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哪吒本体不远不近地缀在敖丙身后，飞了好一段路，不明其真意，但知其所向，骤然催快了风火轮，凑到敖丙耳边，略一挑眉：“你引我来此，莫不是——赵公明之徒，要抢那钉头七箭书？”
不等敖丙应答，他便已若有所思地抱着手臂，驱着风火轮拉开距离，似恐眼前人再度被惊走。
哪吒笃定道：“闻仲计穷于此，全然被动，观之料想无误，小蛇有心了。”
好一颗天生灵慧的玲珑莲花心，一身在位守职的先行官察敏，离着姜子牙所在还有数十里之远，竟不须出言便已通其目的。
敖丙叹了一声，逗弄他道：“若我说我亦是截教门人，来哄骗你入阵受死呢？”
哪吒脱口道：“不可能，截教安能有你这样漂亮的妖，委实不配了。”
敖丙：“……”
——除却实在容易取信于陌生人之外，几无错处。
好在只是对自己。
不过，从中也可见哪吒虽表面闲散不欲插手，实际上对仇人状况了解颇深。
敖丙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
哪吒闻言，振振有词：“已临大敌，知彼为须，况我身为先行官，焉能不晓其中亲属师徒关系？与我私仇无干。”
敖丙眉梢一抬：“你从前与赵公明毫无交集，且查探显然已瞒过燃灯陆压一行，必是亲临敌营。我问你，现下——金蛟剪可在你手中？不许说谎。”
哪吒微有惊愕：“虽识几刻，一见如故，不管你如何作想，我早将你视为知心，又岂会欺你！此事你如何得知？”
果然。
不过——你难道不是馋我的尾鳞？哪来的知心？
敖丙眼中笑意盈盈，答道：“心怀仇怨，却空手而归，不似你的性子……你可有伤着？”
言下之意，你必与截教门人有过一战，也许是其他人，但最可能的还是短暂清醒的赵公明。只是为何未引起截教大乱，又无消息，他便不知了。
哪吒本体未料他敏锐如此，一猜就中，却不继续探究，反倒陡然冒出一句情切的关心，霎时噎住话语，心头乍暖融融，雀跃难言，也没顾上回答，便怔怔然咧嘴笑起来。
好哄得很。
哪吒分魂不由暗笑：敖丙先前还夸本体聪明，怕是忘了二人本初同源，灵慧自天地混元凝聚而生，魔丸聪颖敏锐，身为灵珠的敖丙亦是不亚于他。
更别说敖丙对哪吒了解颇深，而哪吒本体败在失忆上，双方碰面，言语间仍是敖丙胜上一筹。
敖丙轻叹，正色道：“予我瞧瞧。”
哪吒神思不属，懵懵然回神，抬手挥出金蛟剪来。
敖丙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耳朵，气急却又无奈道：“谁管那什捞子法宝！我说的是你的伤！”
哪吒一叠声宽慰道：“哎，哎……无妨，无甚大碍，不过是——”
敖丙指尖方按在他腰腹，哪吒便过了电也似的浑身一抖，骇得敖丙收回手：“对不住，是我轻率笨拙，可是按到你伤处，以致疼痛难耐？”
哪吒素来逞强，前世战时受伤越重，越是一声不吭，只恐敖丙费神。
可二人同吃同住，并肩作战，敖丙又心思细腻，哪能不察觉？一来二往，见得多了，实在是怕了他这习惯。
上一世便时常摁着他检查，日夜不辍细心照料，而这一世因着哪吒分魂举动玄机众多，自己不明状况，且不晓神魂如何治愈，只有无措的份。
如今见了本体，思及此事，从前所遇无力堆在心中，未免又勾起忧心来。
——事实却是大不相同，哪吒亦不知发生何事，只觉面上烧红，欲近犹止。
他此前擒住人家尾巴钻研那会儿丝毫不觉，现下却委实受不住敖丙碰触，坦白道：“不妨事，只是腰侧被闸了一道口子，随即便将那剪夺来了，也算值当。”
敖丙心中霍然冰凉，失声道：“怎会……”
竟是与他上一世伤处相同？！
他从分魂口中知晓零星宿命，依稀记得节点，如是说来，待三霄来挑衅，哪吒若非因护卫武王跟随进了红沙阵一时难以抽身，便要投身于九曲黄河阵中，同他前世一般殒命于此？！
哪吒分魂在他神识之中淡声道：“确有此劫，但卦算之中概率极低，他已痊愈，你且安心。”
敖丙别过头去，阖目极力平息情绪，心音发颤：“此景既视，状似抵死。”
他心慌意乱，错过了哪吒分魂错愕之间漏出的一声骇然的气音。
67.
哪吒本体见他适才面色大变，连忙牵住他的指尖往自己身上贴，动作娴熟，如同做过千百遍：“你瞧，今已无事，千真万确，不曾骗你。”
敖丙却瞧见了什么踪迹，抽出手来：“你瞧，那可是——”
二人自空中往下俯视，一人正披发仗剑，步罡踏斗于台前，持箭书念咒一拜，发遣作法不止。
只见四周金光阵阵，光束旋绕纷飞，风扫叶落飘摇。
“是姜尚没错，看来抢书者犹未至。”哪吒一蹬风火轮，贴到跟前，“小蛇妖哎，我……”
敖丙正思索正事，愁眉紧锁，顺手胡乱揉揉他的脸和鬓发：“好啦好啦，我信你。”
如今情形不妥，日后再询问来龙去脉，一验伤处——罢了，怕是无甚机会，堂堂战将怎能让无名妖人近身，即便哪吒允许，他也不愿在哪吒失忆时占什么便宜。
哪吒被敷衍着呼噜了一通，莫名欣喜，迷迷糊糊道：“我总觉你额上该是有一对玲珑小角的，奇也怪哉。”
敖丙一惊，才忆起如今的假身份来，遮掩道：“我乃鳞虫一属，只有跃龙一途，可尚未化蛟，如何生龙角？”
哪吒倒是被此言一提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杀过一条龙，他抬起眼来，若有所思地端详起眼前的蛇妖。
那双赤瞳好似盛满了血液的琉璃瓶，内里血海烧腾，外壁璘玢凛冽，竟是无端漫逸出令人胆寒的煞气，却含三分天真的兴致，与初见敖丙本体时，别无二致。
68.
赶路间已入夜，不过言语几句，岐山上的凉风便悄悄乱了。
白衣的妖蓝眸剔透，仍如春水，深处却掠过一丝未化的冬寒，若有似无地探联于不远处土遁而来的二人身上。
作为鳞虫之长的威压随着半空冰霜凝结而生，如溪泉般几近无声地攀行密布于在山林寂然之中，只消片刻便可竖起冰刺，将猎物囚于牢笼之中，只有引颈受戮一途。
哪吒将目光短暂从敖丙身上移开，睥睨下视，显然也已发现：“陈九公、姚少司？”
似是怕惊了猎物，敖丙答复的声音很轻：“不错。”
他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笑弧，俨然是出尘清雅气质之中，毫无违和感的坚决冷酷。
不愧是同源而生，二人仿若野兽狩猎的目光竟是如出一辙，势在必得地锁定于猎物喉舌。
哪吒抬手接住一片霜花，感知到二人身形已被敖丙隐去。
——眼前人实力不容小觑。
他指腹发力，碾碎手中泛凉的霜，默然沉思。
——只是不知为何，对自己颇有留手，总存一片心软。
与现下守株待兔相比，方才云上初见，那冰风舞在耳边，怕不是只用了三四分的法力。
这蛇妖的吸引力可比那两人大多了，若非正事要紧，他必能查清楚此妖身上的一切。
不若打上一场，若败则维持哄回如今状态，若胜了便将他暗中带回阐教，循序渐进让他自己坦白。
可千万再不能如同幼时那般直接杀灭，以致斩断欲求，遗患至今才得愈……
69.
敖丙满眼敌人，对此并未在意。
而哪吒分魂只消瞧上一眼便知本体在思索什么，不由得摇头“切”了一声，开始发愁。
……敖丙莫不是被本体的脸和熟稔的态度骗了罢？
实际上，哪吒本体血气缠身且杀性仍在，又因失忆导致未存情意，莲藕之身浑然是刺，始终无心无愧无畏，只有涉及神魂残缺的问题才竭力拼命去做。
——如今正是因觉察神魂悸动，本能对敖丙不设防，还总因敖丙关心而心中一阵柔情，丝毫不似平日，才生出疑惑，正盘算着怎么借着敖丙的心软将他骗回去呢。
这么说来，这小子初见时表面单纯轻敌，信任陌生妖人，又以先行官身份抛出疑问，玩笑中试探敖丙底线，同时顺遂心意亲近敖丙，对敖丙碰触来者不拒。
不知其中顺遂心意所做的事，所表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本体若真要伤敖丙，他作为分魂，能断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估计这小子心里肯定在说什么“幼时太过顽劣，如今要好好珍视，不过玩玩而已”，半个字也别信，绝对是哪吒本体为自己反常辩解的谎话。
他就是喜欢但又不愿直言而已，真别扭。
哪吒分魂嗤笑一声，评道：毫无长进。
“果然你本体还是你幼年的性格，我之前猜的不错。”敖丙忽然打断道，“你觉得你这率真性子，能装出几分假？”
分魂吃了一惊：“你何时连上的心音？”
敖丙狡黠地应答：“从你‘切’那一声开始。”
分魂：“……啊。”
敖丙笑道：“真可爱。”
分魂：“……”明明他才是年纪大的那个。
敖丙微笑不语。
的确，凭借二人熟悉程度，哪吒无论本体还是分魂，可以瞒他秘密，但无法瞒他想法。
分魂其实也隐隐察觉此事，因此对自己所谋划的一切只是闭口不谈，却也被敖丙从嘴里撬出几分。
奈何哪吒觉得敖丙单纯可爱，敖丙亦如是，二人互相的滤镜程度不相上下，总怕对方吃亏，却又模模糊糊觉得对方定不会这般容易被骗。
敖丙化出冰锤，冻了冻哪吒手腕上的乾坤圈：“杀了？”
寒意游弋至哪吒肌肤上，哪吒甩着金蛟剪道：“杀了。”
土遁而来的抢书二人：“？”
……错觉么？总觉封神榜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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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故痕霜火隐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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