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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收网之前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在这一天要吃春饼,谓之“咬春”。专案组没有人吃春饼。赵方天不亮就进了宫,何良在刑部大牢值房里把南墙上的纸页全部揭下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裴铮站在空了的南墙前面,墙上只剩下钉子眼儿,密密麻麻,像被一场看不见的雨打过的泥地。何良把揭下来的纸页分成三摞——福王一摞,慕容渊一摞,北境边将一摞。三摞纸摆在桌上,每一摞都有寸许厚。

“裴大人。这些证据,够把福王和慕容渊同时拿下了。”

裴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二月初二的京城,风还是冷的,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泥土解冻的气息。专案组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喜鹊。喜鹊叫了一声飞走了。裴铮关上窗。

“还不够。朱常洵在京城的活动,慕容渊弹劾朱常洵,朱常洵的随从去汇泉轩取锦盒——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朱常洵拿到锦盒之后做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朱常洵是福王安插在京城的棋子,慕容渊是把他请进京的人。两个人在京城碰上了,碰出了什么结果,是我们收网之前必须弄清楚的事。”

何良把三摞纸用油布包好,锁进铁柜。“属下再去汇泉轩蹲着。”

“不用蹲汇泉轩了。朱常洵不会再去汇泉轩。慕容渊弹劾他之后,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一个被盯上的人,不会再走老路。他会换一条路。朱常洵来京城带的十万两银票,花了一部分买宅子,剩下的不会放在宅子里。他会存进钱庄。京城哪家钱庄和福王府没有表面上的往来,但实际上是福王的暗桩?查这家钱庄,就能找到朱常洵的新路子。”

何良在脑子里把京城钱庄的名单过了一遍。宝祥号是明的,已经暴露了。除了宝祥号,福王府在京城的钱庄暗桩还有哪些?朱聪的口供里提到过一家叫“德恒号”的钱庄,开在崇文门外,东家是朱聪的连襟。专案组一直没动德恒号,不是不想动,是留着当线索。

“德恒号。朱常洵的银子,很可能转进了德恒号。”

裴铮点了点头。“查德恒号。不要打草惊蛇。朱常洵存银子、取银子、见德恒号的掌柜,都记下来。尤其是他见了掌柜之后,掌柜去见了谁。”

何良换上便服出去了。裴铮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铁柜锁着,南墙空着,桌上只有一盏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何良泡的。裴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信。信是从苏州寄来的,沈青竹的字。信里说,沈三山的织机图纸已经在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全部公开,来学造织机的木匠从最初的七个人增加到了三百多人。鲁老匠人带着徒弟们白天教木匠,晚上在棚子里点着油灯继续改良织机——鲁老匠人说,沈三山的图纸还能再改进,综片从六片加到八片,能织八色锦。沈青竹在信的最后写:“大人。父亲坟前的迎春谢了,枣树发了新芽。民女在苏州等大人回来。”

裴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袖子里又满了一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苏州。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回不去。收网的时候快到了。网收了之后,网里的人会挣扎,网外面的人会扑过来。他是那个站在网中间收绳子的人。收绳子的人最危险——网里的人恨他,网外面的人也恨他。恨他的人都想让他死。

裴铮把茶碗里的茶沫子喝干净。茶叶渣粘在碗底,他用手指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何良的习惯,他也学会了。

二月初三。何良从德恒号带回来第一条消息。朱常洵的随从在德恒号存了五万两银票。存的是活期,随用随取。德恒号的掌柜姓周,是朱聪连襟,五十多岁。周掌柜收了银票之后,当天下午出门,去了崇文门外一家茶馆。茶馆叫“永和春”。周掌柜在永和春见了谁,何良没看清——永和春有后门,那人从后门走了。但何良记住了那人的背影:中等身材,穿灰布棉袍,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高。

“左肩高。”裴铮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兵部武库司主事郑文清,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田捕头上次跟他的时候注意到过。郑文清在兵部待了十几年,长期伏案抄写塘报,右肩压低,左肩自然就高了。”

何良把周掌柜和郑文清两个名字用一条线连起来。朱常洵的银子存进德恒号,德恒号的掌柜去见郑文清。福王的钱流进京城,经过德恒号,流到了慕容渊的人手里。

“朱常洵在给郑文清送银子。郑文清是慕容渊的人。福王府的银子送给慕容渊的人——”何良的笔停在半空,“裴大人。他们在联手。”

裴铮没有说话。他看着南墙上重新钉上去的纸页。何良把德恒号、周掌柜、郑文清三个名字钉在慕容渊和福王之间。两条线从两个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上。福王和慕容渊,在京城联上了手。朱常洵是福王的儿子,郑文清是慕容渊的夹袋人物。两个原本应该互相提防的人,在慕容渊弹劾朱常洵之后,不但没有翻脸,反而开始输送银子。

“不是联手。是交易。”裴铮的手指落在郑文清的名字上,“慕容渊弹劾朱常洵,是做给朝廷看的。弹章措辞不重,留中不发,慕容渊也没有再追。这不是真的弹劾,是敲打。敲打完了,朱常洵就懂了——在京城,没有慕容渊的首肯,他什么事都做不成。所以他送银子。五万两,不是小数。这笔银子买的是什么?是慕容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常洵要继续在京城替福王织网,慕容渊允许他织。代价是五万两。”

“慕容渊为什么要允许福王在京织网?”

“因为慕容渊也需要福王。福王在北境有暗线,在运河沿线有残余的办事房,在洛阳有五千私兵。慕容渊要造反,这些他都需要。福王是藩王,慕容渊是摄政王。两个人单独造反,都差一口气。联起手来,大周半壁江山就晃动了。”

何良把笔放下。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枝被风吹动,光秃秃的枝条在窗纸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裴大人。如果福王和慕容渊真的联起手来,我们这点证据,还够不够用?”

裴铮走到铁柜前面,打开柜门。柜子里的案卷从底层码到顶层。朱聪的三大本口供,马师爷的情报网供词,秦昭从四处踹回来的账册,赵方折了角的盐引记录,苏州地窖里的六色锦和暗账,孙郎中的私账,马进忠的银锁名单和供词,吴参将的口供。他把这些案卷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一本他都看过,有的看过不止一遍。

“够。证据够把福王和慕容渊送上断头台各送一次。但证据再多,也要有人递到陛下面前,也要陛下下旨拿人。陛下下旨之后,还要有人去拿。福王在洛阳,慕容渊在京城。两个人不会束手就擒。拿人的时候,就是他们造反的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到那时候就不只是证据了——是讨逆的檄文。”

何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德恒号的那页纸从南墙上取下来,重新钉在慕容渊和福王两条线的交汇处。钉得很用力,钉子吃进墙里,发出笃的一声。

二月初五。秦昭从北境送来了第三份消息。不是信,是一个人。蓟州卫王游击。吴参将被拿住之后,王游击就慌了。秦昭还没到大同,王游击自己跑到宣府,向秦昭投案。秦昭把王游击装在囚车里,从宣府一路押进京。囚车进刑部大牢的时候,王游击的腿已经软了。何良把他安排在马师爷隔壁。马师爷从递饭的小窗里看见王游击,说了四个字——“你也来了。”王游击蹲在牢房的角落里,没有回答。

王游击的口供当天晚上就录完了。他交代了蓟州卫收到的那两万两犒军银的去向——八千两自己留了,一万两千两分给了手下的五个千户。分银子的时候,王游击对千户们说:“这是摄政王赏的。以后摄政王有什么吩咐,弟兄们心里要有数。”五个千户都点了头。

王游击的口供里还提到了一件事。承天二年秋天,蓟州卫接到兵部一道调令——调蓟州卫一千人马入京,理由是“拱卫京城”。调令是郑文清经手发的。王游击派了一千人,由一名千户带队,走到通州,被慕容渊的人接走了。这一千人后来去了哪里,王游击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没有进京城,在通州就转向了。

“通州转向。转向哪里?”裴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通州向东是蓟州,向北是顺义、怀柔,向西是京城,向南是天津。一千人马,不可能向南——天津没有慕容渊的势力。不可能向西——京城九门,一千边军靠近京城,城门守军不可能不报告。不可能向东——向东是回蓟州。只有向北。通州向北,过顺义、怀柔,进燕山。燕山里有长城,长城上有关口。古北口、喜峰口、冷口。一千边军,驻扎在长城关口。平时是戍边,需要的时候,从长城上撤下来,两天就能冲到京城北门。

裴铮的手指停在古北口上。

“秦将军还在北境吗?”

“在。王游击说,秦将军押他进京之后,当天就返回北境了。秦将军说,蓟州卫调走的那一千人,他要一个一个找回来。”

裴铮把王游击的口供锁进铁柜。铁柜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他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掌心里。铜钥匙被体温焐热了。

二月初七。专案组开了一次全体会议。赵方主持,何良记录,周廷美从苏州赶回来,田捕头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裴铮把福王和慕容渊的完整证据链从头梳理了一遍。从承平十九年织造局第一笔蓝靛回扣,到承天三年腊月朱常洵进京,四年多的时间,几十个人名,上百万两白银,三条主线——江南织造局贪墨线,运河办事房情报线,北境边将收买线。三条线最后汇聚到两个名字上:福王,慕容渊。

裴铮讲完之后,值房里沉默了很久。周廷美第一个开口,刑部郎中的脸被苏州冬天的风吹得粗糙,嘴唇干裂着。

“裴大人。属下在苏州查瑞记绸缎庄的时候,在地窖里除了账册和六色锦,还找到了一样东西。属下没有写进报告里,因为当时没有确证那东西是谁的。现在确证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腰牌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錾刻着“北境宣府卫”五个字,背面刻着编号和持有者的姓名——“吴三桂”。吴参将的名字。

“这块腰牌是在瑞记地窖最里面那口箱子的夹层里找到的。和腰牌放在一起的,是一封信。信是吴参将写给福王的。信里说,宣府卫三千将士,愿为福王效死。”

裴铮接过腰牌。铜牌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是长期挂在腰带上磨出来的。吴参将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苏州瑞记绸缎庄的地窖里?吴参将自己没有去过苏州——秦昭审过他,他承天元年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宣府。腰牌是他派人送去的。派人把腰牌送给福王,意思是——我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了。这是北境边将向福王效忠的信物。

裴铮把腰牌放在桌上,和王游击的口供、马进忠的名单、朱聪的账册放在一起。

“福王在北境收买的边将,不止吴参将、刘副将、王游击三个人。马进忠的名单上有七个人。吴参将的腰牌是一块,另外六个人,应该也有类似的信物送到福王手里。这些信物现在在哪里?朱常洵进京,带的十万两银票,买的不是宅子,不是郑文清的默许——是这些信物。福王要把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从洛阳转移到京城。朱常洵是来接货的。汇泉轩,文萃堂,德恒号,郑文清,都是这条线上的棋子。慕容渊知道这件事。他弹劾朱常洵,不是敲打朱常洵,是敲打福王——你转移信物,不经过本王,本王不高兴。朱常洵送郑文清五万两,不是买慕容渊的默许,是补上了‘不经过本王’的代价。”

赵方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些信物,现在在朱常洵手里?”

“可能在。也可能已经转移到了慕容渊手里。朱常洵进京之后见的第一个人是金掌柜——宝祥号京城分号的掌柜,福王府的人。见的第二个人是郑文清——慕容渊的人。金掌柜管钱,郑文清管信。福王的信物经过金掌柜的手,交到郑文清手里,就是福王和慕容渊的交易完成了。福王把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交给慕容渊,慕容渊拿到信物,就能以摄政王的名义调动北境边军。福王得到了什么?臣不知道。但一定是对等的东西——慕容渊手里,也有福王要的信物。”

值房里又沉默了。何良把周廷美带回来的腰牌画在南墙上。一块铜牌的图案,旁边注着“宣府卫吴三桂”。他在铜牌图案下面画了一道箭头,箭头指向朱常洵,又从朱常洵画了一道箭头指向郑文清,从郑文清画了一道箭头指向慕容渊。四条线,一块腰牌,从宣府到苏州,从苏州到京城,从京城福王府次子的宅子里,流到慕容渊的夹袋人物手里。

裴铮看着那条线。“查朱常洵的宅子。现在。”

二月初八。子时。

田捕头带着刑部的差役,拿着女帝的“便宜行事”金牌,围了朱常洵东城根的宅子。朱常洵没有反抗。镇国将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田捕头把宅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银票找到了——剩下的五万两,藏在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德恒号的存根找到了。郑文清的名帖找到了。但没有找到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一块都没有。

田捕头把朱常洵带进刑部大牢。朱常洵经过朱聪、马师爷、王游击的牢房时,脚步没有停。他目不斜视,脊背挺得很直。二十七岁的镇国将军,福王的次子。何良把他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里。牢房收拾过了,干净,有桌有椅,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朱聪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裴铮在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朱常洵坐在床上,没有看他。

“朱常洵。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在哪里?”

朱常洵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看见了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局那样的表情。

“裴大人。你查了几个月,查到今天,查到的东西够多了。但有一件事你没查到。”

“什么事?”

“那些信物,从来就不在京城。”

裴铮没有说话。

“我进京,不是来接货的。我是来送货的。货在进京之前就已经交出去了。交给谁——裴大人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裴铮猜到了。不是郑文清,不是慕容渊。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从洛阳出发,在朱常洵进京之前,就已经带着北境边将的效忠信物,去了该去的地方。朱常洵进京,是调虎离山。福王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了那些信物安全送达。

裴铮离开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快亮了。二月初九的清晨,京城又飘起了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就化了。他站在刑部大牢门口,雪落在他的官帽上、肩膀上。朱常洵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我是来送货的。货在进京之前就已经交出去了。”交给谁?不是慕容渊。福王和慕容渊的交易,是朱常洵进京之后通过郑文清做的。那笔交易是五万两银子,不是信物。信物在朱常洵进京之前就交出去了。从洛阳到京城,朱常洵走了几天?正月初从洛阳出发,正月二十六到京城。信物在他出发之前就离开了洛阳。去了哪里?

裴铮回到专案组,把朱常洵进京的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腊月二十二,慕容渊发公文请朱常洵进京。腊月二十六,朱常洵从洛阳出发。在他出发之前的某一天,信物离开了洛阳。福王是什么时候决定把信物送出去的?慕容渊的公文到达洛阳那天。福王看完公文,对朱常洵说——“慕容渊这步棋,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本王来的。”当天晚上,福王叫来宋太监,让宋太监从地库支十万两银票给朱常洵。就在那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信物从洛阳出发了。朱常洵带着十万两银票慢悠悠地走官道进京,一路上住驿站,见官员,摆足了藩王之子的排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没有人注意到,在他出发之前,已经有一样东西从洛阳消失了。

“信物去了北境。”

赵方抬起头。“北境?”

“福王在北境收买的边将,一共七个人。马进忠名单上的七个。这七个人的效忠信物,福王在洛阳保存了几年。慕容渊要把朱常洵叫进京当人质,福王知道洛阳迟早要被盯死。所以在朱常洵进京之前,福王派人把信物送回了北境。不是还给那七个边将——是交给了一个能替福王掌控这些信物的人。这个人在北境,不是边将,是福王真正信任的人。”

“谁?”

裴铮把秦昭送回来的北境边将名单翻出来。宣府卫吴参将,大同卫刘副将,蓟州卫王游击,还有四个中层将领。七个人的履历,裴铮一个一个看。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经历——都曾在北境军老营服役。老营是北境军的预备兵员训练营地。老营的教官,是一个退役的老将,姓霍,霍去病的霍。霍老将军在北境军待了四十年,从士卒做到副将,退休之后在老营教新兵。北境军一半的中层将领是他的学生。霍老将军是洛阳人。

“霍老将军。福王的同乡。”

赵方把老花镜戴上,凑近那份履历。“霍老将军致仕之后住在哪里?”

“北境。宣府城外的一个庄子。”

裴铮站起来。“臣去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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