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少年火急火燎跑出清幽小径,白光破空而来,不远处顷刻间落出道雪色身影。
“师尊!”
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喜上眉梢,马不停蹄扑过去,紧绷的躯体更是在得见来人时卸力一松,双腿随之发软,险些摔倒,所幸被扶住双臂稳住身形,才免掉即将摔个脸朝地的糗态。
来人问:“怎么了?”
江叶尘顺势躲到秋月白身后,双手紧紧攥住师尊衣袂一角,半张脸几乎埋在对方脊背。
许是真的有被吓到,头顶的孔雀羽冠都冒出来了,正一甩一甩乱晃。
也大抵是跑得急,少年眼睑浮起淡淡的绯色,额角全是密麻细汗,眼睫毛亦是湿濡不已,正软软耷下贴紧眼睑,鬓发也不遑多让,湿漉漉挂着几滴亮晶晶的水珠,像只溺水的受惊小兽。
他张开双唇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听起来快要岔气似的:“蛇……蛇蛇啊……”
“什么?”
似真怕身娇肉贵的徒弟下一刻会咽气,秋月白双指捏住江叶尘乱晃的羽冠,也顺手凝出道灵息打进对方体内,替人顺理纷乱的气息。
身后忽而传出簌簌声响,他循声转头,但见石子路上又跳下个狗影,黄犬口中咬着条蛇,罪魁祸首浑然察觉不到哪里不对劲儿,只歪下狗头,顶着双圆溜溜的眸,茫茫然打量而来。
白衣男子不由得一笑。
原来是蛇。
这幕倒是叫人想起些类似的往事:
山间某处木屋,刚剥完莲子的白衣仙人,才发觉惯爱闹腾的小孔雀不见踪影,他起身,走进里屋,没寻到小孔雀,倒是卧间的被褥鼓起一团,原以为是小孔雀躲在里面睡懒觉,白衣仙人走去,掀开床铺。
入目,是一床蠕动的蚯蚓。
门槛那边,呼啦跳进个小身影,哼哼唧唧着不知打哪学来的坊间顺口溜“床前明月光,阿嫲煲靓汤,阿爷下毒药,全家死光光”,摇头晃脑的,有种打猎后满载而归的身心愉悦。
白衣仙人转头,只见巴掌大小的孔雀脸颊沾着点淤泥,像背着大人偷抹了一边的腮红。
嘴里叼着条肥美蚯蚓。
小孔雀眨眨单纯又无辜的圆眸瞅人,蹦蹦跳跳扑棱翅膀跑来,把蚯蚓放在手心,琥珀眼定定看他,最后还踩着小碎步,流里流气吹了个口哨,也不知是打哪学来的登徒子做派。
“……”
未开灵智的小孔雀哪里懂什么,在较高的情感认知能力作祟下,只想着把好吃的东西献给最亲近的伙伴。
白衣仙人低头看着蛄蛹的蚯蚓,又抬眸,对上小孔雀期待的眼神,久未得回应,小孔雀有些不乐意歪头,一点点往下弯头,最后几乎把整个脑袋一百八度旋转,呈一个倒过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犟在原地。
澄清漂亮的琥珀眸愈渐化出团小火球,最后扬起半边翅膀,叽里呱啦叫了几声,似在威胁
——“吃呀!怎么不吃?你小子哪条道上混的?不给面子是不是?别逼雀爷我扇你嗷!”
-
秋月白忍笑退出回忆,指尖弹出道灵力,那蛇得了解脱,啪嗒一下摔下来,似感受到强者的威压,不消片刻功夫便隐进草丛,消失不见。
又回望徒弟,发间竟也插上片树叶,也不知是满山头跑了多久。
他双指取下树叶,问:“用过膳没?”
江叶尘心有余悸舒气,旋即松开手,轻咳一声,如实摇摇头,便听师尊开口:“随为师来。”
他看着前方带路的清隽背影,又止不住回想起自己先前那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由得懊恼咬牙,一巴掌拍上脑门,可恶啊,形象全无!
无了无了!
苍天啊大地啊!小生生平乐善好施,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何解如此待我!天道不公啊!
轰隆——!
一声巨响在天际炸开,远方山头无端被道紫电劈成齑粉,电光石火间,天边又接连落下三道雷电,一道比一道威力强盛,恍若一场不为人知的宣战。
见鬼!真晴天霹雳啊!敢问是哪位大能在此渡劫?这修真界太可怕了!江叶尘瑟缩着抱住自己的胳膊捋了捋鸡皮疙瘩,慌忙迈腿,快步追上秋月白。
师尊也福至心灵似的,蓦然停下,回眸望过来,由着他小跑跟至身侧,抬手摸了摸他脑袋,顺手将插进领口的发带挑出,问:“怕吗?”
“昂?”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江叶尘面露迷茫,还是摇头,脱口就是一句不自知的绝对信赖,“有师尊在,什么都不怕。”
秋月白无端一怔,又顷刻敛神,轻轻抚过江叶尘脑袋,嗓音自带股抚慰人心的沉稳:“嗯,不怕。”
记忆中的小孔雀,十岁便已羽翼丰满,翻手间覆灭三界不在话下,根本不需要师父庇护,可师徒二人的相伴到底延续了千年的日日夜夜,他早已惯性使然地将自己当作对方后盾。
自己虽放手小孔雀成长,从未设想将人强行绑在身边,但,只要小徒弟回头,师父便是触手可及的依靠。
他淡声道:“万事自有师父在。”
两人先后走进小筑。
秋月白放下一碗芙蓉鲜虾汤,一碟荷花酥,一道文思豆腐,见徒弟仍是一副温顺乖巧模样,正襟危坐在桌沿,一时间竟有些不适,也觉着稀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江叶尘也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在看自己,他浑身不自在挪了挪脚,并拢双腿,又别别扭扭挺直腰杆,坐得端端正正。
余光,师尊仍在望他,不是吧不是吧,还看?难道还不够三好学生么?
想了想,他抬起双臂,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听课姿势,要是带上红领巾都能去竞选少先队大队长了!
不知为何,那人唇畔笑意却更浓,半晌后方温声补充:“为师还要回去议事,你随意,不必拘谨。”
江叶尘须臾间卸了卸肩膀紧绷的力度,惯性挥起右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像极大人出门前被迫嘱咐在家好好写作业的装乖孩子:“好的好的,师尊早去早回。”
要不是这里是修真世界观,他都生怕师尊下一瞬来一句“乖乖在家待着,中午记得把冰箱的肉解冻了,下班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
神经!
目送师尊离开,望着那抹白袍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拐角,不知为何,心间竟生出抹异样滋味,整个人都无端有些低落,霎时似泄气的球般,蔫儿吧唧趴在桌面。
心不在焉戳着荷花酥,余光瞄见不知何时跟来的大黄,转头溜进侧间,江叶尘也懒得管大黄。
片刻后。
内间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少年一个激灵腾起身,连忙跑进去查看情况,竟然是大黄打翻一盆花,罪魁祸首还站在原地转圈圈,朝他哈喇舌头。
“你闯祸啦!还傻笑呢!”
江叶尘捂住垮下的脸,这花他认得,皆因他也曾打翻过,这花可真是命运多舛哦!看来你的主人是真的回不来咯!啊呸!罪过!罪过!小生失礼了!
他轻叹一声,绕着书房翻找一圈,总算在角落找到个小瓦盆,也发现盏奇怪的灯。
那灯似有魔力般,蛊着人靠近,叫人好奇弯身偏低头,左看看右望望,最后伸出食指碰碰灯盏底座,指腹顿时暖融融的,好不舒服。
“系统,这是什么?”他问。
系统虽见多识广,但每本书的设定都不一样,原著又没介绍过这玩意儿,它哪知道那么详细,但还是知无不言道出自己的猜想:【应该是聚魂灯,引灵,让死者魂归故里,免除漂泊;聚魂,将魂飞魄散者的魂魄重聚,以行复生之法。】
“师尊为什么会有聚魂灯?”
系统有些不耐烦,还是句句回应:【你这话,师尊是男主的金手指,什么宝物没有!】
江叶尘闻言,引以为豪点头。
言之有理!
师尊可是神秘大佬!
他又凑近些许,从上往下瞄了眼灯口,也才发觉这灯,既没灯芯,也无灯油,却明煌煌亮起簇火苗,似盏不灭的长明灯,着实诡异。
系统目睹这傻鸟半天也不愿离去,出言制止:【要对未知事物保持敬畏懂不懂?别乱看了,等下出事了我可不捞你的。】
突然被只大手拉开,江叶尘条件反射去看,那手素净修长,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中指处有块疤,像是烫伤的痂。
这种伤,他只能想到烟头。
“你们系统也抽烟吗?”
系统不答反问,冷冰冰得有些阴阳怪气:【你是好奇宝宝吗?】
-
后山,连片的天竺葵蔓延至断崖边,明艳灼灼,比花更惹人瞩目的,是树上那抹艳丽身影。
江叶尘恢复往日的蓬勃松劲,左腿晾在树干摇晃,右腿曲起撑着手肘,掌心还托着只小挎包,是初见那日,师尊挂在他脖子的储物法器,内里空间无穷无尽,装有不少糖莲子。
他有一下没一下嚼糖,自言自语感慨:“我觉得师尊身上有种故事感,而且又温柔、沉稳,处变不惊,火山爆发都能淡定坐在旁边打个边炉,满满的安全感,啊,这大概就是年上的魅力吧,狠狠嗑到了。”
系统缓缓打出个:【?】
它轻飘飘反驳道:【这些算什么魅力,我觉得年上的魅力在于……算了,我刚在xx回来,嘴有点黄,还是不说了。】
“天竺葵!”
江叶尘指指崖边连片的花,“就这花你知道吧!师尊书房那盆花,就刚刚被打翻的那株花,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花是一个人留给师尊的,但那个人永远回不来了,师尊只能靠回忆度过余生,我寄人间雪满头,be美学!绝了!”
【然后呢?】
“你难道没感觉到吗?师尊身上有一种鳏夫感。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嘶,容我想想。”江叶尘单手拄腮,冥思苦想片刻,恍然拍腿,“噢!对!
“我是他留在这世上的遗物。
“好好嗑。”
系统无言以对甩出一记白眼:【喜欢寡夫就直说,铺垫这么多,浪费我感情。】
随后,又像个操碎心的好gay蜜,挑眉眯眼:【美强惨固然吸睛,可你怎么完全不忧心?死掉的白月光,将是绝杀啊!你这种后来者怎么上位?】
“我为什么要忧心上位?首先,我对师尊是崇拜,是敬仰,也是孺慕之情,孺慕!其次,师尊也没说那个人是谁呀!非得是亡妻吗?没有爱情你活不了吗?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其他动人心弦的感情好吗?”
又被倒打一耙的系统,默默掏出中号电击棒,不是亡妻,你说什么鳏夫!
“怎么爬树上了?”
寂静的山头,突如其来第三道话音,江叶尘循声低头,不期然地对上了双秋水般泛起柔光的柳叶眸。
“师尊,你这么快回来啦!”
他惊喜挽笑,撑起身子,三下五除二便轻松往下跳。
跳下的瞬间,江叶尘敏锐捕捉到秋月白仰头看来的神情莫名不对,尤其是如师尊这般强大的人竟无端后退半步,似是有些失态,眼底甚至还闪过丝类似于自责与愧疚的情绪,短短半息功夫,那眼神竟复杂得不可名状,又快到难以捕捉,转瞬便恢复往日淡然模样。
唯有后退半步的动作与眉骨残留的一点苍白,昭示着方才那幕确曾真实发生过。
莫非是恐高?
貌似也不太对,毕竟从树上下来的人又不是师尊。
江叶尘:“师尊您怎么了?”
秋月白敛回思绪,微微一笑,不答反问:“怎么爬那么高?”
江叶尘以为是对方担心自己一个废物,比不得普通修士,容易摔伤,便是摆手,昂首拍拍胸脯道:“没事儿,这树不高,不碍事。”
更是觉得师尊实在有些关心则乱,旋即笑笑举起手掌,小小模拟了一个飞翔动作:“而且,我是孔雀呀,我会飞!”
对面人笑着颔首:“是,孔雀会飞,东南飞。”
江叶尘:“……”你们当师父的说话真的好奇怪啊,干嘛突然来句孔雀东南飞啊?等下不会考核功课吧?
不要啊!
小生胸无点墨才疏学浅啊!
刚胡思乱想完的人,还真见自家师尊眉宇间似缀上一层春风,柔声浅问:“孔雀为何东南飞?”
嘶……
你来真的啊!
不要搞我啊!会死掉的!
江叶尘脑内小小崩溃一下,微咬牙抠了抠手指,搜肠刮肚转眸片刻:“因为,因为——”
秋月白目光投在徒弟那张几乎一比一比例长大的脸,耳畔又恍惚回荡起徒弟幼年时的对话:
——“师尊师尊!你知道孔雀为什么东南飞吗?”
——“不懂,请孔雀大人赐教。”
——“笨!那当然是因为——”
回忆与现实的两道话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传进耳中,混沌中又来回拉锯、彼此交织,终于那道童音从旧梦穿梭而出,缓缓褪去稚嫩,渐渐重合进面前少年的嗓音,那样近在咫尺的真实
——“西北有高楼。”
江叶尘言罢,便见秋月白的眼眸含上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笑意,悠悠望来,貌似很愉悦。
此一刻的氛围,莫名升温似的,叫人抛空一切纷扰,亦仿佛越过时间与空间的重重阻滞,将二人距离拉回原本该有的模样。
江叶尘无端想起先前与系统的对话,眉眼划过丝狡黠,心血来潮间,浑然不觉自己正胆大妄为扯师尊袖口,连口吻都没了之前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颇为恃宠而骄,撒娇似的小幅度晃晃秋月白手臂:“师尊,我能冒昧问一下您……贵庚呀?”
秋月白循着徒弟的小动作低头,瞬间对上两个小笑靥,浅浅的酒窝,极具感染力,叫人也情不自禁跟着挽唇。
神的岁月漫长无边,游离芸芸众生,对时间的概念自然随之淡薄,不知自己春秋几何,千年前捡到小孔雀后方开始记岁,便是下意识回:“一千八百。”
他手上拎着份用青玉山灵泉做的玉竹梨冻,抬手,正欲递给总不爱喝水的江叶尘,却见徒弟忽然松手,低下眉眼,小小掰扯手指,自言自语嘀咕。
说的是:“年纪这么大啊。”
秋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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