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战火因一个人的出现戛然而止，毫发未伤的玄鸣涛主动向龙宿伸手，邀他同行回营。
龙宿条件反射地微微抬手想要回应，余光瞥见周围一片血骨残骸，断壁残垣，不由手臂一僵。这都是他那名挚友造的罪业，教龙宿怎能安心接受那只布满血腥的手。
“龙宿先生……”后方重伤的素还真勉强开口，全靠情渺渺吊住他的真元，强撑一口气，抓紧时机求龙宿相助。
不需多余言语，一个眼神，龙宿已明白素还真想说什么，但当下没给素还真任何回应。
玄鸣涛的手顿在半空，他歪了歪脑袋，眼神凶恶地瞪向躲在龙宿身后的两人。
“素还真，情渺渺，明日别再让本座见到你们！否则就算龙宿替你们求情，本座也不会再给你们留命的机会。”玄鸣涛冷冷警告道。
冷漠话语听得龙宿面色愈发凝重，一番内心纠葛后，还是抬手握住了好友的手。
玄鸣涛登时心情舒畅，不计较龙宿突然闯出来救人的事，欣喜地拉着他往联军方向离开。两人登上华辇，与来时一样，同乘尔回。
“龙宿……”素还真轻叹。失望迷茫的目光落在情渺渺眼中，只得无声同叹。
这一战，前头玄鸣涛无情攻击，后头情渺渺紧急抢人，一杀一救连番大戏。
情渺渺尽了最大努力抢救每一名正道侠士，如果龙宿不来，到最后关头他也会出手救下素还真，不教某人多留遗憾。当然现在龙宿出现是最好的结果，神州血劫避无可避，如此入局，天衣无缝。
龙宿一路用珍珠扇遮着自己的半张脸，从露出的一双沉思中的眼睛可以察知，他此刻神情抑郁，不苟言笑。
今夜联军大营免不了又有一番庆功酒席，玄貘和夜重生被玄鸣涛支开回到己方营地。中军大帐外，看守魔兵都去喝酒，帐子静悄悄没有外人光顾。一阵风过，帐幕略略掀动，依稀可见两条对峙的人影，正在疾言争论着什么。
“你不是说不论正邪善恶，都会无条件站在吾身边吗？你已经站到吾身边了，还有何犹疑？”玄鸣涛故作不懂地问。
“不论正邪善恶，吾确实都会选择汝，这点绝不会更改。就像汝杀了学海儒者，哪怕与整个儒教为敌，吾也会与汝并肩作战。但是涛涛，汝必须将汝的计划全盘告知吾，龙宿不愿意做一枚无知的棋子。”龙宿态度十分坚决，逼近一步，强迫玄鸣涛与自己对视。
玄鸣涛缓了两秒，注视那双充斥着关切之情的琥珀色眼睛，悄然压下心中欲说破天机的冲动。
“计划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玄鸣涛装傻说，“今夜早些时候，在你第一次进入大帐后，吾不是将计划通报帐中所有人了吗。”
“攻伐苦境？灭世大业？”龙宿不可思议地问。
“是。”玄鸣涛直言简洁地回答。
“好啊，以吾们的交情，龙宿竟听不到汝一句实话。涛涛，汝真是令吾伤心。”龙宿连连摇头，似有怨言。
“这就是实话。”玄鸣涛淡定得出奇，理直气壮地瞅着龙宿。
“汝被银鍠云河的那条魂荼毒脑识了吗？”龙宿毒舌吐槽，“吾智慧无双的玄君何时变成愚夫莽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策谋略都是泡影。”玄鸣涛用一股怂恿的语气言，“好友，你曾经也想一统江湖，只怨吾当时尚未复生，无法助你完成心愿。现在吾坐拥神魔之能，正可为你荡平苦境。”
“假使汝只想一统苦境，龙宿即便抛弃一切名声地位，将所有人得罪干净，也会紧随好友步伐，与汝生死并肩。”龙宿眼神坚定地说，“可是灭世，不行——”
“有区别吗？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人污秽，该死之处比比皆是。”玄鸣涛摆出一副厌恶人类的模样，苦口婆心劝道，“咻咻，你吾皆非人类，灭世之后，吾异度魔界的创世神会重造全新的人间，届时我们便是新人间的治理者，统治所有神之子民，这难道不好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计划，龙宿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数日前，汝曾问过吾，若汝再度入魔，吾会如何做。好友，是不是从那时起，汝就开始骗吾了？”痛心一问，龙宿垂眸不敢看玄鸣涛的脸，生怕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吾从未欺骗。”玄鸣涛正面回答，“是你接信主动来到吾身边，吾何时强迫过你呢？是你选择站在吾的阵营主动与学海儒门对立，吾何时将自己的想法强加过你呢？还是你，出手救下素还真主动入局，吾何时强压你参战呢？”
龙宿怔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难道，是吾的错吗……？”
“你没错。”玄鸣涛缓和面色，安抚道，“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个人间，所以吾才要执行灭世任务，重塑人间秩序。”
“不对！”龙宿惊醒，“因为认汝为知己，吾才见信即来；因为认汝为挚友，吾才愿意为汝开罪天下；因为认汝为至交，不忍汝重蹈吾之覆辙，吾才不惜放弃退隐生活主动入局。涛涛，一切的源头皆是因为汝！”
“好个知己，好个挚友，好个至交！咻咻，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为吾再多走一步？”玄鸣涛起身来到龙宿面前，伸手搭住龙宿的肩，“留在吾身边，归顺异度魔神，共同开创神之人间。”
“那么涛涛，汝又为何不肯为吾退后一步？”龙宿紧盯玄鸣涛的金蓝异瞳，好友眼中的算计让龙宿如针刺一般痛苦。
“只伐不灭？人类不配。”玄鸣涛毫不掩饰轻蔑之色，收回搭在龙宿肩上的手。
“人间毁灭，情何以存？”龙宿急问。
“情？污秽人心之物，本不该存。”玄鸣涛照搬弃天帝的话。
“哼——情若不存，留吾何为！异度魔皇，疏楼龙宿告退了！”龙宿冷哼一声，撞开玄鸣涛，拂袖愤然离开。
“咻咻——”玄鸣涛忙唤，怎奈龙宿走得极快，转眼帐内只剩玄鸣涛一人。
“唉……”刚叹气，大帐的帘子突然又被大力掀开，华丽无双的儒影再次闯了进来。
来不及反应，只见龙宿冲到帅案前，袍袖一扬，一只精致的食盒顿时出现在玄鸣涛眼前，内中桃花糕的香气丝丝飘出，可见龙宿用内力护着这只食盒良久，糕点还是温热的。
龙宿狠狠斜了玄鸣涛一眼，赌气似的用恶劣的语气说：“疏楼龙宿，回来留情！魔皇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又要走。
玄鸣涛差点没绷住魔皇冷酷无情的面具，使劲憋住笑意，冲过去一把挽住龙宿的胳膊把他拽住。
“承情承情，本座承情！龙首大人消消气，不管日后如何，本座永远珍惜你吾之情。”玄鸣涛讨好地赔笑道。
龙宿把脸别过一边，拿珍珠扇遮住整张脸，不知是否仍在生气，还好这次没有挣开挽着胳膊的手。
“咻咻？”玄鸣涛试探地喊了几声。
龙宿还是心软，总算愿意回应，他无奈地缓和了语气：“吾说过，若汝再度入魔，吾会效仿当初汝对吾的做法，一步一步将汝拉回正道。”
“入魔？吾本来就是魔。”玄鸣涛轻笑，不以为意的语气中却带几分无能为力的自嘲，“吾本来就该是魔……”
“是魔是道，是什么都好，汝是吾倾心交陪的挚友，吾会去学海为汝善后。”
“善什么后，灭了就是。”玄鸣涛无所谓地笑道，换来龙宿一记眼刀。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吾不灭，等魔神下界时还是会灭。咻咻，天意不可违啊，你还是替吾劝劝素还真他们，早日归顺魔神，新世界时才能保住生的契机。”
亲自将龙宿送出联军驻地，望着龙宿气呼呼的背影，玄鸣涛不禁苦笑。天意不可违，既是说给龙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是说给正道群侠明了，让他们做好魔神即将临世的心理准备。
学海倾倒的屋舍间，众人就地打坐疗伤，一片愁云惨雾，未负伤者来回奔走为伤者递水送药，痛苦的哀吟声此起彼伏。
最忙的是情渺渺，自己伤势顾不上休养，忙着给各个负伤人员输送内力助他们调养。尽管修为深厚，这么多人救助下来，情渺渺也觉有些头晕眼花。
现在他正在不远处安静的所在给谈无欲和叶小钗疗伤，一手一个，撑着两人的后背，同时灌输真元，伤势稍轻的素还真则在一旁自行调息。
太史侯和饶悲风都已能自如活动，学海战力少说恢复了几分，众儒又凑在一起商量该如何突破这场死局。
这时，一名不速之客闯入学海废墟，众人即刻警戒，来人正是群侠心心期盼的援军——疏楼龙宿。
“邪魔！退出学海！”太史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见龙宿就怒火中烧，当即发剑进攻。
这道剑招却被另一道发自学海内中的剑气挡掉，众人转头一看，居然是情渺渺。
情渺渺收功站起，缓了缓精神，才慢步踱到众人面前。
“太史侯，暂收怒火吧，若是伤了龙宿先生，恐怕会惹来异度魔皇的报复，学海无人可得生还也。”情渺渺阴阳怪气地劝阻道。
“疏楼龙宿！枉你出身儒门，一朝身为嗜血者，连儒者的风骨都丢了，竟然归附异度魔界！”太史侯破口大骂。
龙宿无动于衷，目光直接略过太史侯，望向调息中无感无觉的日月才子。
“素还真他们伤势不轻，目前无法与你对谈。”眼尖的情渺渺看出龙宿意图，提醒道，“龙宿先生是来替异度魔皇下战帖？还是为他当说客？抑或是迷途知返，来找我们商量对策，好将玄鸣涛拉回正途？”
“自然是来替玄鸣涛当走狗，妄想招降我们！”太史侯骂道，“我们就算死，也不会出卖太学主！”
情渺渺摆摆手，再度制止太史侯爆冲的怒气。
“先生当真觉得玄鸣涛能可挽回吗？”
“当然。”龙宿毫不犹豫地说，把太史侯当成空气，只对情渺渺提问：“道者，汝有办法助吾唤回挚友吗？”
“依吾观之，玄鸣涛不可挽回。”情渺渺论断，“先生欲以情义劝他回头，吾只能请先生好自保重。”
龙宿勾嘴冷笑：“吾不是来听汝们议论吾友之正邪对错，若非玄君留手，汝等焉有说妄言的机会。”
“你果然是来挑衅！”太史侯冲动地又要拔剑，第三次被情渺渺挡了回去。
“龙宿先生，玄鸣涛若看重你们的情义，怎会不顾你的名声处境断然对学海开战。招你来到学海战场，不过是要当着你的面，斩断你与儒教的牵连，从此沦为人人喊打的魔界鹰犬。”情渺渺分析道。
“汝叫情渺渺？”龙宿目光不善地瞟了眼道者，“挑拨离间对吾无用。若素还真，谈无欲无法与吾对谈，龙宿改日再上琉璃仙境拜访。至于你们——”
龙宿傲然扫了眼太史侯等人：“将死之人，天难救也。告辞——”
说罢，龙宿怫然摇着珍珠扇离开学海，身后太史侯与其他儒者还在咒骂，都如脚边清风吹散的尘沙，完全影响不了龙宿。
情渺渺意味深长的眼神目送龙宿越走越远，直至看不清人影，才敛眸低喃：“天意难违，何苦逆天，非要救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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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情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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