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米尔榭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黄昏了。
她睫毛抖动着睁开眼,先是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那种挥之不去的滞涩感消失了,像是拔掉智齿后的空洞,有点凉,也有点酸酸的。
怔了片刻,她慢慢坐起身,那些被锋利卡牌割开的伤痕还泛着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被缠满了绑带。
可比起疼痛,另一种更为清晰的感知一点点浮现。
床帘缝隙里散射进来的日光是暖金色的,在墙角投下淡淡的灰蓝阴影。远处城市的熙攘裹着微风从窗户里漫进来。
一切从凝滞变得流动,像是被赋予了一层鲜明的色彩。
那些在过去平静的、没有重量的存在,也一点点变得深刻起来,让某种许久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开始在胸腔里翻涌。
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她才慢慢解开绷带,让念兽治愈那些伤口。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又是伊尔迷。
低头看着这个名字,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着,然后毅然决然地挂断了。
身体终于不再比意识更先一步顺从。反抗却也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快感,反而有种陌生的、细微的怅然,慢慢在全身涨开。
她从床上站起来,双脚踩在地面上的触感还有些不真实。
浑身都是血迹,得去洗个澡。
她转身,这才发现西索正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手臂上那道被冰柱刺穿的伤口还没处理,皮肉外翻,边缘被低温灼烧的肉微微泛白。
“不打算帮我治一下吗?”西索的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轻慢。
米尔榭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淡漠道:“西索。你在擂台上,是真的想杀了我。”
“嗯哼~不玩真的,怎么能激发出小苹果的全部实力呢~”
米尔榭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床头,拿起那把带雪花纹路的刀塞回后腰,然后径直走向门口。
“西索。我们的交易结束了,我不会再帮你疗伤了。”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那扇重重合上的门,西索的呼吸轻微一滞。
走廊里安静极了,米尔榭能听到门内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抽噎,紧接着化为一阵低哑而愉悦的诡异笑声。
她快速眨了眨眼,直接走向电梯间,离开了天空竞技场。
早春的夜晚还残留着尚未退去的寒意。街灯一盏盏亮着,光晕落在被微风吹动的枝桠上,影影绰绰。行人接踵,汽车灯与远处的城市光影交错在一起,在夜色中支离破碎。
米尔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双手插在兜里,指尖微凉。
一种自由感忽然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好像又与她曾经想过的那种轻盈又明亮的自由很不同,有点空旷。
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她走到路边长椅上坐下,点开消息。
夏洛克没烦恼:「我们到天空城了,有空见一面吗?」
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又落到远处灯火阑珊的虚空处。
以往的她应该会随手敷衍过去,可今天不太一样,一切感知都变得异常清楚,好像她很难再回到那种迟钝的平静里了。
斟酌了很久,她只是敲下:「在逛公园,没空。」
这也不算说谎。她现在确实需要去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走了一会后,她来到城市中央的公园门口。
夜阑人静之时,公园很安静,她走到主干道外的一条小径里,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有些疲惫,又有些恍惚。失去了念针的抑制后,那些纷乱的思绪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
最后是伊尔迷那双无机质的黑眼。
她其实并没有到痛心疾首的程度,只是某种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秩序忽然坍塌了,留下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地方。
她对伊尔迷,对这个称为“哥哥”的人曾经怀有过一丝信任,或许是因为念针,也或许是因为那些被她误以为是“保护”的东西。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保护后隐藏的,是一根埋在脑子里的针。
如果她此刻去质问伊尔迷,他会怎么说?
他大概只会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为了你好,米路。”
想到这儿,她轻笑了一声。
风一吹来,脸颊忽然有点凉,她抬手摸了摸。
果然还是流泪了……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股不详的气息。
她立刻紧绷脊背,但太迟了,脖子前已经架了一把刀。
米尔榭微微仰头,瞥见金发男人在昏暗中幽绿的眼睛——是侠客。
还真是有仇必报的蜘蛛。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身后传来。库洛洛走在最前面,额前没有绷带,十字刺青完全露出。他身后是飞坦,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高个子金发女人。
幻影旅团,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她从天空竞技场出来不过一个小时。应该不会是直接跟踪,除非有人提前知道她会来这里,或者能实时掌握她的行踪。
她今天只跟一个人说过自己的行踪轨迹。
……
米尔榭闭了闭眼。
她早该想到的。
夏洛克没烦恼。
侠客。
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接近她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架在脖子上这把刀才是最紧急的。
“米尔榭小姐,又见面了。”库洛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巧。”米尔榭强装镇定,边说边摸向腰后的小刀,“是为了八号来复仇的?”
库洛洛轻轻笑了一下。
“我说过,那件事我们无意纠缠。这次来是为了新的提议。”说着,一本黑色的书从他的掌心具象出来。
米尔榭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目光又回到库洛洛脸上:“提议?”
“是的。详细地说,我是为了你的念能力来的。”
库洛洛慢慢走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那本写着“盗贼的极意”的书的封面上。
如此异常的举动,这是库洛洛的念能力吗?
脑海中倏然浮现起之前那些零碎的画面,库洛洛的试探与侠客的观察。
他要对她的念能力做什么吗?
现在发动灵魂潜入应该能逃走,伊露维亚的速度很快,黑色在黑夜中也不容易被发现。
她刚想尝试,库洛洛像是把她看穿了一样轻描淡写道:“空间移动,本体无法防御对吗?”
他猜到了……
“如果我让本体消失,你的意识还能回到哪里?”
米尔榭的指尖不安地蜷缩起来。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现在发动能力逃走,侠客会先一步切断她的脖子。毕竟她曾经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过。
逃不掉了,她干脆放弃了套话,直接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借用你的能力。”
“你要我的能力干什么?就那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她悻悻道。
库洛洛没有否认,静静注视了她几秒,收回了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在下颌:“在埃珍大陆中央,有一片古霜歌国遗迹。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你的念能力,或许能让遗迹探索方便许多。”
霜歌国?
米尔榭的瞳孔微缩,心跳猝然加快一拍。
她腰后的那把刀就被黑店老板称为“霜歌遗物”。
它身上的疑点确实很多。
为什么注入念后,雪花纹路会泛出蓝光?为什么能释放出可以刺穿手臂的冰柱?更重要的是,这把刀的能力是谁都能激活,还是只有她可以?
库洛洛似乎察觉到了她一瞬的异常,低声问:“米尔榭小姐,关于霜歌遗迹,你知道多少?”
她抬眼,面不改色道:“我没听说过。”
她不能说,否则库洛洛想要的可能就不只是取走她的能力了,他没准会夺走她的刀。
“派克。”库洛洛转头。
那个高个子的金发女人走了过来,把一只手搭在米尔榭的肩上。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躲什么?”飞坦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怕她碰你?”
米尔榭沉默不语。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只是单纯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而已。
可既然库洛洛在她否认自己知道霜歌后,立刻命令这个女人来碰她,就说明眼前这个女人的能力,大概和身体接触有关,而且大概能够用来验证什么。
记忆?情绪?还是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有很多不想让旅团知道的事。
所以在被看穿前,不如换个话题。
“等一下。”她开口。
旅团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她脸上。
米尔榭垂眼飞速思索了几秒。
现在她只有两条路,要么刀和念能力一起被库洛洛抢走,要么主动提出合作,把局面拉进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
她自己确实也想知道关于那把刀的答案。更重要的是,跟着旅团走,可以暂时逃离伊尔迷的视线。
于是她说:“我跟你们一起去,这样你就不用借我的能力了。”
库洛洛依旧维持着捂嘴的姿势,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的能力由我自己操控,肯定比你半路拿去用更灵活。而且我对机关、毒物这些也有点经验。遗迹这种地方,多一个活人没坏处的。”
这话不全是真也不全是假。她当然有自己的算盘。
库洛洛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团长,我觉得可以。正好现在还没有找到新的八号,临时搭档一下。”身后的侠客忽然接话。
“哼,麻烦。”飞坦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米尔榭兜里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能看一眼吗?”她抬眼问。
库洛洛微微颔首。
米尔榭小心地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点开屏幕,上面有一条来自伊尔迷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
「玩得开心吗,米路?」
平静的一行字,但足以让米尔榭浑身血液倒流。
能让伊尔迷用这种语气问候,只能说明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侠客在她身后,自然也看到了屏幕,语气夸张道:“你哥问你玩得开不开心,他还挺关心你啊。”
这哪是关心啊。
明明是惊悚故事的台词。
“玩得开心吗?”从伊尔迷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我要来抓你了”。
米尔榭没有说话,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重重摔在椅子上,哗啦哗啦碎成好几半,又抬脚重重碾了一下那个定位器,确保它已经彻底失效了。
做完这一套,她的视线上移,看向库洛洛:“现在带我离开这里。”
其他几人:“……”
“我会慢慢跟你们解释的。什么时候去遗迹,今晚走不走?”
其他几人:她怎么比我们还着急……
库洛洛放下了手,平静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开口:“可以,但要先回流星街集结后再出发。”
流星街吗?
她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会儿。
流星街也可以,不容易被伊尔迷找到。
于是她干脆答道:“好。”
直到上了飞艇,米尔榭才靠着椅背缓了口气。
她什么行李也没收拾,除了身上这套衣服和背后的刀,连手机都亲手砸碎了,毕竟那里面有定位器。
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侠客。
金发,绿眼,一张怎么看都很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就是这个家伙,顶着“夏洛克没烦恼”的名字,在她最无聊的日子给她分享游戏攻略,和她一起插科打诨。
虽然也没付出多少感情,但她曾经以为那是个树洞。
结果树洞后面连着张蜘蛛网,网中间坐着这只笑眯眯的童脸狼……
像是察觉到了她阴郁的目光,侠客回头:“怎么了,小米路,晕飞艇吗?”
米尔榭淡漠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侠客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僵硬:“……你发现了?”
她依旧沉默。
侠客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我是夏洛克没烦恼。不过,这也不算全是骗你。我们确实从很早就开始注意你了。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
米尔榭冷冷打断他:“为了偷走我的念能力。”
“……差不多。”侠客干笑了一下,“毕竟你们家比较特殊,想接触到你的信息很难,最稳妥的方式还是直接通过你本人。”
她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侠客抿了抿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后面的聊天,也不全是任务了。”
她终于开口:“说得真好听,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保证。”他说。
话音落下,飞艇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接话,狐疑地观察了侠客一会儿,别开了视线。
被网友欺骗这种事,当然值得生气。可对于她来说,就连这种怒意也如此陌生,如此久违。
一切都归结于那根念针。
相比之下,侠客这件事反而还显得有点荒谬。
她重新看向他,冷冷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侠客笑眯眯地说:“我保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内容告诉其他人的。”
她敷衍地点点头,刚想继续闭眼休息,忽然又察觉到另一道视线从斜侧方传来。
她微微睁眼,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书的库洛洛正注视着她。
那种目光里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却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拆解所有情绪一样,让人背后发毛。
最终她只是把卫衣拉高了一点,遮住半张脸试图阻挡这种视线。
2025.12.11
修改:2026.4.3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离开×旅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