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林云澈恍然醒神,虽被倒打一耙,但听到“师尊”二字,还是难掩心虚后退两步,眼睁睁目睹方才还被欺负得跟个鹌鹑一样的小师弟,转身化作只小兔崽子,溜得比谁都快,而他转头,环顾四周,此地,哪有什么师尊!
意识到被诓,他连忙提步,冲出去逮人:“江叶尘!你居然敢戏耍我!你死定了!”
这死鸟跑得还挺快!
又是一个拐角,少年倏地拐进后山,林云澈飞快追上去,却骤然停下。
但见那人竟还真的找到最大的靠山,此刻正躲在秋月白身后,鸟爪子还不识礼数地抓师尊的袖摆,仗着师尊护短,整个人都神气不少。
林云澈上前,恭敬作揖:“师尊。”
余光再度望向被严严实实挡在师尊身后,只探头露出颗脑袋的江叶尘,气不打一处来:“躲在旁人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江叶尘:“我本来就不是英雄。”
林云澈:“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有本事就出来。”
江叶尘:“你这么有本事,你过来呀!”
“江叶尘!你少在此狐假虎威!”林云澈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别让我逮到你。”
师尊:“别闹了,去晨练。”
林云澈循声望去,秋月白自十几年前来到天衍派代任掌门一职,便常常深居简出,为人亦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清冷寡笑,甚至很少与他们交谈,偶尔的提点也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
此刻竟是笑着说话,连眼眸都如秋水般柔和,叫人难免多看两眼,方惊觉那双眼望来他时,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像是藏于湖底的冰锥,泠冽,带着尖锐的锋芒,狠狠刺来,叫人惶恐得惴惴不安许久。
他微怵:“是,弟子告退。”
江叶尘停在原地,目睹大师兄走远,师尊回眸侧低下头,而自己正歪着脑袋,瞬间与秋月白对视。
又顺着师尊的视线朝下瞄去,方惊觉自己一直在扯对方的袖子,江叶尘紧忙松手,又自觉失礼,讪笑着去抚平被他扯得皱褶不成样的面料,语气含着点恭敬的疏离:“呵呵,弟子也告退。”
少年刚转身,被叫住,师尊拿出两只煨好的鸡腿:“拿上。”
秋月白微顿,又补充道:“穿好鞋子。”
鞋子……?
江叶尘顺着秋月白的视线往下瞅了一眼,才后知后觉自己先前跑得急,连鞋袜都没穿,许是原身被娇生惯养得紧,这跑几步路的功夫,都能把后脚跟磨破皮,真是比脚踝的玉铃铛还脆弱,渗出的血丝沾在肌肤,仿佛雪地泼朱砂,怪是扎眼。
他无意识地蜷了蜷脚趾,却只能迎着师尊的眸光尴尬一笑。
那人倒也没再多看,只单膝蹲在他身前,放下双漂亮精奢的月牙白绣凤纹蜀锦靴,掐出个诀帮他疗伤,又捏了个清洁咒:“把鞋穿好,仔细着凉。”
大抵见他久没有穿鞋的意思,师尊竟伸来手去抓他小腿,宽大的掌隔着层布料握住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是曾经上演过千百遍。
江叶尘骇然一怔,意识师尊要做什么时,连忙撑着对方肩膀往后退了两步:“不不不敢劳驾师尊。”
虽说他在现世也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鞋子都不用自己穿,可!对方到底是自己师尊!
那可是师尊啊!
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哪有当师父的亲自蹲下来给徒弟穿鞋的,大逆不道啊,简直要上天啊!
秋月白拢拢空空如也的掌,一双柳叶眼浅浅望来,微有不解问:“哪里不妥?”
哪里不妥?
哪里都不妥好吗!
“我们这样会被误会的。”
“误会什么?”
江叶尘无语噎声,拜托!大家都是成年人,亲个嘴还要强行说成“唇友谊”合理吗?!
但谁让对方是师尊呢,便是耐下性子,小小比出两根手指,互相轻碰一下:“误会我们是这种关系。”
那人许是始料未及自己的徒弟竟会误会到这种层面,先是微顿一下,后又像是被他丰富的想象力逗乐,闷声低笑,揉来他脑袋:“师父疼徒弟,天经地义,旁人自是不会胡乱揣度。”
宽大的掌,厚实又温暖,瞬间给人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江叶尘眨眨眸,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晌午的和风拂来,江叶尘迎风昂首,才看清秋月白望来的眼神含着层浅淡的笑意,不带任何超乎礼法的情愫,恰如一位品行端正的长者,在哄小孩。
也对,原身是师尊从小疼到大的,八岁,还是十八岁,在师尊眼里并无多大差别,皆是小孩一个。
师尊到底没再强求:“也罢,随你。”
那人转手向他伸出掌,江叶尘下意识一缩,听到对方似觉好笑道:“慌什么?为师应当没打过你吧?”
余光也才瞧清楚师尊僵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缠着根红发带。
头顶的发丝旋即被撩起,江叶尘感受着对方的五指梳进发间,娴熟利落地替他绑了个高马尾。
“不是给你炼制了些伺候的木偶人么?都在院子里候着,随意使唤便好。”
两人挨得有些近,江叶尘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秋月白的清香,淡雅好闻,像荼芜香的后调,他情不自禁舔了舔唇。
耳鬓的碎发被根尾指理了理,便见师尊退开两步,目光瞥向他手里装鸡腿的油纸包,提醒道:“吃吧,趁热。”
-
秋月白目送江叶尘甩着高马尾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小筑那边,临到门前,小徒弟不知为何竟又窸窸窣窣跑回来。
他微笑回眸:“怎么了?”
率先闯进视野的不是徒弟的脸。
而是一个鸡腿。
随后,他才望见江叶尘眼睫微垂,连带眼睑处都缀上道不同寻常的绯色,貌似是有些羞于开口,欲言又止半天,终是抿抿唇,小声道:“师尊也吃。”
言罢,小徒弟也不待他回答,将那油光铮亮的鸡腿塞进他手,转身,安上翅膀似的,一溜烟跑走。
白衣男子微微愣神杵在原地,盯着鸡腿好半晌,恍惚又听到些久远的对话: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师尊。”
“你少折腾为师就行。”
几岁大的孩子未能掌握体内力量,化型化得不是很好,头顶的孔雀羽冠收不住,说话时一甩一晃摇摆。
他忿忿闷哼一声,鬼马精灵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真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子曰:弟子入则孝,我要给师尊洗衣做饭,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赖在师尊身边,有我一口汤,就有师尊一口肉。”
白衣仙人从木盆里捞出小徒弟的衣裳,拧干,走到一旁晾起,看向正大口吃肉的小徒弟,无奈摇摇头:“你是不是说反了?”
他又来到灶房那边,舀来一碗特地为不爱喝水的小徒弟做的“芙蓉鲜虾汤”,碗中每颗虾仁上还雕刻有活灵活现的小孔雀图样,是小徒弟心血来潮指定要的,孔雀形态还需得不一样。
白衣仙人含笑捏着汤匙,舀起勺汤,颇为无可奈何伺候小徒弟喝汤:“怎么看怎么像为师养了个小祖宗。”
小徒弟很不服气冷嗤一声。
大抵是觉得小孔雀炸毛的模样实在可爱,白衣仙人没忍住多逗了一句:“你若真想报答为师,日后打架时,别捎上为师名字就好。”
小徒弟听完更气了。
跳下来就走。
“去哪?”
“打架!用你的名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