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小时后，另一边。
席如诗又教导了傅星来很多与议会相互制衡的博弈技巧，才挂断通讯，有些头痛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从加密议事厅里走出来，回到指挥室长桌上首坐好。
“上将，加急战报！来自前线第三战斗编队队长科林·威尔森！”
她闻声拎起桌上的战术耳麦戴上，面色沉静如水：“收到，转进来。”
叮咚叮咚，原本已经清空的桌面一角再次于五秒之内弹出了满屏通讯消息。
席如诗一边翻看着战报，一边探身从桌子另一边的托盘里拿起最后一支烟，顺手在桌边一划擦燃荧石。袅袅烟雾丝丝缕缕地升起，被修长白皙的指节捏住滤嘴，稳稳倒着立在桌面上。
在这支烟旁边，已经有大约二十根烟蒂燃烧殆尽，被人揉捏成团扔成一堆了。
坐在指挥室角落书桌后的秘书长看见托盘已空，立刻起身走到桌边收拾垃圾，随后无声退出了房间。
席如诗下首坐着几名作战参谋，正在负责为前线十数名战时编队以下的组长布置具体战斗任务。
其中，一位头发明显有几丝银白的中年男性Beta在回复完最新的前线消息后，刚想站起来去拿长桌另一侧放着的纸质资料，突然相当痛苦地用手捂着胸口，差点摇摇欲坠地倒下。
紧挨他左右两边坐着的其他参谋赶快伸手搀扶住他，另一只手按下耳麦静音，扬声招呼警卫——
“哎哟，怎么了？！”
“克劳德中校！您没事吧？！”
“快！衣兜里找找特效药……”
“水水水……”
数个随行警卫推门而入，将刚刚重新恢复意识的中校重新搀扶回座位里安顿妥当。
席如诗和其他参谋闻声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战报，抬眼关注他的情况。
“中校年纪大了，不能太过劳累。先把他安置到隔壁的临时休息室歇一歇，换一个别的参谋进来顶上，”席如诗几句话安排妥当，随后一边给前线发送指令，一边关注着警卫们扶着克劳德中校出门时的状况，补充了一句，“立刻请军医或者医疗智能体过来，看看中校数年前遗留下来的辐射病暗伤有没有发作，一旦有旧伤复发的苗头马上安排救治。”
“是！”
一位相对年轻的女性Alpha少校依照轮换规则被安排进来，补上了克劳德中校作为作战参谋的缺位。
现在是双方正式交战的第十一天。
正如帝**方先前的作战规划，H74上的双层星环要塞最外围防御层在第三天成功撕裂第一个突破口，随后经历将近四天的战线博弈、攻占与反攻，黄贺殷中校带领第六战斗编队最终成功占领了H74一级星环要塞上的指挥中心C点，全歼了指挥中心内的所有叛军。位于同级星环上的指挥中心A点也在第二天凌晨被第一战斗编队彻底攻陷。总共用时七天零四个小时，一级星环要塞回归帝国所有，甚至和先前的作战规划相比还早了将近两天。
但是攻克二级星环的吃力程度却意外地比先前计划中更高。
除却常规战阵末期拼死一战的群体心理状态，原本在计算中H74的弹药库存应该在今早九点左右即将告罄，先前第一战斗编队甚至还炸掉了他们一个大容量弹药库，可是现下H74二级星环要塞上的火力居然没有丝毫疲态，甚至一逮住机会还有妄图反扑之势，这显然不合常理。
“会不会在H74星体地面上存在其他弹药库？”有人曾提出这样的猜想。
但是，从斥候部队远程刺探传回的卫星图片来看，H74的地面上除了和H76一样的集体碑林，并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如果地面上没有，会不会在地下？叛军已经在H74上盘踞了十个月左右，太空电梯以下再修建出三四层作为简易防空洞使用，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事。”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众多将领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作战计划恐怕要重新修改部署。
敌方弹药情况从已知变成了未知，可是帝**方对于自己的弹药库存却是一清二楚。
高火力覆盖持续不了多久，如果现下赌上所有火力选择强攻，那么也要做好铩羽而归的准备。
在满室静默中，要塞舷窗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不远处一阵阵宇宙级武器炮火对轰的声音。
咚——咚——咚——
仿佛是古战场上擂起的一声声战鼓，还像是众人犹疑不决的心跳。
“我倒是觉得，敌方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弹药储备。”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名来自空天军团29师5团的作战参谋，名叫埃德加·罗伊斯顿，男性Alpha，35岁，中校军衔。
席如诗望向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在跟着他的思路深入思考：“你接着说。”
得到了上将的首肯，罗伊斯顿中校原本有些紧绷的肩颈慢慢放松下去：“第一，叛军资源有限。他们与其说是占领了H74，不如说是受困于H74，完全不像是我们帝**方，能够有实力强劲的后援部队定期提供补给。即使他们有所谓‘地下弹药库’，储量也不会比先前存放在要塞里的弹药库存量更大。第二，领导力量不足。根据前线战报，这拨叛军的其中一个领队已经在前几天一级星环被攻占时当场被炮火炸成飞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名匪首带着不到两千人依然在负隅顽抗，哪怕是用人命来填，我们都比对方拥有更为明显的人数优势。”
听到最后几句，不少参谋都皱起了眉头。
人命填线的战斗部署思路早在进入太空时代就已经被其他更为经济的部署方式取代了，毕竟任谁也不希望自己手下出现不必要的伤亡，不仅是人道主义关怀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培养一名优秀的星际战士成本太高，周期也长，随意滥用的后果会带来极大的人力资源浪费。
现下这种古老且野蛮的战斗思路被他冷不丁一提，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反对。
席如诗抬手按下了几名想要发言的军官，接着问罗伊斯顿：“按照你的思路，你会怎么做？”
“很简单，下一轮开始马上进入高火力压制，随后向西南方数百光年以外、傅娴少将领导的远黛星系请求补给支援，利用他们的折叠跃迁技术，在明晚以前送来补给并不是难事。在等待补给过程中，由上将您出面向傅珂元帅请求获取H74星环要塞的安全密钥，如果高火力压制不能全歼，那么可以通过远程引爆要塞的自毁装置，将没能攻占的二级星环彻底爆破干净。”
“H74的价值就在于它这两条星环要塞结构，回收以后还能作为军校的教育基地二次利用，如果爆破其中一条，很难说不会波及到另外一条，届时我们这些天小心翼翼的攻打全成了一场笑话！”在场坐着的一名参谋终于再也憋不住了，站起来敲桌子质问，“我们也知道安全密钥可以远程引爆要塞！但是它压根做不到精准爆破！如果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单纯剿灭叛军的话我绝无二话！但是引爆之后，H74连作为文物开发的利用价值都彻底消失了！我们费尽心思最后是为了拿回一个垃圾星球吗？那这十几天以来死去的战友岂不是白白牺牲？！”
罗伊斯顿瞥了一眼他的军衔，挑眉一笑：“哦？那少校想必是有更为高明的方式了？！”
“你……”
“温斯莱特少校，我充分理解你的情绪，”席如诗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缓开口，示意那位年轻的男Alpha坐下，“我们现在是在商讨可行对策，并没有敲定作战部署，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最后会选择一个牺牲最小的方案去付诸实行，这一点您可以完全放心，我向您保证。”
温斯莱特少校闻言，面色阴沉地慢慢坐回原位：“是，上将，我自然相信您的承诺。只是我实在无法容忍这种随口提议要将士兵生命拿去填线的不负责行为！”
“……”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无声的沉默。
席如诗倒也并没强求他们立刻拿出方案，只是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没关系。前一阶段的快速进展为我们抢出了至少一天的思考时间，在保证每天日常战斗状态的情况下，希望诸位能够重新思考二级星环如何突破的部署问题。眼下，今天的第十七轮攻伐即将进入收尾阶段，大家暂且以前线战况为重。等到昼夜半球战斗状态交接以后，大家静下心想想办法，明天早上六点开例行会议时，我们再来讨论。”
“是！”“是，上将。”“……”
-
席如诗端着咖啡杯站在要塞舷窗前，望向不远处逐渐升起朝阳的地平线。
这一侧进入白天，战争状态暂时结束，进入修整阶段。
她等到手环上定好的闹钟传来响声，随后按下了桌子上要塞指挥权限转移的按钮。
三秒后，投屏显示傅星来已成功接管。
席如诗长舒一口气，转身慢慢踱回长桌前放下杯子，将自己重新摔回座椅里，仰面看着由精钢锻造的厚重天花板，面无表情。
她尝试着闭上眼睛，却发现眼前依然闪现出一直在看的星轨图和一封封自动上滑的实时战报。
两侧太阳穴的刺痛感伴随着用眼过度造成的酸痛让她实在难以思考入睡的事情。
就在这时，原本除了她空无一人的指挥室内再次有人开门进来。
“……上将？”
是席如诗目前的随行警卫队长、珍妮·凯尔斯上尉，一个27岁的女Omega。
席如诗闻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嗯，怎么了？”
珍妮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停在她身后，帮她慢慢揉捏了两下肩膀：“您还是回宿舍歇一歇吧，铺位我都给您收拾好了，躺在床上比坐在座位上睡得更安稳。”
席如诗被她带过来的冷风冲得打了个抖：“好冷……外面不是白天吗，怎么会降温？”
“何止是降温，”珍妮将怀里的军服外套朝她肩上一披，“刚才H74一发炮弹，把我们这边的制冷系统打出了一个漏洞，现在工程营正在抓紧抢修，估计半个小时以后才能彻底修好呢。很多战友都在凑热闹看他们修系统，您去不去？”
席如诗一哂：“我看他们是嫌战斗任务还不够艰巨，不好好调整状态恢复精神，还好意思去围观人家工程营干活？等等……这衣服上的军衔……珍妮，你这是把谁的外套‘协调’给我了？”
“嗯？”珍妮闻言凑上前来看了一下，“哎哟，我记得您的外套挂在我秘书处的衣柜里来着，刚才来的路上顺手一拎，结果错拿了我自己的换洗外套。对不起，上将，这是我的工作失误……”
“算了，在你之前的上一任警卫队长、帕特里夏·威尔森还没有外放的时候，我也经常蹭她的军服外套穿，”席如诗对此倒是不甚在意，“眼下我算是‘重操旧业’，所以也没什么心理负罪感。你这件衣服借我一会儿吧，我出去随便转转、歇歇脑袋。”
“上将要去哪里？”
席如诗披着衣服走到门边，闻言回身看她，一笑：“你不是说很多战友都在围观工程营修理制冷系统吗？我去那边凑个热闹。”
“哎？可上将您不是说……”
“咦？这儿哪里有上将？”席如诗截住她的话头，装模做样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冲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上尉军衔，“现在，我只是一名想要凑热闹的普通上尉而已……你不许跟来，听见没？”
珍妮微微一怔，有些好笑地站定在原地目送她：“……是。”
席如诗：微服私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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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章 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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