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意将家中仅剩的小米倒进灶台上的锅里,回头望去,蒋慕然正坐在板凳上一脸嬉笑地看着他。他有些气愤,手里的锅勺狠狠地在米汤里搅拌。
自从把这个血淋淋的人背回家中后,宋时意可是一日不得安宁。如果系统有时光倒流这个功能,宋时意会毫不犹豫地往他身上再补几脚。
那日,蒋慕然的伤势实在是太重,除了冒血的新伤,身上还有许多结痂的旧伤,总之十分可怖。宋时意没见过如此阵仗,有些害怕,手上虽然嫌弃,但嘴里小声地嘟囔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由于家中实在是有些潦倒,宋时意根本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药材,只好厚着脸皮谎称是自己下地受伤,向村医赊了些治跌打损伤的药。
好在原身平日里也经常帮助乡里乡亲,关系都处得不错,因此除了些药物,村医还硬塞了一小袋小米给宋时意,嘱咐他好好补身子。
小米算是意料之外的好运,但最终大多数都进了“伤号”——蒋慕然的嘴里。当然这都是后话。
宋时意不太懂外伤处理,中学后,相比于让人大汗淋漓的体育运动,他更喜欢窝在家里点份炸鸡看个小闲书,因为常年皮肤白皙,夏天和朋友们聚餐时他也没少因此受到调侃。
不过当下,他却有些犯了难,按照医学常识,为避免二次感染,伤口处理前应该先对使用工具进行消毒,不过显然在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现代医用器具。
他环顾四周,最终视线锁定在了四方桌上的一盏烛油灯。
宋时意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缝衣针在跳跃的火焰上来回灼烧,直到微微发黑,他才停了手。
面对可怖的伤口,他心中忐忑,捏紧绣花针的指尖哆哆嗦嗦,但还是强撑着小心翼翼地为其止了血处理好了伤口。
一整晚,宋时意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他时不时起身查探家中伤号的情况,生怕其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热。
幸运的是,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那人还是保持着顽强的求生意识,除了半夜里似乎是因为难受嘤咛了两声,便再无其他异常。
第二天一早,宋时意是在噩梦中醒来的,在梦里他的脖领被人狠狠握住,不管他怎么挣扎那人都十分冷漠无情,毫不松手。
宋时意撑身而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刚刚的梦实在是太过真实,真实到梦醒后窒息感和恐惧感依然萦绕着他。
他的双手哆哆嗦嗦,费力地扶着水泥地干咳。
家里只有一炕床,为了让那人好好恢复,昨天他打了地铺,也许是因此才做了噩梦。宋时意安慰自己想道。
“呵。”
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讥笑在宋时意耳边响起,回头望去他才发现这道声音来自昨日自己救回来的伤员。
“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顾不得刚刚经历的噩梦,宋时意光着脚冲到炕前,意欲细细查看他的情况。
“你不知道,昨天你倒在地里有多吓人。天这么黑,你就庆幸是我发现的你吧,”宋时意靠近悄悄道,“你是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了,听我的好好回去,你这种公子哥在外肯定很难自己生活的。”
此刻重伤的少年早已端坐在炕上,嘴角勾了勾:“你怎么知道我是公子哥呢?”
“你昨天那衣服虽然破损了,但能看出那是好料子,怎么可能是普通百姓,”宋时意好奇地问,“我救了你,你家里会给我酬谢金吗?”
宋时意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窘况,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脊背给自己壮胆。
炕上的少年垂头,在听到宋时意的话后,脸上的疏离和防备转瞬而逝。
“可是,我就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他们说我是没娘的孩子,是扫把星,会给人带来霉运,没人会喜欢我。”
宋时意有些呆愣,他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还有如此的身世。
看着他轻轻啜泣,宋时意心里一紧,连忙安慰道:“他们都是胡说,如果是那样,你怎么可能被我救下了呢。”
“再说了,我可以把我的好运分你一点啊。”似乎是怕少年多想,宋时意连忙又补充道。
“那,”少年低头绞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可以住在哥哥家吗?”
“我不想回家,他们都打我,我害怕。”少年小声嘟囔着,但宋时意还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他真心心疼眼前的少年,明明是不大的年纪,却满身伤痕。世人何故如此容不下他,宋时意暗暗摇头,将少年的两只手拢在手心。
“你现在还受着伤,我自然是要好好照顾你的,安心在此住下。”
宋时意想得入迷,炉火烧得过旺,一时烟雾四起将他笼罩其间。
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试图将炉膛内正烧得噼啪作响的柴火夹出,却被一双白皙修长的大手拦住。
“宋时意,你什么工具都不拿就敢夹柴火,是打算烧死自己吗?”
宋时意循着声音抬眼望去,可烟雾有些迷眼,熏得他眼眶发红,只依稀看到了一脸怒气的蒋慕然。
蒋慕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用脚将通风口旁的半块青砖往前一推,炉膛内的烈焰立刻低沉下去,火光沉稳均匀。
蒋慕然脸色泛冷,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瞥到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瞧着蒋慕然负气而去的背影,宋时意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蒋慕然总是这样,前一秒还乖巧听话,后一秒又抽神经似的摆冷脸。
宋时意无奈地摇摇头,端着盛好的小米粥,紧随蒋慕然的身影来到庭院中的石桌前。
不同于过往几天饭桌上的热闹,刚刚的插曲似乎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障壁,饭桌上唯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场两人暗自较劲的沉默比赛,最终以宋时意缴械投降为终。
“最近我有别的事情要忙,你自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宋时意起身边收拾碗筷边头也不抬地道。
这些时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照顾蒋慕然身上,要不是系统的提醒,宋时意险些要忘记自己来此的任务。瞧着他身子渐好,宋时意自己也打算重拾菌种培养大计。
不过“自己”家徒四壁,还需要想些办法筹点启动资金。
不知道宋时意哪句话触动到了蒋慕然,忽然间如沐春风般,托着脸凑上前道:“哥哥要出门,为什么不带上我?我虽然躬身亲为少,但见识可不少,说不定能帮上你呢?”
宋时意本想反驳他,但仔细嚼了一下他的话,也觉得在理。
蒋慕然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即使不受宠,也一定比他这个外来户更了解当地。
宋时意当即点头答应,但还是忍不住点了两句:“你出门少说话,别给我添麻烦,不然以后不带你出门了。”
最后这句威胁显然对蒋慕然没用,当他听到眼前的“好哥哥”说的话后,忍不住发笑,再三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添乱子。
宋时意半信半疑,端着碗筷端详着桌前的人,似乎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不过显然蒋慕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利落地起身,将碗筷夺过,头也不回地向盥洗池走去。
当夜,在全村人都处于熟睡之际,连护院犬都静悄悄趴在窝中时,鸟雀却倏地从枝头四散而去。
树下的阴影中,一男子背手而立,其余几人则跪地抱拳,面中隐隐有不安之色。
而细看就会发现,树下那人正是在宋时意家装憨卖傻的蒋慕然。
“大人,此次您遇袭是属下失职,属下罪该万死。”为首之人重重叩地,额间细汗在月光下分外显眼。
“呵,”蒋慕然面色不虞,冷冷道,“玄懿,商会内有叛徒,你们竟都是睁眼瞎,全然不知,回去自己领罚。”
被称为玄懿的男子跪地膝行上前,语气中带着几不可查的恳求:“大人,我们已将叛徒关押审讯。求您跟我们回去吧,商会不可一日无您啊。”
“商会内有要事来报即可,”蒋慕然回望宋时意的破院,估算自己出来已有一阵,不顾身后几人的请求,转身阔步离去。
原来,蒋慕然并不同他嘴里说的那样,是什么家中不受宠的少爷,他正是永安国最大的商会——汇昌行背后的东家蒋峤。
汇昌行的生意以永安国为基,通达四海,下设各种分行,除了普通的茶盐酒运输生意外,在暗处还经营情报收集与买卖的行当。靠着广泛的业务范围,汇昌行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也成为了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天,蒋慕然刚出京城不远,便在盘山路上遭到对家埋伏。
当天由于是他的私人行程,便没有带太多人,但敌人显然是早已做了充足的准备,刀光剑影中蒋慕然几乎是以一敌众。
最终他还是落败下风,于崖壁滚下。
好在山势并没有过于险峻,加之层叠枝桠的天然保护,蒋慕然命大地活了下来。
蒋慕然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入目的便是宋时意恬静的睡颜。
为了让自己的伤口更好地恢复,宋时意坚决地将家里唯一一张炕留给了他睡,哪怕那张炕十分的宽敞,宋时意也坚持打地铺。
蒋慕然好笑地摇了摇头,那天清晨他很早就警醒过来,为了不留后患,他想过要趁宋时意睡梦时一把掐死他,但不知为什么,他没能下得去手。
也许是看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有些可怜,不像是能害自己的人吧。蒋慕然这样安慰自己。
还没等他自己想到搪塞宋时意的理由,他便自己递上来一个“公子哥”的身份,蒋慕然欣然接受,并顺着杆儿,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悲惨的身世。
蒋慕然想过如果宋时意质疑该怎么办,可他偏偏轻而易举地相信了。
这是蒋慕然进行的最简单的一次“谈判”,蒋慕然恍惚间有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瞧着眼前宋时意在地上熟睡可怜巴巴的样子,蒋慕然俯身,双手穿过他的身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
怀里那人嘤咛了两声,但双眼依旧紧闭,显然是一副困极了的样子,在他怀里摸索了一个更舒适的地方后便再次陷入梦乡。
这一切,宋时意自然不知,第二天醒来,他只当自己是迷迷糊糊爬到炕上的。为此,他还十分不好意思地跟蒋慕然道了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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