝,”他指了指一台崭新的、流线型的精神力波动记录仪,“都是‘锅神’投资的。做科研,是一辈子的事。”
林赛感到更加惊讶:“可是,你们的成果……还能发表吗?鉴于现在的……”
她斟酌着用词:“……学术生态?您的名字和这里的地址,应该都不再为外界所知了吧?”
“发表?”崔教授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用我的本名,或者这个地址作为通讯发表,某些势力很快就会像闻到血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那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那样的话,”林赛忍不住追问,“明知无法立刻公之于众,还坚持做科研,是为了什么呢?”
崔教授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他缓缓道:“知识本身的价值,从不因它何时被世人知晓而减损。等我们这代人的时代彻底成为过去,或许五十年,或许一百年后,这些成果若能重见天日,为后人所用,那我今天所有的努力,就是值得的。”
在他们的交流中,艾伦走上前,开始脱外套。
在随后崔教授对他的简短吩咐中,林赛逐渐明白了艾伦的意图——他将协助崔教授,完成一例向导精神力的高频采样与稳定性测试。
作为报酬,崔教授会将通往B2层档案室的权限密钥,拷贝到艾伦的光屏上。
林赛站在一旁,看着艾伦坐上一台连接着大量线缆、发出低沉嗡鸣的大功率陌生设备。
设备侧面,镶嵌着一排不断跳动着复杂数据的屏幕。根本看不懂。
她的担忧几乎写在了脸上。
艾伦察觉到她的不安,一边接受着开机前调试,一边好整以暇地安慰她:“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接触并试用过很多老式甚至危险的设备。”
他的语气明明那么平静,却让林赛心中的顾虑不减反增。
他顿了顿:“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阿塔纳修斯接下调试精神场的‘副业’?这一切的经验,都需要积累、尝试,以及……承担相应的风险。”
林赛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台仿佛蛰伏巨兽般的仪器,轻声说:“这些……我都不知道。”
艾伦闻言,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我身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过,为了那些调场费,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还是财迷啊……”
“……哈哈。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
拿到权限后,艾伦和林赛便朝着B2层的档案室进发。
通往地下的走廊比上面安静许多,但好在空气流通不错,并没有很压抑的感觉。
档案室的木门厚重且颇有年代感,艾伦用光屏顺利刷开了门锁。
门内是望不到头的高大档案架,整齐排列着,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好了,开工吧。”艾伦语气轻松,率先走向标有“住院病人档案”的区域。
林赛跟在他身后,看着那浩如烟海的档案盒,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被他骗了。
“这么多!”她忍不住哀叹一声,随手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病历集,吹了吹封面上的灰,“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艾伦被她逗乐了,低笑了一声,手下翻找的动作却没停:“耐心点……而且,找东西的时候聊聊天,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他随即抛出一个话题:“说起来,我们在废弃实验室的遭遇,趁此机会,一起来复盘一下吧,搭档?”
“那可太刺激了,我光是回忆一下,就快PTSD了。”林赛已经按顺序开始翻找,一边滔滔不绝,“当时,本来以为可以带着8号顺利返回地面,结果一转头,看到你们全被奥斯卡控制了,8号还死了……这辈子没那样绝望过——我有那么一会儿,真觉得大家都会死在那里。”
“是啊……我也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艾伦承认,“奥斯卡带来的那些人,很厉害。”
林赛瞥了艾伦一眼,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怨:“……你当时的眼神,看上去像是真要放弃自己了。把我吓死了。”
“哦?有那么糟糕吗?”艾伦语气无辜,他侧过头问,“具体是哪个时候?”
“他们拦着我,不让我来救你的时候。”
“哦……”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把一本病历集放回架子,“如果你是我的话,会怎么做?”
“我吗?我不会允许你来救我的。那样就是送死。”
“没错。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下理解了吗?”
“不能。这事不能换位思考。我是哨兵,你是向导。哨兵救向导是天经地义,因为我的体能远超过你。但是让我的向导来救我?这会被人笑话的。”
林赛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书架顶层一本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档案册。
她的指尖勉强触碰到书脊,却怎么也不能把它勾出来。
艾伦侧身轻松地帮她取了下来,递给她。
他随即慵懒地倚靠在离她最近的书架旁,金属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低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在档案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危险,说:“哼,还真是个善人……如果你的匹配机制是正常的话,你一定会是大家都抢着要的那种哨兵。可惜,你跟大多数向导的匹配度都很糟糕……所以……”
他耸了耸肩,语气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调侃:“你摊上了我。”
林赛一时语塞,闷声道:“好好找你的档案,别偷懒。”
“就算我一边聊天一边找,速度还是比你快。”他不屑地轻哼一声,转过身,走向另一排书架,“我还是很惊讶,你的思想居然还停留在以前。时代早就变了,赛默飞世尔家族崛起之后,现在哨兵变成了劣势群体……你没必要再贯彻‘强者保护弱者’那套老掉牙的观念了。”
“我倒希望能如此呢……”林赛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所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他的背影,“你准备好解释一下了吗?你在当时,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股强大而狂暴的精神力,瞬间扭转了战局,也让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他那深不见底的潜能。
艾伦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立刻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不置可否地说:“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林赛追问。
“大概……1-2次吧,”他似乎是在回忆,“在很小的时候。大概……初中那会儿。”
“也是和这次一样,在濒死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吗?”
“那倒不至于。”艾伦终于转过身,“我长大的地方——你或许想象不到——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街区很乱,学校里的小孩子也……尤其喜欢胡来。而我,恰好是那种显眼的目标。”
“哦?没看出来……”
林赛仔细打量着他如今这副从容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很难想象他小时候会被欺负。
“我没有父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而且,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再加上,我很早就显露出向导的潜质,在那样的环境里,这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特质。”
林赛确实有注意到,艾伦的脸部轮廓更像是混血,相比她小时候在C星常见的、像安东尼奥那样轮廓分明的高加索裔,或者像李安德那样完全的亚裔,是有些不同。
她还觉得艾伦长得挺好看的,带着一种冷峻的精致感,但她没想到,那样也会遭受歧视。
“噢……”林赛第一次将视线从书架上彻底移开,正视着他,眉头微微蹙起,面露同情。
她知道,哨向群体在首次觉醒后,就该尽快被送到专业学校,不然,被霸凌是常有之事,尤其是向导——虽然能力强大,但体能和常人无异。
“原来,每个星球的霸凌都相似……”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不从小学开始,就把我们和普通孩子分开?”
“那还不如从幼儿园就开始。”艾伦笑了笑,“只要开始群居生活,这种现象就会伴随产生。这和年龄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普通人怕我们。恐惧产生偏见,偏见产生暴力。”
“所以……你的遭遇是怎样的?”林赛小心翼翼地问。
“所以,”艾伦继续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们在攻击我的时候,有那么一次,差点把我推下4楼的露台。然后,我的精神体就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那感觉……很陌生,力量涌上来,根本拦不住。我压制了所有人。但当时的症状并没有这次这么严重,我的眼睛只是短暂地变成了蓝色。过了一阵子之后就恢复了。”
“他们应该尽快把你送到专业的哨向训练学校。不然,对你的霸凌不会停止。”林赛眉头紧锁,不经意间语速越来越快。
“嗯,”艾伦淡淡地应了一声,“放心,后来我就转学了……还有,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不必在意。”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即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档案架,不愿再多言。
林赛觉得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刻意清了清嗓子,说:“还是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在地下死了800回了。就算逃了出来,也死在了翡翠湖。”
艾伦闻言,停下了翻找的动作,饶有兴趣地侧过头来看她,问:“翡翠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林赛立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神情倔强:“我什么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肯定,仿佛要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空间里,只剩下档案室顶灯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不过说真的,”林赛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还是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精神体。你自己说过,那东西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对吧?”
艾伦转过头,对着林赛微微弯起嘴角,理直气壮地说:“没办法,我那会儿控制不了自己。”
林赛噎了一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继续在档案里翻找起来。
不知道找了多久,她只觉得腰酸背痛,眼睛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干涩。
好几次,她累得直接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书架上缓神。
艾伦看到她这副样子,倒是难得地没说什么风凉话,只说:“休息一下,我来就行。”
或者,他会趁她不注意,偷偷跟她强制建立短暂的共鸣——让她心跳莫名加速,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他甚至突然剥夺了她的视觉,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吓得林赛猛地抓住了旁边的书架,才稳住身体。
“这一点也不好玩!”
视觉恢复后,林赛有些恼火地瞪着他,觉得剥夺视觉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
艾伦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倒是没什么愧疚,但语气还算诚恳:“抱歉。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看你太投入了,想让你……活动一下。”
林赛趁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小腿上:“多谢,我是该活动一下。”
艾伦猝不及防,抽了口冷气,皱着眉回头看她,却只对上她一脸“活该”的表情。
他无奈道:“小姐,你的力气真的很大。就不能怜香惜玉些吗?”
林赛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但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她问他:“在废弃层的时候,你说过,熟练的攻击型向导,会瞬间解构对手的弱点。每个哨兵都有自己的弱点。”
艾伦背对着她,继续翻找着,回答得很快:“是的。”
林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我的弱点……是视觉吗?”
艾伦转过身,点了点头:“是的。你对视觉的依赖比重最大,反而成了最容易被突破的点。”
林赛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困扰她的问题。
“你觉得……神父的说辞有没有违和的地方?——我记得,他们都说那场大战是在20年前,但据我所知,明明是24年前,塞拉菲娜才从Q星逃离。到底是24年前,还是20年前?这中间差了4年。”
艾伦解释:“每个星球的纪年法都不同,尤其是在统一纪年法普及之前。生活在地下城的人,对地表的时间流逝本就模糊,心里没数很正常。”
他话锋一转:“但有一个人心里肯定有数。”
“是谁?”
“锅神啊。”艾伦提示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帮诺克夫人她们,进到最底层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不起眼,像个普通技术人员。”
他看她似乎想起来了,继续道:“我后来打听过,她就是地下城暗网的实际负责人。”
林赛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哦,是有过一面之缘。原来她就是那个赞助崔博士实验室的大佬?”
“对。既然是地下城暗网的负责人,她一定是做系统出身的,常年跟星际各个贸易点打交道,协调不同星域的时间差是基本功。她肯定最清楚怎么换算新旧纪年法。”
林赛恍然:“那我去问问她?”
“不用问了。”艾伦摇摇头,“我已经问过她了。老纪年法和我们现在用的新统一纪年法,正好差了四年。”
“那就对上了。”林赛喃喃道,一边在心里感叹,这家伙表面吊儿郎当,背地里行动力一绝。
“嗯,神父说的没错,时间线上没有矛盾。”
林赛却在心里默默感到不安。
如果连这时间线都对得上的话……塞拉菲娜和艾伦之间的联系可能发生在更早,不仅仅始于荒星边缘的相遇,或许,早在诺克基地就开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他真的是回响者1号?
可是,据那些模糊的传闻所说,回响者1号是被塞拉菲娜亲自手刃的……
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林赛感到一阵头痛,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唯一庆幸的是,安东尼奥还不知道这些细节。
他虽然对艾伦有所怀疑,但不至于立刻发难,采取什么极端手段。
就在这时,艾伦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着的低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找到了!就是这个!”
他从一堆泛黄的纸张中,抽出一份标记着编码的档案袋。
林赛立刻精神一振,忘了刚才的烦恼,正要凑过去看——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打破了档案室的寂静:
“孩子们,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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