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方秉正值完夜班。
其实他可以在单位宿舍凑合一夜，但心里惦记着家里那个人，还是决定开车回去。
这个点的海市早已沉入梦乡，和白日的喧嚣拥挤判若两地。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洒下安静的光晕。
他归心似箭，忍不住踩深了点油门，竟破纪录地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就到家楼下。
因为夜里带东西不方便，他把行李放在后备箱，只拿着最重要的手提箱。
“滴——”
电子锁开启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怕吵醒陈海生，没开玄关的灯，摸黑放下手提箱。
一转身，却看见卧室门口站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陈海生穿着一身宝蓝色睡衣，头发睡得有点乱，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被开门声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站在那儿望着他。
陈海生晚上这家的时候很无聊。
他做完家务一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他又洗漱了一下，刷了一回手机，还没十二点。
以前方秉生值班的时候都是在宿舍过夜，他不确定他是否会回来。
就着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锁响了，他赶紧出来看。
方秉正心里一暖，感觉熬夜值班的疲惫一扫而空。
原来，在这个偌大的、他曾觉得陌生的城市里，真的会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他走过去，轻轻把人拥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等你回来。”陈海生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含混黏糊，困得几乎没了意识，全凭本能往他怀里靠。
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回家的决定，
他小心地将人横抱起来，走回卧室，一起躺上床。
陈海生租的这房子，家具都是房东配的，基本的东西都有，但是质量肯定不怎么样。
卧室里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单人床，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实在有些局促。
平躺还好，要是动作一大，想要转个身都不方便。
方秉正抱着陈海生躺下，看着怀里的人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均匀。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了上来：这床太小了，得换一张大的——最好是红木的。
想着想着，困意蔓了上来，疲惫重新侵入大脑，催促着他赶紧入眠。
“谢谢您啊师傅。”方秉正将几瓶矿泉水递给挖机师傅。
此刻，他正和几位同事在河道边巡查。一台挖掘机被固定在铁皮船上，缓缓驶入河道中央，机械臂一次次探入水中，将沉积的淤泥和水生植物挖起，堆放到岸边的空地上。泥水四溅，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湿气味。
几个被家长牵着路过的小孩好奇地想凑近看，被担心弄脏衣服的妈妈赶紧拉走。
附近闲着无事的居民三三两两聚在岸边，一边看机器作业，一边唠着家常。
还有几位阿姨早已跃跃欲试，挎着红色塑料水桶或提着编织袋，只等清淤结束就上前“抢”些肥泥回去种菜，被现场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耐心劝住。
这是方秉正第一次在现场看河道清淤，笨重的机械在操作员手中显得灵活有序，挖掘机被困在狭小的铁皮船上，随着摆臂摇摇晃晃，他看得颇觉有趣，便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发给陈海生。
男人似乎天生对各式各样的工程车辆抱有好奇心，无论是儿时在沙坑里摆弄玩具推土机，还是长大后驻足观看工地上的起重机。
陈海生虽不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却很给面子地回复：“挺有意思。”
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带着笑意：“我小时候也特爱看这些，有次看得太入神，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泥坑里，校服糊得一身都是。回去就被我阿妈请了一顿‘竹仔鱼’，哈哈哈。”
“‘竹仔鱼’是什么？好吃吗？”方秉正对这句方言有些疑惑。
“哈哈哈，就是拿竹条抽一顿，不好吃。”
陈海生想起以前被啊妈打的经历，手心仿佛还隐隐作痛。
幸亏当时大姐挡在他前面拦了拦，不然阿妈可能打得更狠。
后来大姐带他去河边，他一边哭着满脸鼻涕泡，一边洗校服。
最后还是大姐看不下去，帮他把校服洗了三遍才勉强洗干净。
“原来是这样。”方秉正听着他带笑的声音，自己也跟着笑了笑，转而问道，“那你晚上想吃什么？吃鱼吗？”
“听公司的人说今天市场上小杂鱼很新鲜，我待会儿去买点，做杂鱼豆腐煲吧。”陈海生想了想，很快做出决定。
河道清淤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淤积的河泥、垃圾，还有最令人头疼的水葫芦，都被打捞上岸，堆在岸边空地上。
这些水葫芦还需经过一段时间发酵腐熟，才能化作肥沃的有机质，重新被居民们青睐。
也有等不及的，已经将最新鲜的捞走，拿去喂鸡鸭了。
水葫芦，学名凤眼莲，当年是作为观赏花卉引进的，凭借着惊人的繁殖能力，成为当地有名的入侵物种，堵塞河道，影响生态，可谓‘水中一霸’。
但不可否认，凤眼莲的花实在漂亮，尤其在阳光下，蓝紫色花瓣上点缀着鲜黄斑点，宛如孔雀尾羽上灵动的眼状斑纹。
方秉正看着那一丛丛在泥泞中依然挺立盛放的蓝紫色花朵，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陈海生穿着宝蓝色睡衣、睡眼惺忪等他的模样。
心中一动，他向同事借了把剪刀，小心地避开带泥的根茎，剪下几支开得最好的，拢成一小束。
挖机师傅记着他的嘱托，特意装了两大袋河泥，怕弄脏车，还细心地垫了好几层化肥袋在后备箱里。
方秉正捧着那束蓝紫色的花回到家，发现门虚掩着没关。
走进客厅，只见陈海生席地而坐，正拆着满地快递——新买的地毯、沙发毯、一对情侣马克杯、两双同款拖鞋，还有……情侣手机壳。
手机壳是时下流行的“流沙”款式，透明背壳里封着金黄与正红的小亮片，晃动时如流沙转动，中间还嵌着个小小的财神爷立体装饰，里面甚至有几粒迷你金元宝在流动。
他本想悄悄走过去，可午后的阳光早已将他的影子暴露。
陈海生其实已听见他放轻的脚步声，却不动声色，直到那影子与自己的慢慢重叠、交融，才回过头，一眼看见他手里的花束，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你怎么把这花带回来了？”他指着那蓝紫色的花朵，眼里满是笑意。
“好看，想带给你。”方秉正把人从地毯上拉起来，两人一起找了个闲置的亚克力长盒子，注了点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电视柜上。
陈海生不常养花，家里连个像样的花瓶都没有。
方秉正帮他收拾着满地的“战利品”，一边商量：“明天周末，我们去逛逛，买张新床吧。”
“要红木的。”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行啊，正好再添置点别的。不过干嘛非要红木的？多贵。”陈海生答应得爽快，只是不解他对红木的执念。
“红木好看。”
方秉生没好意思说出他内心实际的想法。
晚上，两人在阳台支起小茶桌。
今天没有用到茶具，只是用新来的情侣杯泡了两杯茶。
剩下的空位被一碟装着花生米和虾干的瓷盘占据。
那是啊妈前两天给他寄的花生和虾干。
还有几袋虾干放冰箱里，陈海生打算清明的时候让方秉正带给家人尝尝看。
陈海生抱着笔记本研究电商后台，刚入门，许多东西还在摸索。
方秉正则和刘友望视频通话——自从知道张佳宜在海市，这位发小就闹着要来玩。
刘友望是个瓷器迷，痴迷于各种瓷器，常跑展览。
在他眼里，瓷器看似脆弱需呵护，实则历经烈火淬炼，有着坚硬的内核。
最重要的是瓷器的质地轻薄秀丽，甚是好看。
自从看了张佳宜那期瓷器仿妆视频，他便惊为天人，觉得“白瓷仙子”从画中走了出来，自此念念不忘。
后面他成为了张佳宜的大粉，托了很多关系，终于搞到了张佳宜的联系方式。
他们还没有见过面，只是张佳宜经常打游戏的时候会叫上他。
他有时候也会在晚上的时候，偷偷在朋友圈发仅张佳宜可见的健身馆腹肌照，就为了等她一句，“在，看看腹肌。”
可惜没有等来张佳宜的回复，自己发小倒是见到自己女神了。
当然，这些追人的小心机，刘友望是不会主动暴露出来的。
“而且你们海市的瓷器多出名啊！我去过景德镇，还没去过你们那儿呢，听说那边的庙宇祠堂里瓷器元素特别多……”他说得心驰神往。
“可以，等我清明回去，带你和阿彬过来玩一趟。”方秉正应下。
早上，他刚接到父亲电话。去年五月成绩出来的时候没能赶上祭祖，今年无论如何得回山省一趟，还要去泰山还愿。
这一次，他默默记下了陈海生的身份证号码。
还给带了海市特产，准备给山省的神仙‘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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