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路其实并不好走，雪下过又冻伤，一层叠着一层，变成表面粗糙踩下去就出溜滑的冰面。
几个知青一路走一路滑，缩起脖子闭紧嘴巴，生怕寒风灌进嘴里，转头又闹肚子。不管是谁，任是有什么心思和手段，这时候都得在寒风中暂时停歇。
盛宛君有时候都想自己拥有这个能力，有人说歪话就狂刮风，唧唧歪歪的都给她喝西北风去。
可惜系统的科技水平好像还没到这个程度，没法给到这么贴心的功能。
黎松的身体素质虽然也算不错，但跟一身牛劲的牛卫新，还有开了挂的施温方比起来，肯定是不如的，最多就跟高乘风差不多。一入冬他又畏寒，减少了所有非必要的出门，这时候对雪地格外不适应。
但没办法，他总得多买点东西过日子。家里人分散各处，甚至不知道具体位置。连那处祖宅都没保住，只是妹妹临时以极其便宜的价格租给了街道，不然，还不知道会被什么人住进去糟蹋。
他的家已经散了，今年及以后，都只能在知青点过年。
不知不觉，黎松就落到了队伍后面，甚至因为灵巧度不如女知青，所以直接吊车尾。施温方就算想跟他同行，这种时候也不会特意等人。
毕竟也算是个老大嘛，总得努力站在前排，做排头，迎风而立。
虽然还有个不开窍的牛卫新一直跟他抢第一。
盛宛君和苗思维机灵地跟在他俩后头，这挡风板，真得劲。
谢何萍趁大伙忙着对抗寒风赶路，悄咪咪也落到后面，跟黎松说了两句话，才又若无其事走到前面。
一到公社大家第一个奔向的就是供销社，黎松却打了个招呼，独自走开。
不知道为什么，施温方心里打了一个突，竟然下意识想让黎松留下，反应过来不合适才管住自己已经张开的嘴。
黎松有些奇怪地撇了施温方一眼，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想说，见这人又没有下文了，才点点头走开。
苗思维正想礼貌性追问一下，又被谢何萍一把挽住胳膊，“走走走，咱们快点看看供销社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要是这里不行，下回让我哥留意留意，领我们去市里百货商店买。”
“你不回家过年吗？”
“那哪儿说得准呢，等家里通知吧。”
要求结婚的那封信来得那么急，根本等不到她们过年回家再押人结婚，简直恨不得当场就给她们把仪式办了。
要是有工作还得跟组织报告、审核，现在这都是知青，找大队长就好了，更简单方便。
谢何萍撇撇嘴，又忍不住因为黎松离场而偷笑。
高乘风和牛卫新跟施温方之间，至今还隐隐有些不对付。老知青头子和想当新知青头子但没成功的家伙，双方确实会有些矛盾的，不过都是体面人，还没撕破脸。牛卫新虽然脑子钝，想不到那么多东西，但他特别看不起施温方在两个姓谢的女知青之间黏黏糊糊的。
他老牛一个知青，只要能取上媳妇就不错了，竟然还有人干活不利索、脾气还不好，竟然一口气勾搭两个女同志，真是不要脸！
他可不管后面有什么利益纠葛，反正就是施温方不对。
而施温方呢，更不把他俩放在眼里。这两个人在施温方心里连他的跟班都不够格，只能算是需要被团结的“群众”。当然，苗思维、盛宛君、金红芳这几个在他眼里也是这个地位。
哦，除了盛宛君因为格外刺儿头，被他放到需要打击的部分。
他的有意交好，刚开始大伙儿还满心欢喜，初见一个大方、讲义气的人谁不喜欢？
后来发现他不仅男女关系有点说不清，那些示好还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这就让人格外不舒服了。
上辈子因为谢何萍对施温方的“死缠烂打”，作为“被迫”跟自己心仪的女同志分开的受害者，施温方在男知青那里拉了不少好感度。那些细微的不舒服自然也被更刺激的事实抹平，让几个男知青逐渐被他笼络。
在面对来自女方和女方家长的“冒犯”时，年轻的男同志们总是更容易被引导着团结一心，而让他们忽视切身小事。
现在，再也没这么好的事了。
几个女知青的脚步轻快，而高乘风和牛卫新听到供销社，更是鼓足了劲儿往前冲。
施温方只是一个愣神，就发现自己被所有人落在了最后面，十分新奇地变成了孤家寡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待遇？
气恼将刚刚那一点警惕全部打散，施温方脸色铁青，说不清楚是冻的还是气的，只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往外冒热气。
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不管怎么样，供销社总是要去的。
狗皮帽子在这种天气十分暖和，不仅护着了头顶，还护住两个耳朵。东北的天气可不是开玩笑的，什么冻掉耳朵的事情不只是吓唬小孩儿的传说，而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在供销社拥挤的人群中，狗皮帽子又实在太过保暖，让在吵闹中焦急等待挤到售货员面前的盛宛君想把它揪下来甩到天上去。
“红毛线没有了！毛线还有最后两斤！”
“我我我！我要一斤！”
“我都要了！”
后一个喊话的人立刻引来前面那个人怒目而视，当售货员真的接过后头那个人的钱，并且把所有毛线递出来的时候，更是引起了其他人的羡慕和嫉妒。
“凭什么都给他，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那手离得还有八丈远呢，你看人家售货员够得着吗还你先来的！”
“我打你个不要脸的！我离得可比你近！”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你当我好欺负！”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刚开始还只是推搡，但站在人群中根本施展不开，时不时就会误伤到旁边，最后竟然引发了好几个人的大混战。
盛宛君见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就想往外头挤，顺手还拉了一把差点要摔倒的苗思维。
苗思维从未感觉到旁边的大爷大妈竟然如此强壮，就好像青砖砌的墙，还得是双层的。要不是盛宛君这一伸手，她差点窒息在里头。
两个人勉强挤到外围，好歹能松缓过来气儿了，才扫视整个人群寻找谢何萍的踪影，终于在打斗的边缘发现了她，并奋力将她也救出重围。
“呼……呼，这也太吓人了！”谢何萍猛咽一口口水，感觉自己的耳朵现在都被吵得嗡嗡鸣叫。
盛宛君拉着她又往外头空地挪了一步，“不行。咱们挤不过人家，更别论这打架的时候了。还是安全点，宁可不买那稀罕的东西。什么毛线不毛线的，咱们现在还有衣服穿，明年就有兔毛衣服了，咱不要它的。”
苗思维有些可惜地砸吧砸吧嘴。
她身上这件毛衣是从家里带的，这么多年也就去年抢到了毛线，给这衣服又加了点儿料，不然早就不暖和了。但家里条件就那样，她那件毛衣本来是跟她妹轮流穿的，也就是下乡了才归她。
要不是她运气好分到了石岔子大队，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弄点东西，只怕小妹比她当初还惨。
男知青们也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反正盛宛君是没见着。
谢何萍饶有兴致地满场子扫视，试图找到施温方在的地方下黑手，却根本看不清战况。
售货员在战局中心声嘶力竭地喊着，已经打上头的几个人却没有一个搭理她。
终于，从供销社后门那边冲出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拿着喇叭大声喊：
“都给我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喇叭“刺啦——”的锐响终于让大伙儿稍微安静下来，等着她说话。
“都散开，有人晕倒了！”领导又是一声吼。
盛宛君捂住自己的耳朵，下意识闭紧眼睛，又反应过来皱着眉睁开一只。
只见人群犹犹豫豫地散开一些，而从人们的身影缝隙中看过去，那个脸色涨红的人，并不是她期待的施温方……仿佛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
领导举着喇叭龙行虎步过去，使劲推开了挡在她路上的人。售货员已经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焦急地把老太太扶着靠到自己身上，却乍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老太太，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努力眨了眨眼，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嘴唇煞白。
女领导又冲周围喊了一嗓子，“大伙儿让一让！有人晕倒了，大家再散开点，这里需要空间。”
她迅速查看老太太的脸色、唇色，示意售货员跟她一起把老太太挪动到通风的地方。
本来闹腾的人群这时候突然乖顺起来，给她们让出一条路。
领导陪着老太太在原地休息，售货员则被指使着去拿糖。
“直接吃糖不行，最好是糖水。”盛宛君忍不住出声提示。这是系统之前告诉她的生活小常识，以盛宛君的理解，就是人有时候消耗过头或者饿过头，就容易低血糖昏倒。这个时候喝糖水比直接吃糖更容易缓解症状。
在系统经常工作的那个年代，更方便的办法其实是直接买瓶含糖饮料，系统还特意说明不能买代糖的，不然一点用都没有。
没想到后世也有糖精，甚至还容易弄混。
比起来还是现在的人实诚，起码糖都是货真价实的。
领导回头看她一眼，也不管这个面生的小姑娘是谁，只指使售货员依言去做。
是谁都好，有什么办法都好，可千万不能让她上任第一年就碰到顾客出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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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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