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珏踏出客栈时，天地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她仰起脸，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触感让她不由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今年这雪来得虽迟，势头却比往年更猛。”她呵出一口白气，“看这架势，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画梅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点头应和：“是啊，怕是要连下几日。”
“走吧。”
所幸清风客栈与苏府相距不远，不多时，那熟悉的朱漆大门便映入眼帘。就在苏珏后脚刚跨过门槛之际，靴底突然打滑，整个人向前倾去。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右臂——这不是画梅，那丫头素来只站在她左后方。
苏珏顺着那只修长的手望去，正对上苏寒尘含笑的眼眸。多日不见，他眉宇间依旧带着那股玩世不恭的神气。
“站稳了？”苏寒尘待她稳住身形便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妹妹这是见着雪太欢喜，急着要亲热一番？”
苏珏早已习惯他这般腔调，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几日不见，二哥这张嘴还是这般……别致。”
“哟，”苏寒尘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雪花，“妹妹倒是学会说漂亮话了。”
苏珏强压下翻涌而起的白眼，抬步往院里走去：“二哥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在忙什么大事？”
苏寒尘与她并肩而行，意味深长地说道：“天要变了，总得早做准备不是？”
苏珏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旋即又化作盈盈笑意。
苏珏突然想起一事，脚步蓦地停住。
苏寒尘察觉到身侧的人停下，也驻足回望。只见苏珏那双杏眼渐渐亮起狡黠的光芒，眸中流转的算计之色让他背脊一凉。多年相处的经验让他本能地转身就走，故作镇定道：“天色已晚，妹妹还是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苏珏岂会放过他？当即莲步轻移跟了上去。
“二哥，”她慢条斯理地缀在他身后，“今日初雪，正是围炉赏雪、把酒言欢的好时节，你说是不是？”
苏寒尘的脚步顿住了。苏珏这才施施然走到他身侧，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等待回应。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片刻。苏寒尘终是败下阵来，无奈道：“你说得有理。你去取酒，我来生火。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我院中景致平平，不如去大哥的竹林小酌？那处赏雪最是相宜。”
“全凭二哥安排。”苏珏乖巧应道，唇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此时远在大理寺的苏墨正埋首案牍，全然不知自己精心打理的竹林即将沦为他二人的宴饮之所。虽说他的院子向来不许闲人进出，但来者是苏寒尘——府中谁敢拦这位混世魔王？
不过半个时辰，苏墨的竹林里便支起一方简易凉棚。两张藤椅相对而置，中间炭火正旺。苏寒尘与苏珏各执一壶佳酿，脚边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坛。雪落竹梢的簌簌声中，隐约传来二人的谈笑，好不惬意。
苏寒尘仰首饮尽杯中酒，温热的酒液顺着喉间滑下，让他舒适地眯起眼睛。雪光映照下，他俊逸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说吧，”他晃了晃空酒杯，“特意把我骗来喝酒，到底想问什么？”
苏珏捧着温热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她浅啜一口，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远处竹林被积雪压弯的声响隐约可闻，她望着这银装素裹的景致，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二哥行走江湖多年，又精于医术，想必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吧？”
“咳——”苏寒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呛了一下，他诧异地转头，却见苏珏神色如常地望着远方。他收敛心神，故作轻松道：“略知一二。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两年前……”苏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遇见一位自称‘鬼医’的老者。他说……”她故意顿了顿，“自己有个怪徒弟，对寻常病症不屑一顾，专爱钻研疑难杂症。”
苏寒尘执壶的手猛然一颤，酒液洒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色。他难以置信地转头，却在苏珏看过来时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说这徒弟医术处处不及他，”苏珏凝视着二哥紧绷的侧脸，“唯有一种病——蛊毒，是徒弟能治而他不能的。”她轻轻放下酒杯，“那个徒弟，就是二哥你吧？”
竹林间一时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作响。苏寒尘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间已将震惊咽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慵懒：“没想到你与我还有这等缘分。”他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不过他这话倒是不假，论及蛊毒……”指尖轻敲杯壁，发出清脆声响，“普天之下，确实无人能出我之右。”
苏珏闻言稍稍安心，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酒杯，斟酌着开口：“那……你可曾听闻过‘蛈蛊’？”
“蛈蛊？”苏寒尘眉头骤然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上的纹路，“这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
苏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然而苏寒尘沉思良久，终究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侧目打量着苏珏，“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白玉国的蛊术向来不外传，你莫非结识了那边的人？”
苏珏垂眸，酒液映出她微微闪烁的眼神。事关秦潇，现在告诉这个行事莫测的苏寒尘确实为时过早——若他一时兴起擅自调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暂且……还不能告诉你。”她抬眼时已换上平静的神色，“待你想起来这蛊虫的来历，我再与你细说。”
苏寒尘轻嗤一声，转头望向棚外纷飞的雪花：“虽记不清具体，但这蛈蛊……”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位列天下五大奇蛊之一。”
苏珏心头一紧，这个她早有猜测。但“五大奇蛊”的说法倒是新鲜：“其余四种是？”
或许是酒意微醺，苏寒尘难得没有卖关子：“我只知其中三种。”他屈指数来，“麒麟蛊，需女子至纯之血可解；春龙蛊无解，中蛊者每逢月圆必须交合，否则会痒极而亡；至于第三种……”
他顿了顿，雪光映得眸色森然：“中蛊者会沉睡五载，看似无恙，五年期满却会……瞬间化为血水。”
苏珏指尖一颤，杯中酒液荡出几滴。仅是听闻就令人毛骨悚然：“这第三种……也无解吗？”
“解法倒是有。”苏寒尘漫不经心地晃着酒壶，“只是颇为麻烦。书上记载的‘墨蛊’解法，真假难辨。”
雪落无声，苏珏陷入沉思。这三种蛊毒都如此棘手，那蛈蛊想必也不简单。若如春龙蛊般无解……她不敢深想。如今只能期盼，一切还为时未晚。
暮色四合，酉时的更鼓刚敲过不久。苏墨踩着积雪回到苏府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连续数日宿在大理寺，今日回府不过是为了取些换洗衣物。谁知刚跨过门槛，管家就匆匆来报：二公子和小姐正在他的竹林小院，且已待了一个多时辰。
竹径深处传来阵阵笑声，苏墨不由驻足。这笑声如此畅快，让他一时恍惚——何时起，寒尘与阿珏竟能相处得这般融洽了？
转过最后一道竹篱，眼前的景象让苏墨心头微震。寒尘执一截青竹在雪地中比划着剑招，宽袖翻飞间带起细碎的雪沫；阿珏斜倚在凉棚下的藤椅里，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唇畔，眼角眉梢都染着醺然的醉意。她笑得那样开怀，全无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样，倒像个真正的二八少女。
苏墨忽然觉得心口发烫。多少年了，他第一次有种至亲都在身边的感觉。
“大哥？”阿珏最先发现了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寒尘闻声转身，竹尖轻挑，竟将手中青竹抛了过来：“正好，该大哥露一手了。”
竹节入手微凉。苏墨望着棚下两双期待的眼睛，摇头失笑。旋即手腕一振，以竹代剑，凌云剑法第一式“长虹贯日”破空而出。竹影如练，在暮色中划出凛冽的弧光。
阿珏看得入神，直到寒尘用手肘轻碰她：“我方才学得像不像？”
“呵，”阿珏斜睨他一眼，“哪来的自信。”
剑风卷起积雪，纷纷扬扬。苏墨的身影在飞雪中时隐时现，阿珏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兄长。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趴在ICU的玻璃窗外，眼底布满血丝。若她当真选择留在此处，那个世界的哥哥，会不会永远等不到妹妹醒来？
雪粒落进眼眶，化作温热的水珠。阿珏慌忙低头，任那滴泪坠入掌心的酒盏，激起细微的涟漪。
剑势骤收。
苏墨最先察觉到苏珏的异样。她泛红的眼眶里盛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让他的剑尖在空中凝滞。积雪簌簌落下，他收起竹枝走到她跟前，玄色衣袖还带着未散的剑气。
“怎么了？”他声音比平日柔和三分，“可是受了委屈？”
苏寒尘闻言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壶——大哥这语气，分明是真正把苏珏当成了自家妹妹。
“无碍。”苏珏摇头时，那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晃动，“只是……想起些旧事。”
苏墨了然。他早知这个妹妹藏着秘密，此刻也不追问，只将腰间玉佩的流苏捋正：“雪夜寒重，你们在此逗留多时，该回去了。”
两人起身时带落几片竹叶。苏珏忽然驻足，夜色中她的侧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大哥，秦毅峰的案子……”
“年后便有判决。”苏墨答得干脆，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
“年后……”苏珏喃喃重复，这才惊觉——原来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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