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蜃楼的侍奉者们，恭顺安静，宛如一行白色幽灵，穿梭在重重叠叠楼宇回廊间，宽大的衣摆拂过不染纤尘的木质地板，飘忽不定。
下人的私语如同掷入水潭的碎石，于细微不起眼处迸溅起水花，泛起的涟漪由远及近荡向岸边的芳草，掀动垂下的叶尖。
有贵客？一半心神放到这个消息上，白凤随手在棋盘经纬焦点搁下一枚黑子，磕碰出一声脆响。
因为好天气难得打起精神，他跪坐在扶桑神树下，撑着下巴等对面的人落子。
棋盘另一端，墨鸦低头瞧一眼棋盘上的局面，用易容遮住本来面目的那张普通脸挤出些许不解：
“大人，围棋是这样下的吗？”
黑子大大咧咧摆在棋盘正中央，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以至于他指尖捏着枚白子迟迟落不下。
错了啊，小凤，我当时不是这么教你下围棋的！仗着除白凤外无人能看见自己，韩非充当起赛外军师，围着白凤从左绕到右，从右绕到左，企图唤醒旧友的记忆。
满意的落下最后一枚黑子，五颗连成一条线，白凤满意地点点头：
“我下的是五子棋。我赢了，你换疏影。”
“五子棋是什么？”
“快点，换我了。”
粉嫩的蜜桃摆在棋盘边案子上，去而复返的疏影推开墨鸦换自己上场，和白凤有来有往下起来。
黑白双色子一点点填满棋盘，以一种不被墨鸦和韩非理解的规则，热闹地围追堵截撞在一起，连同双方棋手眼底溢出的笑意。
视线相交的刹那，时间开始疯狂倒流，定格在曾经闲暇时在流沙花海的亭中，白凤教她的情状。
-
蜃楼之上，白亦非从不干涉白凤的行为与决断。只要俘获的凤鸟乖乖待在这座金玉装点的笼中。
停靠在岸边却不与陆地相连，体型庞大的蜃楼酷似一座移动在海上的孤岛，背负起伏不一的繁琐建筑，矗立在血红色的落日中。
寻常树叶一片片枯黄掉落，剩光秃秃枝干戳向天空准备迈入初冬，那位被阴阳家严阵以待、万千期盼的贵客终于要登船露面了。
入夜，海风瑟瑟冷意中，宵禁的街道上，重骑兵拱卫这几辆玄色装饰的马车向蜃楼进发，行进严整有序，气势庄严。兵甲硬冷的碰撞声，随行士兵齐步行进却只有整齐的一种步调。遥遥一望，远非常人可比拟。
白凤隐在高耸楼宇檐角一处，借海面上涌起的白雾掩住身形，窥探从旋梯上传的一行人。
昼夜彻底失去了掌控睡眠与清醒的能力，雷打不动的汤药和模糊又清晰的记忆配合着将他的作息搅得一团糟。
居高临下，向上的人群如同攀登的蚂蚁。
说来也奇怪，白凤本以为一个称得上金贵的客人，怎么都该带些排场，在阳光正好时被众人簇拥着登上宏伟的巨船。却不曾想那行人会在夜间宵禁时，不动声色的出现在蜃楼的甲板上。
不过那场面确实“热闹”极了。
说它热闹，是因为白凤从来没有见过阴阳家大部分重要人物能短时间内一起迎出去接待那位贵客，云中君、月神、星魂以及他身后大司命、少司命，可以说除了殿顶星辰盘旋闭门不出的东皇太一和神神秘秘的白亦非以外，阴阳家人才聚于此，对着人群中心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竖起发冠的男子躬身行礼，极尽尊敬。
明亮灯火晃动下，人影绰绰投在甲板上。
白凤斜靠视线的死角，佩戴面具高处楼阁向那边望去时，一眼就瞧见了这不同一般的排场，可惜男人背对着他，看不见面容，印象极深的就是那个人挺拔笔直的脊梁，隐隐威严环绕周身。
所以，是谁？
这个问题不过是日常消遣，陷在迷雾中的他不强求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你需要我做什么？”
对陌生人没来由的依恋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情绪。简单将其归结于爱，更是可怖。至少，他自认为，这种过于浓烈的情感并不太合适，又或者说，不适合他与对方的关系。
偌大的室内只余下他们两人，周围的侍从在离开时合上了半开的门页，使得屋中央香炉中的熏香气味更浓烈起来。
相比较白凤气势汹汹的单刀直入，白亦非言语间更从容许多，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次质问。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伤心。”坐在主位的男人招手示意人过来，用字哀婉语调中却嗅不到任何伤心的味道。
“你......”
白凤径自无视对方的举动，立在屋内，单薄挺拔的脊梁撑起厚重的暗红色衣袍，一如残存在秋色中笔直的莲花。
他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堵回去。
冰凉柔软的果肉抵在唇边，连带着柑橘的酸甜香气。
转动身体的惯性下，白发扫过猩红色的领口，白亦非抢在白凤开口之前，无视对方的抗拒，将一瓣剥干净的蜜柑送到白凤嘴边。
见对方不张口，白亦非也不恼，捏着那瓣果肉拐个弯送到自己口中，按住手肘，引着对方落座。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你本该与我该站在一起，不论曾经还是现在。”白亦非开口道：
“突兀出现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我们天然立场一致。”
他伸出手探向白凤，手掌平放，在青年审视的目光中发出邀请。
“家。”白亦非注意到白凤因为犹豫而微蹙的眉心：
“要一起回家吗？离开这里，抵达我们本来的时代。”
习惯快节奏高科技的现代人不会对眼前的一切产生归属感，尤其是当他忘记这里发生的故事，重要的人和物。
没有比回到自己世界更具吸引力的诱惑了。
犹豫探出的指尖穿过空气，试探着搭在掌心。他接受白亦非的提议。
异于常人提问的冰冷温度从皮肤贴合位置传来，让人禁不住发抖。白凤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反被对方攥住，困在掌内。
“你需要多久时间？”无名情绪刺激着心脏狂跳，白凤稳住心神沉声问道，自己都未察觉语气的孤注一掷。
“严冬散去，春夏之际，我等乘蜃楼驶向蓬莱。”
白凤起身，临行前回首望向白亦非，试图寻找那双深邃眼眸中说谎的痕迹。
可惜他遇见的是白亦非，一只早早纵横朝堂的“怪物”。
“好，我知道了。”
他暂且压住翻涌的心绪，推门离开。
-
得找机会将那几个小孩送走，墨鸦在廊下清扫，不露声色从三个人藏身的房屋门扫过，重新落回跪坐在庭院水池边的白凤身上。
自从见完白亦非之后，白凤就成一副这幅模样。
心神不宁，又好像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活泼。
眼中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大人。”放下手中洒扫的工具，墨鸦行礼后上前，以担心受凉为由请人回屋歇息。
“看，”白凤斜斜一指，随口蹦出句话，“皆若空游无所依。”
“什么？”短暂呆愣，他顺着白凤视线看到池中，池中鲜艳的各色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长长的尾甩出轻盈飘逸的幅度。
“皆若空游无所依？”白亦非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身后跟着举着托盘的侍女，立在白凤身边一同看向水中，含笑点点头：
“的确是好景致。”
在白凤不解的目光中，他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
“先前准备了些东西，给你送来。”
站在原地，墨鸦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屋内，察觉到两人相处模式间的异样，这种将其余人排除在外的氛围，令他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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