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
“张都尉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了？”孔冀被管家引入前厅，言谈举止皆透着大家风范。
“来了，坐。”张钦大手一挥，示意他坐下说话。
从御书房出来后，张钦越想越气。他在战场冲锋陷阵、拼命杀敌，风头却三番五次地被孔祝抢走，此事换作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他非要寻个机会煞一煞孔祝的锐气不可。
正好孔冀已经回来了，孔氏兄弟二人又早有不合的传言，他不如趁此机会试他一试，说不定日后会有大用。
张钦豪放地笑道：“听闻你思过回来了，以我跟你大哥的交情，早该给你接风。谁承想这几个月又是打仗又是使团访京，便一拖再拖，今日才得空请你过来。”
此话说的客气又圆滑，孔冀一时搞不清楚张钦的用意，拱手道：“都尉言重了，应该是我来拜会都尉才是。”
几盏茶下肚，二人寒暄客套的差不多了，张钦状似无意地问：“不知二公子这几年在巴蜀可有学到些什么？”
说是闭门思过，但以孔氏的人脉和实力，孔冀在巴蜀不一定比在京城过得差，保不齐还会私下请人教授他学识。
提到这个，孔冀顿时来了兴致，略微倾身靠近张钦，神秘道：“都尉别说，我还真学到点东西。”
“哦？愿闻其详。”
“都尉既然问了，我自然是要如实说的。不过，”孔冀话锋一转，“不知都尉为何要问这个？”
他孔冀也不是傻的。莫名其妙邀他来府上，美名其曰要给他接风，刚喝几口茶就问他这些年可曾学到什么东西，怎么看都目的不纯，不得不防。
张钦哈哈笑了两声：“闲聊罢了，你们家历代从事占卜，你大哥的占卜水平更是炉火纯青，想来你历练了这几年也差不了。”
这是想试探他的水平？有这么简单？孔冀探究的目光在张钦的笑容上停留几秒，没说话。
果然，张钦见他不接话，招了招手让侍卫递上来个东西，孔冀低头一看，是几片龟甲。
“我想请二公子帮忙看看，这龟甲……”张钦端起茶盏，吹了吹漂浮的白烟，将后半句话藏在吞咽之中，“有什么毛病没有？”
龟甲是太卜署的东西，孔冀曾经也在太卜署任职，一看便知。龟甲边缘的记号他也认得，是孔祝常用的那一套。
他抬眸看向张钦，良久，忽地笑了：“我回去看看，明日还你。”
张钦笑着点头：“有劳二公子了。”
“主子，他能明白您的用意吗？”
侍卫和张钦站在门口，目送孔冀离开。
“他能明白最好，不明白就说明这人不是我要的。”
桓王既然同意了孔祝的法子，打算派礼部谈，那谈之前势必是要占卜的。他将龟甲从太卜署偷带出来，暗示孔冀在上面做手脚。
孔冀如果照做了，说明他们兄弟二人确实不合，此人便可以为他所用。同时，孔祝的占卜定会出大差错，他就不信届时桓王还会偏袒于他。
此乃一举两得，就看孔冀会怎么做了。
***
从宫里出来后，孔祝正好碰到了梵音和梵兴。梵兴应该是玩累了，正趴在梵音肩头睡觉。
明明周围人潮涌动，纷乱嘈杂，孔祝却只能看得到她，也只能听得到她。许是她抱着梵兴的样子实在太温婉动人，孔祝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他们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路边有个摊子在捏泥人，梵兴心心念念很久了，梵音打算给他买一个，荷包却死活掏不出来。
“我来抱吧。”孔祝走到她身边，向她伸出双臂。
梵音见是他，便小心把梵兴递过去。
“你们一家可真是郎才女貌啊。”摊主感叹道，“我送你们三口一套泥人吧，这么好的容貌得保存下来才是啊！”
“不——”
梵音刚要拒绝，就听孔祝抢先道：
“那就谢谢师傅了，不过不用送，我们照价付钱。”
摊主笑道：“行！我先把你们的样子画下来，你们明日记得来取。”
师傅让他们眼神互动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梵音不太好意思，反倒孔祝，大大方方地看向她，目光黏腻，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搞得梵音脸颊都在发烫。
好在师傅动作很快，寥寥数笔就把人物形态勾勒的惟妙惟肖。梵音转过身，用手背给脸颊降温，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以前上山采药好几趟也没脸红成这样，怎么今日看你几眼都会如此？你的心理素质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孔祝付完钱道：“走吧。”
梵音“哦”了一声，落后几步跟着他们。孔祝高大的身影将她牢牢庇护起来，使她既不用被炎日刺痛眼睛，又能沐浴在阳光之下。
她知道，孔祝其实很好。
他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喝口茶歇一歇，而是问侍女今日有没有人欺负她。
哪怕偶尔夜不归宿，也会差人来告知自己，免得她胡思乱想。
府上人虽不多，但闲言碎语定是很多，她却从未听到过一句，想来也是孔祝的功劳。
还有梵兴，她还未嫁过来时孔祝就给梵兴提前准备好了厢房，还叮嘱了侍女好生照顾，因此她担心的轻视、打骂等问题都从未发生过。
他真的很好，好到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勾销了以前的不愉快。
“孔祝。”梵音喊住他。
“嗯？”孔祝抱着梵兴转过身，阳光透过白玉簪在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他的人般清冷出尘。
“我——”梵音刚要说话，忽然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下，她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又被猛地拉起。
转眼间，她的位置已经从街道换到了马车里，混乱中身上不知何时被捆了好几道。
梵音快速打量了一下车里的两个人。一个胡子拉碴，一个身形瘦小，皆身穿短褂，腰间系宽布带，布带后似是有硬物，多半是匕首。
盗匪？
她疾言厉色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其中一个大胡子身子往后靠，腿大敞着，完全没把梵音放在眼里，“那得看你那小白脸夫婿想干什么了。”
和孔祝有关？孔祝和人结仇了？
“谁派你们来的？”
瘦子不耐烦道：“你问这么多有什么用？有这功夫不如祈祷那小白脸能来救你。”
这是何意？孔祝又不会功夫，来了也打不过他们。梵音飞快地思考着瘦子的话。
还是说，只要孔祝能来，他们就会放了她？
“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
“你烦不烦！问题这么多！”瘦子随手在衣服上扯下一截布条，三下五除二把梵音的嘴封上，闭目养神起来。
梵音见状，试着动了动手腕。他们太过轻敌，布条绑得很松，稍微一动就散开了。
她的手向袖内勾了一下，快速掰过大胡子的头在后颈处扎了一针。大胡子剧烈一抖，然后不动了。
接着，她在瘦子的肩峰下方和臀部外侧各扎一针，瘦子受到刺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了，手臂完全抬不起来，整条腿也都是麻木的。
他惊恐地动了动眼珠子，目光在大胡子身上停留片刻。然而大胡子一动未动，气都未曾喘过。
“你，你把他杀了？！”瘦子的声音因过度恐慌而变得尖锐。
银针在手中轻轻捻动，迸发出刺眼的光芒。梵音笑了，像午夜乍响的铃铛般清脆恐怖：“看清楚，这才叫‘杀人’。”
说着，她将门帘掀起，车夫听到动静扭头往后看。她抬手一挥，银针随着动作飞出去，直直刺向车夫的颈侧。
只见车夫的身体猛地一软，眼睛瞪得死大，随即便倒了下去。马车瞬间失控，几个颠簸过后，因撞在树上而被迫停了下来。
行驶时恼人的哐啷声不再，四周只剩下一片死寂。
“啊——”瘦子惊叫道，他拼命地想往后缩，却纹丝未动。
“省点力气吧，一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此时的梵音，在瘦子看来如同鬼魅，他吓得口水淌了满身，语无伦次道：“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
“谁派你们来的？”
同一个问题，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瘦子态度大变。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不知道上面是谁。中间人让我们把你劫走，若是那小白……若是你夫婿来救你，就让你们走。若是不来，就……”
“就什么？”梵音一个眼刀扫过去。
瘦子声音越来越小：“就随我们处置。”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看孔祝会不会来救他？梵音陷入沉思。
谈话期间，瘦子一直在试图活动身子，他的手正在逐渐恢复知觉，于是悄悄摸到腰间的匕首上，趁梵音垂眸思考的时候，猛地抽出来向前划去。
利刃划破空气，转瞬间刀尖距梵音的脖颈处只剩一寸。
然而，这一寸却迟迟未往前进，反而越来越远。
梵音轻“啧”一声，纳闷儿道：“干嘛找死？”
瘦子向后倒去，和车夫一样，眼睛瞪得很大。她拔出瘦子胸前的银针，借着他的衣服擦了擦。
“我施的针，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动？”
三个人均躺倒在地，梵音还欲思考，却听见外面传来孔祝焦急地呼喊声。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唯一还活着的大胡子身上。
*
孔祝掀开帘子时，梵音正在专注的救人，她手持银针在那人的头顶轻轻转动，神色严肃。
“梵音。”孔祝叫道。
梵音回过头，她眼尾泛红，像是哭过。
孔祝轻声询问：“怎么了？”
“死了，都死了……”说着，梵音哭了起来，像是在埋怨自己的无能。
孔祝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梵音抽噎道：“路上车夫莫名暴毙，马车失控撞树，他们两个晕了过去。我被他们绑在车上，侥幸逃过一劫。”
“我想救他们的，可等我挣脱绳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说着，梵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孔祝心疼得不行，又是哄又是抱，轻轻拍着梵音的背安抚她：“好了好了，不哭了，他们恶人有恶报，怨不得你。只要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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