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奇坐在教皇殿的宝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面具下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情绪。
“卡里斯大人，您最近辛苦了。”
“还好。”卡里斯站在大殿中央，阿释密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就是到处跑。”
“到处跑。”赛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您觉得我会信吗”的意味，“您和阿释密达去了西北荒原，去了东部河谷，还去了不少别的地方。您在看什么？”
卡里斯看了一眼阿释密达。他闭着眼，表情平静，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封印。一些古老的封印，我怕它们松了。”
“松了？您是指诸神之战时期留下的那些？”
“嗯。有一个诺希斯的封印，已经修好了。还有一个噬魂炉的封印，炉子被人拿走了。”
赛奇的手指停了一下。叩扶手的声音停了，整个教皇殿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被谁？”
“不知道。封印是被外力腐蚀后打开的，手法和诺希斯封印上的痕迹一样。同一个人干的。时间之神，杳马。”
赛奇没有追问。他从宝座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卡里斯面前。
“卡里斯大人，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
“从诺希斯封印松动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不是圣战的事。封印是诸神之战时期留下的，跟现在的圣域没有直接关系。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
“您不想欠人情。”赛奇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卡里斯没有说话。
赛奇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的无奈。
“卡里斯大人，您帮了希绪弗斯、帮了德弗特洛斯、帮了马尼戈特。您帮了很多人，但您从不让他们帮您。您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帮他们，是因为我想帮。他们不欠我什么。”
“那您觉得，他们帮您，是因为他们不想吗？”
卡里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赛奇转过身，走回宝座前，没有坐下。他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您查到炉子被人拿走了。您不知道是谁拿的，不知道炉子现在在哪。您打算一个人查下去。一个人追。一个人面对杳马。”
“我可以。”
“您可以。”赛奇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她，“但您不需要。”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从今天起，您查封印的事，圣域会提供一切您需要的支持。您不需要一个人扛。这不是圣战的命令，是圣域的请求。”
卡里斯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谢谢，赛奇爷爷。”
赛奇微微颔首，目光移到阿释密达身上。
“阿释密达，你一直跟着卡里斯大人。你知道她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瞬。“她没说。”
“她没说，你就不说？”
“是。”
赛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有一条，下次再发现封印被撬，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是不是圣战的事。只要威胁到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就跟我有关。”
卡里斯点了点头。
“现在说第二件事。彭丽斯村庄有一个炉子，能吸取人的生命力。据情报，那个炉子最近被人启动了。需要你们去调查清楚，如果可以，就地毁掉。”他看了一眼卡里斯，“本来我不想让你去，但那个炉子的构造很特殊，可能需要你的力量。”
“我去。”
“阿释密达，你跟她一起。”
“是。”
两人转身走出教皇殿。石路上，卡里斯走在前头，阿释密达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卡里斯忽然停下来。
“阿释，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赛奇爷爷问你的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在查什么。”
“你不想说。我就不说。”
“你不怕他怪你？”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把你当孙女。爷爷不会怪孙女的。自然也不会怪孙女的朋友。”
卡里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快了一点。
两人到彭丽斯村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很安静。房屋的门有的半开着，有的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败的，像被抽干了什么的气息。卡里斯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神力往下探了探。
“人都活着，但生命力被吸走了大半。炉子还在运转。”
两人循着那股气息往村子深处走。走到一座破庙前，庙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炉膛里的惨白的光，像是从死人骨头里透出来的。
卡里斯刚要迈步，一道黑色的气刃从庙里飞出来，直奔她面门。阿释密达抬手，不动明王的屏障在两人身前展开，气刃撞上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别进来。”庙里的人声音沙哑的说。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壮硕，但他的小宇宙像一团扭曲的火焰，大量的生命力已经和那个炉子绑在了一起，他正在被炉子反噬，但他不在乎。
“你是什么人？”卡里斯问。
“跟你没关系。”男人的目光落在阿释密达身上，“黄金圣斗士？你们也是为了那个炉子来的？”
“那个炉子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卡里斯说。
男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害死我？我这辈子，已经够惨了。还能惨到哪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炉膛里的火焰猛地一窜，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庙里涌出来，卡里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往外拽。阿释密达的屏障扩大了一圈，将那股吸力隔绝在外。
“看到了吗？”男人张开双臂，“这就是力量。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懂？我练了半辈子，连个杂兵都打不过。那些比我年轻比我有天赋的人，轻轻松松就爬到我头上。我跪过，求过，拿命拼过，有用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那天，有个人找到了我。他说，有一个炉子，只要你敢用，就能让你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他说，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代价是别人的。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你让他们付出。”
卡里斯眉头皱起。“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他说话的语气，像在看戏。”男人顿了顿，“他告诉我炉子在哪里，教我怎么打开封印。他说，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看看。”
卡里斯捏紧了拳头。杳马。又是他。
“所以你就用了？”卡里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个炉子抽了多少人的生命力？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对不起你。”
“那又怎样？”男人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语气没有动摇，“我被欺负的时候，谁帮过我？他们路过的时候，有谁停下来看过我一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强，别人就敬你。你弱，别人就踩你。我只想变强。有什么错？”
“想变强没有错。”卡里斯说。她往前走了一步，阿释密达拉了她一下，她挣开了。“但你选错了路。你把自己绑在一个会反噬的炉子上，你以为你在用它，其实是它在用你。你身上那些黑色的东西，不是力量，是锁链。”
阿释密达上前一步，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男人也动了，他的速度极快，融合了炉子的力量后，他的身体已经不是普通人该有的速度了。他挥拳砸向阿释密达，拳风裹挟着黑色的雾气。
阿释密达没有躲。他用一根手指接住了那拳。掌心的金光照亮了男人的脸，那些扭曲的，愤怒的，不甘的纹路，在金光下无所遁形。
“你很强。”阿释密达说，“不需要炉子。你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已经很强了。”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你练了半辈子。你的每一个拳印、每一道伤疤，都是你自己的。”阿释密达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炉子给你的，是假的。你自己练出来的，是真的。”
男人的手指开始发抖。“……你说什么？”
“你在用别人的命，换一堆假的力气。你本来有的那些真的东西，被你自己摁在地上踩。”
卡里斯看着阿释密达的侧脸。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这些话不只是在说给那个男人听。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开始颤抖。“我……我已经停不下来了。炉子已经跟我连在一起了。我不用它，就会死。”
“你不会死。”卡里斯走上前，在男人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但你要自己选，是继续被它当燃料烧，还是烧掉它。”
“我……”
“你选第一个，今天你死在这里，炉子会被我们毁掉。你选第二个，你活着，从头开始练。你还是你，那些真的东西还在。”她停了停，“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变强。你不需要靠别人的命。”
男人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反驳。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炉膛里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萎缩。
男人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身上那股黑色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但他体内的炉子残留还在疯狂反噬，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衰老。
“你选好了，剩下的我来。”卡里斯站起来，走向那个炉子。她伸出手，小宇宙在指尖凝成一道细刃，划破手腕。
她把血滴在炉壁上。
血渗进符文，像水滴进干裂的土壤。炉膛里最后的火焰剧烈跳动，然后开始萎缩。符文一道接一道地熄灭，炉身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火焰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
男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他的生命力几乎被抽干了，但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他说的是“谢谢”。
卡里斯蹲下来，用神力替他稳住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连续几天加固封印，加上之前神力消耗巨大，导致她的手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阿释。”
“嗯。”
“他还能活。”
“嗯。”
“他的那些真的东西，还在。”
阿释密达走到她旁边，伸出手。“回去了，你该休息了。”
“我没事。”卡里斯站起来，晃了一下。阿释密达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
两个人走出破庙。月光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卡里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阿释。”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靠自己的努力已经很强了，你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都有。”
“我不需要你安慰。”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也没有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卡里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走了。”她转回去，继续走。
这次她没有甩开他的胳膊。他也没有松开。
卡里斯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头重脚轻，步子开始发飘。阿释密达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停下来。
“我背你。”
“不用。”
“你腿在抖。”
卡里斯沉默了一下，他说的是真的，虽然她并不想承认。“……走两步就好了。”
“走到女神殿？天都亮了。”
他的语气里是那种“你就不能老实一次”的无奈。
卡里斯听出来了。
“……你蹲低一点。我腿短。”
阿释密达蹲下来。卡里斯趴到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站起来，走得很稳。
“阿释。”
“嗯。”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出手？”
“你想跟他说话。我先出手，你就说不了了。”
“你不怕他伤到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在。”
卡里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迷糊之间，她感觉他的步子放慢了一点，更稳了。
“阿释。”
“嗯。”
“你一直以来想的都是别人的事，自己的事从来不想。”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
“你以后能不能想一下自己的事。”
“想什么？”
“想吃饭。想睡觉。想你今天有没有开心。想……算了，你先想吃饭吧。”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快。我不信。”
“那你怎么才信。”
“你把手给我。我摸摸你的脉搏。骗人的时候脉搏会快。”
阿释密达没有把手给她。但他放慢了脚步，背着她，走在月光下。
到女神殿门口，他蹲下来。她从背上滑下去，靠在门框上。
“到了。”他说。
“嗯。你回去吧。”
“你进去。”
卡里斯推开门，走进去。她没有关门，站在门槛里，回头看着他。
“阿释。”
“嗯。”
“明天早上，我去厨房找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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