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早晚有一天会死，弱者早晚有一天会死，被自然法则淘汰就是这些低等生物的归宿。
人类只是汲汲营营的蚁群，人类只是等待屠刀落下的羔羊，人类只是……她也是人类之一。再坚韧、再独特，她也是人类，一旦从手上落空，便再也抓不住的纤柔的生命。
他对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去达成她的心愿，而是违背了她的意志，想把她从人变成鬼。不久前的誓言，无论她有什么心愿、他都回去实现，转瞬就被他抛在脑后！
结果就连这罔顾她意志的恶行，自私自利、背信弃义，也无法将她的生命挽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体质不适合变成鬼。
为什么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直以来的天赋、本领，让他以为她也和百年来被他转化过的人类一样！
紧紧环抱着怀中恋人的鬼，浑身剧颤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做了什么。一个不适合变成鬼的人类，被强行灌入鬼的血液后，生命的最后一刻体会到的将是巨大的痛苦。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亲手折磨她直到死去。
最后一秒钟，她在想什么呢？她会想什么呢？
肯定是……责备，怨恨，后悔。
对一个言而无信的鬼，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宁愿折磨她的鬼，她除了怨恨和后悔还能有什么……！她时隔一百年也要千里遥迢追上来的男人，就是这样一个把她逼上绝路的人——
再无悲悯，他的神灵。她收回了降临在他身上的一切奇迹和恩典。
破坏杀的蓝光，顷刻在他自己身上开出几十处血洞。
但很快，他身上的伤口又全都愈合了，毕竟对上弦之三来说，这些伤口根本不值一提。强大的上弦之三，无坚不摧的上弦之三，永生不死的上弦之三。无能的上弦之三，懦弱无比的上弦之三，为什么还不去死的上弦之三。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心愿都从他胸腔中消失。追寻至高境界的野心，和她一起回去的心愿。世界上的一切，全都倒塌、堙灭，化为灰烬。除了怀中逐渐失去体温的她的身体，他感受不到自己空洞的胸膛中还有什么。他只想在这里抱着她，直到太阳升起。
对，直到太阳升起，直到太阳升起，然后他就能……
但忽然间，他的金瞳一缩。像一头陷入癫狂的虎一条阴鸷的蟒一般，他立刻扭头，看向那个胆敢把手搭在她臂上的、小孩形态的鬼。
一丛粉色的明艳火焰从她臂上烧起——
怎么敢、怎么敢……这个低等的鬼怎么敢亵渎她！
他额上青筋暴起，一拳将那火焰挥灭。
猗窝座一把将那个小孩鬼的手揪起，铁腕收紧，阴冷道：“你居然敢……”
“我不杀女人和小孩，但我不介意杀了你那个哥哥——！”
*
他和她之间永远有一段距离。
无论怎么努力地追赶，也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
永远也追不上的那个人，她只能在他背后遥望着他。
在他要牵连无辜灭隔壁道场满门的时候。
在他走过那道小桥然后遇到鬼王的时候。
她想拉住他的双手，却总是落空。
今天不行，还有明天。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但一天又一天过去，一年又一年过去，她一次也没能追上他，没能拉住他——在他用素流的武道、一拳又一拳，垒起他的尸山骨塔的时候。
跟在他身后之时，无边的血水也流到她的木屐下，将她一直穿着的这双木屐染得赤红。午夜梦回时，她看见他和她的世界中全是骸骨。每每低头看见铺在他脚下的尸体，她心中便升起巨大的痛苦和忏悔。
偶尔，她会遇上她的“同类”。他们说，你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还不如和我们一起踏上归于永恒的……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如果我不拉住他的话，他会继续在他的错误中越陷越深，越来越……
真的吗？但那个人分明就是乐在其中吧，你拉住他，说不定还是妨碍他呢。听说成为鬼后会放大生前的恶念，这不过证明了他还是人类时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不，才不是那样，他是一个……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日日夜夜，一百多年过去，她看见的一直是他的背影。深粉色的短发，宽阔肩背上展开的深蓝刺青，总是浸泡在血腥中的双拳。她几乎都已经忘了一百多年前他是什么样子。
失去记忆的这几年，虽然没能想起百年来的往事，但他人间的容颜终于在她眼前清晰浮起。
但有了这一百年的记忆，她再也无法说出，他是一个正直、体贴，像山间挺拔橡木一样的的人。
她缓缓抬头，对着树林中相逢的幽灵道：“他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到他身边，无论如何，我都要拉住他。”
月下的幽灵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指向密林中的山路：“真是拿你这孩子没办法……那个鬼往那边去了哦，你再在这和我聊天的话可就被他甩开了。”
“谢、谢谢您。”
她转身沿着月色下的山道小跑而去。
月影如梦般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不知为何会梦到这一天。这是梦吗？似乎又不是梦。因为一切都无比逼真，仿佛只是她小憩片刻后睁眼所见。或许，复活、还阳，终于用有了实体的双手拉住他，将她的体温渡给他，才是她漫漫旅途中的一场梦。
走过山林，是开阔的旷野。一轮圆月挂在天心。
但即将走出山林的前一刻，她脚步一顿。
刚刚遇到的那个幽灵是……
回过头时，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依然站在原处，望向她的目光中有许多怀念与忧愁。怀念，忧愁，了然，后悔，慈爱，不舍。女人的口型，似乎是在说，去吧，如果是你想做的事情。
一阵风吹过，妈妈的身影消失了。
她怔愣在地，久久没有反应。半晌，才上前一步，想向方才对方站立的地方走去，但目之所及，只有一道轻柔的月光斜斜照在方才亡人伫立的位置，除了月下一丛白色的野花再无他物。十三岁之后从未出现在她梦中的妈妈，为什么要在这时候……
去吧，如果是你想做的事情。
恋雪，等你好起来，妈妈就陪你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去踏青，去看外面的世界，去……
“妈妈，我想做的事情是……”
她擦去眼中一点泪意，转身向山林外走。
广阔的原野，转眼间又变幻成茫茫的雪地。因为无论四季流转，她都跟在他身边。
风雪呼啸的冬天，是鬼难得能在白天活动的时刻。已经对疼痛和冷热视若无睹的鬼，再冷冽的风雪也阻止不了他的修行。红光泛起，巨大的雪花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由猩红到青蓝。
果然是梦。如在万华镜中，不断变化的梦。
她坐在树下，双手托着腮，看向不远处那道红莲颜色的背影。
其实幽灵也已对疼痛和冷热视若无睹，所以即使是在如此凛冽的大雪中，她也容色平静，深粉花瞳看向在不远处修炼血鬼术的那个人。
他一直在追求他所说的至高境界，就连在无限列车旁，他也说他是被她对那境界的感知而吸引。
其实她一直不太能理解他说的至高境界是什么，又为何会值得他花一百年去追求？
他三番四次地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只是指预判对手的攻击的话，不过是因为……一百年来，她一千次、一万次地看着他使用罗针。每一天每一天地，注视着他。一直注视一个人，再怎么样也该看穿他所有动作了吧。
每一天，每一天，他的生活被修行和杀戮充满，从无间断，从不停息，仿佛一旦停下就会陷入虚无和空洞中。
偶尔，她也见过他停下来的样子。
夏夜已至，城市中的烟花燃起的时候。
被他杀掉的男人，衣襟中掉落嵌着一枚少女小照的吊坠的时候。
……以及，他兜兜转转，竟偶然路过素流道场附近的时候。
他站在那长满荒草的山道前，沉默不语，双拳紧握，像一尊被遗弃山下的石像。其实山道的尽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登上石阶指引的道路，也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找不到。因为当她发现他明天的地点会是道场附近的时候，她难得一次主动离开了他，先一步过来看看。
但那个小小的木牌居然还在那里。
她好起来之后，她能走出房间之后，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山道走下，二人一起插在山路入口处通往道场的指示牌。他们一起做出来的指示牌。他说，很快素流就会有更多弟子……雨打风吹去，上面的字迹已悉数模糊。
很快，青蓝鬼火燃起。
他一拳将那形状朴拙的木牌打碎。
“无聊的东西。”她听见他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更多的蓝光狂乱地轰闪而起，山石滚落，古木崩塌。她泪光朦胧的眸，看见那旧日的道路转瞬被落石和断木封锁。
鬼仿佛终于满意，转身离去。
山石滚滚而下的轰鸣犹在耳旁。泪水将视线模糊，她望着眼前一片乱石，只觉心中也是一片荒芜。他一手毁去二人的回忆，他什么也不敢面对。
历历往昔，全都在她眼前如万华镜中缭乱光影闪回。
一百年来，他的残忍，他的冷酷，他的自负，他的傲慢，他的软弱和逃避。
原来她少年时代的偶像，她一直思慕、崇拜的恋人，也只是这样一个外强中干的人。
这样一个，孤独无依的人。
他已经沿着另一边的分岔路离开，但她没有再跟上去。
因为……这是一个，她昏迷中的梦而已。她要睁开眼睛，她要醒过来，如果她再沉浸在这个梦中，梦境之外，他一定会……她要回到他身边，她要他回到她身边。
当她踏上另一条路时，更多幻景宛如生死边缘的走马灯一般扑面而来。
写得有点粗糙待会修一下……
手上有个新文在连载，新文数据比我想得要好不敢断更所以一直没空写这个同人，更新晚了抱歉宝宝们
下一章会长一点，会写到雪儿活过来的大家不用担心
顺便一提专栏里挂了个新的狛恋预收《江户怪谈RPG但外挂是上弦三》，就在衍生分类里，点点收藏可以助力我开文唷 大概下半年或明年会写，亡夫哥现在进度过半了如果不是有新文在连载我感觉我日更两个星期能完结可惜一直没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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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万华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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