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璎快步将马牵回马厩,嘱咐马夫好生替这马疗伤,一把掀开帘子,此刻她全身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阿娘!”
长公主本来还强撑着,真真切切握住女儿的手,眼泪便像断了弦一样掉下来:“哎呦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吓死为娘了……”
萧令璎搂住长公主:“女儿的那匹汗血宝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狂,还好我机灵掐准时机跃进湖畔里,没受什么伤,就是手心磨破了点皮,阿娘别哭了。”
“县主回来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人马退出,林子霎时变得寂静起来。
萧令璎记挂楼无咎的伤势,派人加快脚程将纸条、令牌和一张大额飞钱递给崇业坊悬壶堂的赫连老大夫。
赫连大夫刚要熄烛歇息,外头就传来急切的敲门声:“谁啊?”
“端华县主有要事相告,烦请老先生开门。”
他开门看了来人递来的纸条和飞钱后,立马收好药箱,又连忙将徒弟叫醒,遇见金吾卫巡逻将县主令牌递过去看一眼便被放行出城了。
徒弟驾着牛车,二人匆匆赶往竹林小院。
赫连大夫先给床上累昏的少年诊脉,替他施完针,从药箱中挑出一个纸包,让站着打瞌睡的徒弟去煎药待会喂给病人喝。
幸亏内脏出血量少,这会儿发烧了,体内温度升高也利于体内血块化瘀排出。
以他所开药方煎煮汤药送服,近日注意饮食清淡,不用十日便能大好了。
日光暖融融铺满床榻,楼无咎眼皮动了动,一道带着凉意的触感从额头传来。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萧令璎收回手,衣袖拂过就看见楼无咎一双眼盯着她,显然已经醒了:“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楼无咎半坐起来,面色还是很差,特别是眼下——乌青一片,跟刚出土似的。
昨夜本来他都昏睡过去了,被药童灌药时却突然被呛醒。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难受无力,只能瞪大眼睛幽怨地瞧了那小子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睡了过去。
萧令璎起身盛了碗白粥吹凉递给他。
他本来想使坏,说自己手昨晚在林子里撞到了,看看宗室贵女伺候人吃饭的样子。
但甫一看到她手心缠着绷带,突然觉得没意思,自己把那碗粥拿来喝了。
“味道可还行?”
“嗯,加糖了?”
“对啊,以前师父和师兄都外出剩我自己在观里时就这么煮来吃的。”
“还以为县主自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呢,原来也会自己洗手作羹。”
“那你可看错人了,本县主自六岁起便在观中清修长大,十岁方归家住,修习法术难免要和师兄弟们外出捉妖历练,风餐露宿再正常不过,不会下厨就只有饿着的份了。”
看他差不多用完粥,萧令璎正正神色。
“今日来是为了看看你的伤势,也顺便弄清一些事,你不好好拿着我给你的财物过日子,跑去猎场当饲马夫作甚?又是如何未卜先知我在林里会有危险?一切就这么巧,我可不信。”
楼无咎压住笑意,幸亏他早有预料,提前安排好一切,被盘问起来简直应对自如:“我承猎场管事的情去医治马疾,不是什么饲马夫,刚好有一味草药那里库存不够,林中有现成的可以去摘,本来皇家狩猎期间不能入内的,但上官要用的马病情来势汹汹,要尽快医治,无奈之下管事才同意我骑马沿着边缘去采药,碰见县主遇险实属偶然,也还了县主当时替我解围之恩。”
“你倒是坦诚。”
他说的与她派人调查的情况完全相符。
“你且好生修养,五日后辰时启程去长安,陆路颠簸,你伤势处愈,我们走水路,行囊不想带的话就去长安再置办新的就行。”
“多谢县主体谅。”
楼无咎不得不承认,自从认识这宗室女后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连赶路船都是金碧辉煌的,还有好几层的阁楼房间,茶室、书房、观景台甚至厨房,比岸上不少宅子都要舒适。
他带的东西不多,衣裳只带了两套,上了船后四处闲逛起来,打开茶室的门发现萧令璎在里面品茶看书还被吓了一跳:“县主还真是有闲情雅致。”
“跟着本县主出门不要像没见过世面一般,你的着装都太过寒酸,要买衣物什么的银钱找我的侍女青棠或漱竹要就行,去了长安没我点头你只能待在府里,我不希望你身上发生被人暗算这种事情,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安全,下人什么的都可以随意使唤,我就这点要求。”
青棠和漱竹两人眼神撞在一块,越听越不对劲。
一个想着:自家娘子是要金屋藏娇?
另一个想着:完了完了,这让长公主知道了可不得了。
萧令璎决定走水路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今夜就是蛊虫发作的日子。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本想问问齐嵩京城的事,谁知此人公务如此繁忙,狩猎第二日去信一封送到她府上就回长安了,她都没来得及问他。
总归一定有妖物在长安,师父跟着阳元追踪不可能出差错,过几日师兄他们也会赶到长安和她碰面,她提前几日到,先打探一下情况也好。
萧令璎将茶杯里的茶饮尽,起身把楼无咎拉出了茶室:“今晚前记得净身还有熏香,在床上你我中间用被子隔断分被而眠,你不能越过那条楚河汉界,也不许起夜,我没有这个习惯。”
楼无咎扭捏起来:“这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啊。”
“今天是蛊虫发作的日子,你不会忘了吧,满脑子不知道装的什么,总之你不要吵醒我就是了,否则……”
“否则什么?”
萧令璎冷笑起来,一道手刀在空中比划着:“我怕我忍不住揍你一顿。”
“那是自然,我的睡相一贯极好,轻易不会转身,县主只管放心。”
江水潺潺,云遮雾月。
夜间寒风格外大,船帆被吹得呼呼作响。
船舱上最大的屋子内依旧灯火通明,屋内有上好的炭火,暖融融的。
萧令璎拿起茶盏正要倒茶,手腕却被一扯,茶撒在了桌案上,只有几滴在杯中,“你能不能安分点?”
楼无咎停下翻书的动作,看了眼二人手腕间的红线,“哦哦,懂了,我也喝茶。”
他坐在旁边的藤枝椅上,自己倒了杯热茶,“县主去长安是有什么要事吗?”
“嗯,抓妖。”
他故作惊讶,摩挲着茶杯道:“长安那般繁华之地也有妖物出没吗?”
“自然,妖物最擅伪装,修为高深的化作人形藏匿于人群中极难辨认。”
楼无咎装出十分崇拜的模样,关切道,“原是如此,那县主可千万小心,别被那妖物伤到了。”
她点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后的内间,楼无咎也只跟在她身后,“嗯,时候不早了,睡吧。”
床榻上青棠已经按她说的布置好了,但她说的中间要隔断的锦布怎么跟层薄纱似的,这丫头听了她的吩咐后一直在偷笑,满脑子胡乱猜测,这质地的布什么也遮不住。
算了,将就一下吧,大不了让楼无咎不许转向她这边。
楼无咎挑挑眉,怕她脸皮薄倒也没说什么,抢先道,“我不转向县主那面就是了,或者我睡床的脚踏板也成,县主放心。”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与男子地位齐平,但小娘子到底脸皮要薄些。
萧令璎面上看上去镇静,耳朵却红红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床塌内侧的锦被中,“嗯。”
楼无咎熄了床边的灯盏,直躺在床上,炭盆在夜中爆开丝丝火花,室内极其温暖,他只将锦被随意盖在身上。
四周除了船行驶的水流声,一片寂静,连呼吸声也异常明显,他听见衣物摩擦的动静后默默翻身朝向床外。
萧令璎将褪下的外衣放在枕边,掖好被子,转了转手腕。
一声轻叹响起。
“罢了,你且上来睡吧,这线太短了,牵着我手,麻得很。”
他没有应答。
楼无咎蹑手蹑脚,保持着背对着她的姿势躺到床外侧,影子映在纱幕上竟有些许滑稽,她低头笑了笑,一阵静谧之后便很快睡了过去。
听见平稳轻缓的呼吸声,楼无咎诧异地想:真是心大,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在身边也睡得着,都不对人设防吗?
警惕如他,他才不可能轻易睡过去,就这么睁着双眼看着盆里燃着的银丝炭火。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迷糊之间,有什么东西铺在他身上,随后他的后腰被什么碰了一下,下意识回头一看,原来是萧令璎的手扯到了纱幕,掉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将她的寝衣袖角提起来,搁置在她那一半“分界线”之上。
不过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中间那条被的一角牵出来盖在她手上了。
结果此人又不老实,朝他这面翻了个身,红线不合时宜地突然缩短,将他向前带,二人的脸此刻离得极近,他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级细的绒毛,双睫轻颤着,一丝鬓发被带到唇中。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居然将那股发别回她耳后,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女脸畔的温度,他不明白刚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
楼无咎压下心中的波澜,施了个术法将纱幕给安回去,又背对着躺回去。
此刻他只用被褥蒙住自己的头,必定是因为炭火太暖,他才觉得有些热。
对,一定是这样的。
萧令璎倒是睡了个好觉,起来时楼无咎已经不在她屋内,被子也叠好了,中间的纱幕安然地挂着。
更衣洗漱后她在甲板上吹风醒醒神,看见楼无咎路过,眼下一片乌青。
她刚想着和他打个招呼,谁知两人刚对视上一眼,他就马上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留她一个人独自在风中凌乱——本县主有这么可怕吗?
楼无咎避她如洪水猛兽一般,接下来行船的几日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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