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明渡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她只是翻身上马，背对着两个人。
马疾驰着驶向城区，等几个人进入其中的时候，成功和队员汇合，随后他们惊讶的发现，沉积季节根本就没有来临，边缘城的人们根本没有收到警报。
那么，是谁发出的警报？
不管是谁，这个人一定是非常了解调查兵团，也非常了解他们这群士兵的人，因为那警告通知的细枝末节真实到令人发指。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而且对手还是人类，现在被告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这一晚上经历许多的疲惫的士兵靠着墙坐下，抱着自己的头，指尖深深插入头发。
“起来，别在这里休息。”
利威尔将人群引至最近的调查站点，如果他没猜错，现在王城一定陷入混乱，他们需要重新整顿，改变目标。
因为是临时站点，条件非常简陋，所有人只能睡在大通铺，但在这个时候并不是坏事，落单非常危险。
如往常一样分好守夜班次，催促剩下人快去休息，利威尔甚至不再催促他们打扫了。
明渡一直愣愣的，命令下达之后，人群散开，明渡也跟着人群离开，利威尔叫住她，
“士兵，你是第一班站岗的。”
明渡回过神，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间摩擦着刀柄。
没有韩吉特殊改造的装备，摸起来和往常的手感不一样，所以熟悉手感的同时也做到了分散部分注意力。
顾不得没有完全散去的士兵，利威尔走近她，
“你怎么了？”
手腕被抓住，明渡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她抬起头，利威尔的目光让她胸口那些沉底的话开始松动，上浮，从嘴里吐出来，
“我杀了很多人。”
让的身影顿住了。其他人也都停下或慢下来动作，在往这边听。
“我自己创造了一种用法，关于装置的，然后让韩吉帮我改造了一下，但是从来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试过。”
“对于畸变体来说也许没有什么用处，但是……你或许不知道，伸缩绳切割人体肌肉的时候非常顺畅，就像在切豆腐一样，切过内脏的时候还会有拉扯感……”
利威尔把明渡抱进怀里，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做的很好。”
明渡沉默了，利威尔继续说，
“如果你不这样做，我们会损失更多人，幸好你这样做了。”
让也紧接着安慰，“对，你当时是为了救我们，所以……”
让脸上的纠结已经暴露出他的心境。
利威尔只抱了一下就放开了，明渡依旧是沉默。
在这种情况，说实话无异于动摇军心，所以她将这件事轻轻揭过，“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你们不用勉强自己。”
“那是不可能的。”利威尔说，“如果对面挡路的是人类，也必须要下手，其他人不能永远不去长大。”
不，是能做到的，明渡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其他人的手不必沾上鲜血，让同伴不必死去，让他们这群人不用面对……至少减少一些，那些沉重到足以把人压垮的现实。
这种事情，争论起来没有意义，明渡给不愿再说，
“我去站岗。”
·
今夜平静的异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明渡眺望着远方，她能够感觉到，那声爆炸声之后绝对发生了什么，而那件事不是她所能够应对的。
这可能是几年内最危险的沉积季，即将到来的畸变体狂潮或许比所有人的预料都要可怕。
“如果你用这个态度去站岗，我们被偷袭了都不知道。”
利威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明渡吓得抖了一下，闭了闭眼安抚剧烈的心跳。
“怎么了，吓得这么厉害”
“没事，该换岗了吗”
利威尔盯着明渡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发现些什么，“你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影响到行动，我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全部交代。”
明渡手指摩擦刀柄，思考着从何说起，
“我救了一个人，但是在那之前，我杀了所有人，还差点杀死她，但是我最后救了她，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人在哪？”
“可能已经回去了，我把她放到马上，然后让马载着她回去了。”
“后悔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不觉得是坏事，也不觉得是好事，只是你已经做了的决定，就不要让它影响自己。”
“我想也是。”明渡喃喃自语。
然后是一阵沉默，利威尔把明渡的脸掰过去，水从她耳朵浇下。
明渡才想起来耳朵上还有伤口，此时耳鸣仍在回荡，泛起阵阵疼痛。
“没有药，忍着吧”
利威尔拿起一卷绷带，明渡却缩了回去，
“不用绷带，会影响听觉的。”
“只是一部分”
明渡有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非常危险，一点也不能放松。
明渡态度很坚决，利威尔于是作罢，把东西收起来。
“去睡觉，剩下的我来。”
利威尔帮她多站了半个小时，明渡也没有拒绝，她清楚利威尔的提议是最好的，强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她不是很累，但也不是很有精力，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整个人像破洞的沙包，不停的往外漏干沙。
这种感情的来源也很匪夷所思。明渡可以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想，只做一个没有心的人。
可是现在，她不想那样了。
去尝试一些东西，就意味着要审视过去的自己，那些原本没有感觉的事情就都需要重新思考。
明渡辗转反侧，睡不着，最后坐起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睡不着吗？”
明渡猛的回头，是躺在被子里的萨夏，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看就是没有睡觉。
明渡压低声音，“你怎么不睡。”
“我也睡不着”
明渡想起萨沙用了弩，或许她杀了人，而现在因为这件事而痛苦。
明渡于是把地铺和她的并在一起，两个人贴在一起说悄悄话。
“我很抱歉，如果我一个人能做完，你就不用陷入这种痛苦了。”
“不要这么说”萨夏摇摇头，“我只是……明明是要保护人的，却杀了人，我很害怕。”
明渡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两双手交握在一起，
“我们都没有做错，我们的队友死去了，如果不还手，将会死去更多的人，你和阿尔敏，你们两个掩护了我。”
萨夏点点头。明渡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大家都在这里，今晚很安全，睡吧。”
两个女孩靠在一起，用彼此的手汲取温度，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浅浅睡去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在黎明将至前最黑的夜晚，真正的警报响起了。
所有人都被叫醒，整装待发，然后他们所在的哨站，清除的看到逼近的毒雾，以及毒雾之下密密麻麻的畸变体。
“天啊，那是什么！”
这一声惊呼道出来所有人的心声，他们并非第一次经历沉积季节，但这种情况也是少有的。
“这种情况，真的还有坚守的必要吗……”康尼喃喃自语。
“守不住也要守，这是命令”
小队已经整装待发，这不是他们打过的第一场非对称战争，也不会是最后一场。
如果畸变体占领了一个地方，那么他们所带来的各种病毒和辐射，会彻底污染每一个角落，足够让那地方在二十年内不适合人类居住。
不断缩减的领地已经成为全人类需要面对的巨大难题。
调查军团正是为此存在的，在与畸变体战斗的最前线，用人肉筑城守护人民的城墙。
但是……
救不了。
明渡确信，就算再加上变身的艾伦，情况都不会发生变化。
哪怕是对明渡来说，这次的危险的程度十分要命。
血红眼睛的畸变体们比往常体型大了好几倍，按理说他们应该比潮湿季老实点的，也确实是这样，没有躁动，但也仅仅如此。
但就像一条治好了狂犬病的疯狗，没有那么疯了，但依旧是条恶犬。
是血雨的缘故吗？
明渡想，她记得韩吉说过的，对血雨的研究结果：
高浓度放射性尘埃，与一种变异真菌混合，形成血雨。
随后在潮湿季结束，沉积季到临之前的温差，使得悬浮颗粒凝结成雨滴。
血雨中所含的部分放射性同位素能够促进伤口愈合——对于畸变体来说，因为畸变体拥有抗性。
随后这些真菌会聚集在生物身上较为湿润的地方，比如眼睛，嘴巴，鼻孔等地方，形成一层生物膜，所以这些怪物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这真菌还能够分泌有镇定作用的分泌物，能够使得共生对象温顺些许，然后更加难杀。
明渡迅速把卷了刃的刀换掉，随后在空中腾挪，直线冲刺，为疏散的人群留出一条通道。
这种畸变体数量，这种兵力，以及蔓延过来的恐怖毒雾，就算把他们的人全部杀完也守不住外城。
更重要的是调查军团中央断了联系，没有任何增援可言，强行抵抗只会是白白送命。
利威尔当即做出决定，撤完居民后就回防进入城墙。
然而，有一处人群却迟迟没有撤完，明渡解决完一只奔向城门的畸变体，发现许多人和士兵挤在大门口。
士兵一下下的砍着大门，却无能为力。
液压门断电了，备用电池也被损坏，而门内哨兵全部异常死亡，想要操控的士兵不知从何下手。
这些人是被杀死的，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凶手。
外面的毒雾尽在咫尺，不同于做过耐受训练和穿着防护服的士兵，这群普通人在毒雾中存活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恐惧，骚乱，已经有人开始攻击士兵，试图扒下对方的防护服。
尽管这不能让自己活下来，但恐慌中的人民想不了太多，或许只在想拉一个人垫背也是好的，这便是人性的恶意，哪怕是对着正在保护他们的人。
三笠已经飞身上前，解决冲突，明渡则跃过城墙，在巨门两侧细细寻找。
一个模糊的辐射标志，明渡在上面敲敲，然后用撬棍砸开外壳。
此处是液压阀，本来应该是琥珀色，但此时干涸如沥青。
明渡松了口气，是液压油漏光了。
利威尔落在身边，“怎么样”
“还好，油漏光了，我去找液压油，你来操作。”
然后利威尔和明渡交换了位置。利威尔找到手动泄压阀，用力将其逆时针拧动。
要先泄压，否则万一找不到液压油，用其他东西代替，可能会导致液压缸炸裂。
液压油的桶全被扎漏了，一点也不剩，明渡翻找过后得出结论，随后她把视线放在一坛藏在地板之下的自酿酒上。
尝了一口，度数够高，就是里面杂质过多，还有蟑螂腿，不过不重要了。
看着抱了一坛酒过来的明渡，利威尔不置可否，有得用就不错了。
空心钢管加上破布制作临时漏斗，明渡将所有的酒倒入其中。随后利威尔用力上下压手动泵杆，然而密封圈溶胀卡死，泵杆弹出差点击碎利威尔的下巴。
“！”
利威尔大喊一声，险之又险的躲开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现有的工具根本没法修理手动泵杆，外面的吵闹声再次高昂起来，像是爆发了新一阵冲突。
利威尔用力的砸了一下墙，他还没放弃，眼睛四处搜寻着能用的东西。明渡再次跑走去室内寻找。
外面，三笠衣削掉三个人的顶发为代价，镇压了恐慌。但畸变体被人类吸引过来，调查士兵也一个个的在战斗中死去。
越多的血腥味会吸引来越多的畸变体，士兵们在长期的作战中体力逐渐流失，除了三笠都显露出疲态。
而毒雾绝望而坚定的蔓延过来。
那东西像一张大嘴，缓缓的吞没一切，吞没惊恐的人群，随之而来的，便是每一口如针扎般的空气。
在毒雾遮掩下的畸变体更加难以捕捉，杀死，时不时有士兵的惨叫声传来。
在以城墙为中心的人类保护圈周围，堆上了厚厚的畸变体尸体，三笠他们在人群前穿梭着，杀出一片安全区域。
但即便如此，死亡仍然是绝望的笼罩下来。
利威尔的命令从头顶传来，“所有人，从门前离开！”
调查士兵反应迅速，但密集人群十分迟钝，处于恐慌中的他们听不进任何话，三笠率先夹起两个小孩往外跃起，他们的父母尖叫着，咒骂着跟上去，随后其他人纷纷效仿。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时间却不能再拖了，利威尔对明渡下命令，
“动手！”
明渡按下喷火枪，朝着液压管喷火，高度数自酿酒蒸汽爆炸，门被炸开三十厘米宽的缝隙，足够人侧身挤入。
引爆后的门框永久损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封死，调查士兵指挥着生还者挤过口子。
在他们的脚下，有许多来不及躲避，而炸伤的人，他们被来回践踏着，随意的踢到一边。
萨夏他们于心不忍，扶起倒地的人，排在队伍后面挤出出口。
然而门却在不久后堵塞了，他们跃上城墙，后面的场景让他们大吃一惊。
穿过大门的人群盯上了调查士兵的马——那些马本来在马棚里，一部分受到惊扰挣脱了绳子。
他们连逃跑都顾不上，争夺，打架，在此过程中有人误伤到马匹被踢伤，有的人暂时居于高位却因为不知道如何驱马而被其他人拉下去。
这些争夺的人在门前再一次堵上了珍贵的逃生之路，踩踏，拥挤，暴力，震撼着每一个在城墙上的士兵。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这场事件，因为根本无从下手，想跑的人被堵在后面跑不掉，贪婪的人如蚂蚁一般前赴后继，扑上马背。
萨夏朝他们大喊，“不要争了，快跑啊！”
没有人听她的，他们还在争，为了几匹马，堵死了后面的人。
钩爪射出的声音，一个身影迅速冲入人群，刀光如同电光，伸缩绳也变成切割利器。
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马被切开，倒在地上，几个人也被切开，躺在地上大叫。
人死了，尚且有人会壮着胆子上前，但马死了，争夺的东西没有了，那些人很快逃跑，只剩下几具呻吟的身体。
此时的雾还没有浓到看不清那个站在中间的人，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是明渡。
萨沙看着这震撼的一幕，脑子里无法思考，只能无法自抑的想起一句话。
伸缩绳果然很适合杀人
·
马匹的数量不够，需要分配率先离开的人。
他们现在面临着抉择，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利威尔，等待着他的命令。
明渡正在拆卸组装，换上一套新的装备，从同伴的尸体上，
“利威尔，你挑人先去王城，我们会在王城外围等待指令。”
明渡在他开口前加上一句，
“我们需要知道王都发生了什么事，长官，如果埃尔文没有得救，那么在前线奋战的我们也很快会成为弃子。”
明渡的话是实话，她点出来利威尔的纠结，再一次，她替他做出更好的选择，
“时间紧迫，挑人吧。”
利威尔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在评估自己需要的最少人手，这个数字不能太小，不确定王城如今的环境，垂死挣扎的贵族们也许宁愿同归于尽，所以必须要成功。
“三笠，尤弥尔，让，换掉辐射装备，轻装简行”
明渡帮他补上，
“还有阿尔敏，萨夏，康尼，马的数量刚好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见过我对付畸变体的样子，我可以保证我最适合断后。”
而且即使多了这几个人，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明渡没法用别人的嗓子，也不能让别人替自己痛苦。
与其如此，不如将所有的筹码压在王城，如果那天的交流让埃尔文坚定了信念，明渡赌王城发生的一切都在埃尔文的预料之中。
就算失败了，所有的有生力量也都还活着，所有明渡有私心的人也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明渡替利威尔下达命令，
“时间紧迫，快点！”
见利威尔没有反对，其他人便快速的换掉，分配装备，明渡抽空看了利威尔一眼。
这家伙脸色阴沉的简直要滴出水，但这其中还有对他自己的，无能为力的隐忍。
他清楚，明渡做出的选择是最好的，一切都是，哪怕这个选择意味着她本身巨大的牺牲。
看他这样子，明渡反而笑了一下。
在这毒雾压城的危险中，将遍地的尸体残肢中，在血流成河的土地上，她轻轻拂过利威尔的眉头，声音是与背景格格不入的温柔，
“注意安全。”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