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声走出市局大门。
雨刚停,地面的积水倒映着路灯。方荀还是追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陆淮声,看着那道背影穿过马路走进树荫里直到完全看不见,接着慢慢跟着走到大门口,无数千言万语哽在心头。
“方队。”
身后传来声音,方荀回头。
程砚秋站在大厅门口的灯下。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笔记本。显然是刚出来,外套拉链都没来的及拉上。他的目光越过方荀,看向对面马路那片漆黑的树荫。
方荀看着他没说话。他不喜欢这个人。
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好吧,有。方荀后来总结了一下,但说出来总觉得自己很小气。比如程砚秋出现的时机不对,云顶双尸案刚立案,方荀忙的脚打后脑勺,路局突然塞进来一个人,没有商量的余地;再比如,程砚秋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总让方荀心里不舒服,他总是安静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你,把你都纳入他的心理侧写范围然后看穿你。
还有个更难以启齿的原因。
大学那会儿,他被心理学院的一个学弟撩过。那学弟温温柔柔的,说话也轻声细语,看他的眼神也是这种安静的、观察的,好像能看透他。方荀这种大直男哪受过这个,愣是过了半个月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在追他。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被向阳知道了,笑得直拍大腿,还拉着陆淮声一起取笑他:“方荀你他妈是不是傻?人家看你半个月了你愣没发现?”
向阳。陆淮声。
一个死了五年,一个刚刚回来。
方荀盯着眼前这个程砚秋,看着他站在灯下被吹乱头发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学弟。
操。我想他干嘛。
方荀收回目光。
“我出来透透气。”程砚秋说。
方荀没搭腔。他社交圈子很窄,就那么几个人,还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又塞进来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状态来面对这个程砚秋,那就一律当成同事,反正程砚秋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方荀走回市局,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的一副我懒得理你的样子,路过程砚秋身边的时候他斜睨一眼,“你有什么事?”
“听说你跟陆队、向阳是大学同学。”程砚秋的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平稳,“你们那时候感情应该很好。”
方荀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现在没那么好。”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程砚秋跟上半步,声音依然平和,听起来就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问题,“从亲密到疏远,这种变化通常会有一些——”
“不能。”方荀干脆地打断他,终于侧过脸,眼神淡淡地扫过来,“程医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观察、分析、找个切口钻进去,对吧?”
程砚秋微微一怔。
方荀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省省。我可不是你的病人,也不想被你研究。”说完转身就走,背影里写满了拒绝。
程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人真是……防御机制这么强,连专业的问题都懒得听完。
程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大门口重新安静下来。他垂了垂眼,想起路正平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
“请你来,第一是帮我们看看案子,第二,是看看方荀。”
路正平当时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无奈:“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向阳走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出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后来陆淮声出走,他又是一个人扛着。虽然我不知道他跟淮声直接发生了什么,但那些东西压在心底,一层叠一层,他不说,但我都知道,那些伤从来没好过。”
程砚秋还记得路正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方荀不只是方荀,他是方老爷子最疼的孙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再给他施压。可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总得有人能把他那层壳撬开一点。”
现在程砚秋明白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方荀求路正平让陆淮声归队的时候,路正平顶着上边不知道多少层关系,却答应得那么干脆。
那不是简单的通融,是路正平在用他的方式,还给方荀一点他能给的、无声的照拂。
程砚秋收回视线,慢慢往走出市局。
这人啊。他想。嘴上说着“现在没那么好”,可若不是还惦记着那份“好”,又怎么会费尽心思把人弄回来。只是这些话,方荀大概永远不会亲口说出来。
而他这个特聘的“心理医生”,怕是连问的机会都还没有。
程砚秋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防御机制极强,情感压抑严重,但行为上仍有未处理的情感联结。目前不知道怎么解。
陆淮声刚坐上公交车就接到李经理打来的电话。
李经理半开玩笑:“好几天没来了,你罢工了?”
陆淮声笑,“不好意思啊李来,这两天有点忙,等会就到了。”
李来恢复正经:“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确实是‘老师’那边的人,我手底下的兄弟前两天见过他。”
陆淮声问:“你在酒吧吗?”
“不在。我今天休息。”
陆淮声放松下来:“嗯,你继续说。”
“本命叫热司,前几天有人在南芬区那边的赌场看见过他,那边太杂乱,不过藏身的话很方便,能碰到的概率很大。”
“知道了。”
“嗯,周末愉快。”李来挂断电话。
陆淮声快速的从何韵家出来,原来向阳奶奶一直在乡下。还在就好,还在最好。他默默记下了村名,打开手机地图收藏了这个地点:青花村。
眼下没地方可去,陆淮声也不想回家,走走停停还是去了蓝调。
推开酒吧后门,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通道里混着股霉味和消毒水味,角落里还有几个啤酒瓶。通道尽头分出两条路,左边通舞台,右边通后台,陆淮声右拐走进后台。他习惯从后门上下班,这个门离后台近,离化妆间近,换衣服、拿琴、上台都方便。走廊尽头传来打鼓声。
“咚咚咚——“
陆淮声听着那声音,往后台走去。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他看见乱糟糟的后台,老周打着电话,神情急躁,是一种从未在冷静稳定的老周的脸上见过的慌乱。
陆淮声拿起自己的琴才看到苏柏卿也在这,他跟第一次见面一样,站在那个寸头少年旁边,嘴里说着什么。寸头男视若无睹,继续敲他的鼓。苏柏卿踢了他一脚,房间才静下来。
苏柏杭“啧”了一声。
“我明天出差,一会就走,你晚上早点回家。”苏柏卿看着弟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苏柏杭不耐烦地把玩手里的鼓槌,头都没抬:“嗯。”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陆淮声看着‘李来’的名字在屏幕上晃动,他接起。
“淮声,今晚那个主唱不来了,演出马上开始了,我记得你也会唱歌是不是?”电话那头语气急躁,喋喋不休的还在继续:“怎么我一不在就出岔子。”
“嗯。”陆淮声应。
“那你能替一下吗?”李来犹豫。
“当然。”陆淮声点点头。
挂断电话,老周走过来,“今晚谢谢你,淮声。不过你今天不是休息吗?”他继续说:“今晚那个主唱是我找的,刚刚突然说有事不来了,我都要气死了。”
陆淮声拍怕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的周哥,我去看看词。我们来一遍。”
陆淮声弹吉他一般只需提前看看谱子,今天要唱歌,他还没记下词。老周安慰他:“没事,到时候词放谱上,给你打个小抄。”
苏柏卿上完厕所回来就听到这个,他楞了一下,陆淮声要唱歌?
苏柏卿收回目光,又走过去跟苏柏杭说了几句,苏柏杭嗯嗯啊啊的敷衍了几句。苏柏卿站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推开,又下雨了。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天空,黑沉沉的,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外套已经淋湿了,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叹口气,又推门回去。
下雨天酒吧里人不多,生意冷清。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吧台边趴着一个喝多的人。这种天气,谁愿意出门。
苏柏卿坐回老位置,靠墙的那张卡座,视野好,能看见整个舞台。他抬手叫了一杯啤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那个人。
苏柏杭在做准备。
十九岁了,个子窜得比他还高,站在那里肩宽腿长的,已经是个大人样子了。可一开口说话还是那副欠揍的语气,顶撞他,跟他对着干,好像不吵架就过不去这一天一样。
啤酒端上来了。苏柏卿喝了一口,没挪开目光。
养母走了快十年了。十年里,他一边上学上班一边管着这个家,管着这个弟弟。可管来管去,好像也没管出什么名堂。苏柏杭该叛逆还是叛逆,该跟他对着干还是对着干。他说什么,人家不爱听;他不说,又怕这孩子走歪了。
台上,苏柏杭终于整理好,抬起头看了看陆淮声,灯光暗下来,苏柏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陆淮声挎着那把电吉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两步,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追光灯打下来,把他整个人圈在一团冷白色的光晕里。
黑色皮衣,敞着怀,衣领随意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的线条,很瘦,筋脉分明。
苏柏卿酒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看着他。
那把吉他,破的可以。
上次没注意看,琴身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边缘磕磕碰碰的全是印子,有几处还贴着褪色的贴纸,勉强盖住裂缝。拾音器的外壳碎了一个角,用黑胶布缠着。背带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就是一条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留着打孔的痕迹。
可这把破吉他,挂在他身上偏偏就那么合适。
陆淮声站在光里,周围的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像一座孤岛。
苏柏卿拿起啤酒一口气喝完,台上,陆淮声抬起头,对着麦克风轻轻吹了一口气——呼。音箱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音乐的伴奏响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胸腔里挤出来还混着吉他的和弦,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慢慢散开。
“The devil as he's talking with those angel's eyes
And I just want to be there when the lightning strikes
……
It's us against the world
Like a river to a raindrop, I lost a friend
My drunken hazard daniel in a lion's den
And tonight I know it all has to begin again
……”
恶魔在凝视天使双眼时喃喃自语
我只想在电闪雷鸣之前到达终点
你我生死与共
生命如同雨点在水中消逝,我失去一位挚友
喝得烂醉如泥,身边危机四伏
就在今夜,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陆淮声闭着眼睛唱的。
他就那么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眼皮阖着,睫毛在追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台下那几个零星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角落的那对情侣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台上;吧台边的醉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眯着眼往舞台上瞅;连擦杯子的服务员都停了手,毛巾搭在杯口,一动不动。苏柏卿觉得陆淮声唱歌的时候和平常不一样,不会淡淡的没有情绪,让人猜不透;说话不会冷冷的丢下一句“不认识”,然后无视自己,他的歌声那么生动,让人如痴如醉。
窗外的雨没停。苏柏卿靠在椅背上,听着、看着,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苏柏卿才到家。屋里没开灯,他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木刻章。台灯拧到最暗的那档,昏黄的光晕罩着它。三寸见方,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那个“Ω”刻得不算规整,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个没写完的句子。他把章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指腹按在那个符号上,一下,一下。
苏柏卿打开电脑,在搜索栏上输入:红星福利院。这几天他反反复复搜过太多次,然而信息寥寥无几,只知道在青花镇,但他记忆里有关青花镇的几乎没有。有时候他在想自己真的是从红星福利院领养出来的吗?
苏柏卿闭上眼。
记忆隔着毛玻璃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只记得摔倒,有人拖着他,记得那块木牌从脖子上扯下来,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很远。他伸手想去够。
然后就是养母家的这张床,窗帘透进来的光,一碗温热的粥。
他睁开眼。
手里的木刻章静静躺着,那个“Ω”在灯光下像是突然有了温度。他不知道自己盯着它看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苏柏杭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远去。
苏柏卿把章收进抽屉,站起身。他站在黑暗里,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和地图上的“青花镇”。
歌是英国摇滚乐队Coldplay 的《Us Against the World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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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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