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山的桐树开花了。
那是一种很华美的花朵，由淡紫向纯白过渡，丝绒质地，花蕊深处有清甜的蜜露。这年春天来丹山的鸟儿格外多，鸟儿又吸引来了景元，所谓鸟朝凤凰，雪狮在后。每天都能在桐树下面看到许多醉死的小鸟，被狮子摆得整整齐齐，像人间的狸奴捕鼠后同主人炫耀。
饮月君说：“你是狮子，不是白猫。”
应星则躲在繁花之间啾啾地笑。他饮花蜜很克制，从没晕乎乎地栽倒在树下过。丹枫每次吹响玉笛，就能看见一团白云从树间飘下来，准确落在自己肩上，把一边的肩头压得沉下去——养伤一年，凤凰长大了不少，只是尾翎依然残缺。
残缺，意味着凤凰仍无法化形。四海皆知饮月君丹枫看重自己的首徒，到处搜罗天才地宝助他修炼。一年光阴于仙人而言十分短暂，故而丹枫并不着急，只是送往丹山的琅玕果从未断过，小凤凰在师尊的注视下含泪吃完，打嗝时都要喷出蓝火。
龙君该不会想要把他喂成球，然后炖汤喝吧，应星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炸毛，充盈的灵力外溢到羽毛，成了名副其实的火凤。
他试图把这股力量推到尾羽，那处依然凝滞不通。
果然还是急不得。
凤凰熄了火，衔着一朵桐花眯起眼睛，娴静地趴在枝头，正好能瞧见窗后的丹枫提笔作画。他们的目光短短交汇了一瞬，应星就安心地睡过去了。
是以他没有瞧见，龙君怎样用最纤细的笔沾着银粉，勾出华美的尾翎。
丹枫搁下笔时，树下已簌簌落了不少桐花，像一场春日里的雪。他吹干画纸上的墨，却没有收起来，只是用镇纸压着，转头去取今日的灵果。
“小应星，看看白珩姐姐给你找来了什么好东西？”
一道青色的风冲进院内，落花被吹起来，飘了满天。狐狸耳朵弹掉沾在头顶的桐花，白珩甩甩辫子，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子。
木匣通体漆黑，乍一看平平无奇，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上面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如同蔓延的植物枝条。
应星缓缓飞到白珩面前，替她摘去发丝间的花瓣。那匣子散发出某种熟悉的气息，令小凤凰有些不安。
“这是……梧桐？”
“对，是栖梧台上的那棵，昨日被天雷劈了，本小姐蹲在那里，好不容易才拿到一块树心。听凤族的长老说它对你们的修炼大有裨益，你试试行不行？”
“谢谢白珩姐姐，先到里面坐吧。”
丹枫端着碟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家小凤凰蹲在桌上，残尾扫过画轴。白珩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手里拿着个黑木匣。见他过来，狐狸少女自得地摇起尾巴：“阿枫，你画的真好看，和应星一模一样！”
“明明不像，我哪有这般漂亮的尾羽。”应星侧头看了眼画卷，正好有朵桐花掉在凤凰的喙缘，就像是画中的白凤送给了画师一枝花。
“总会有的。”丹枫将画卷起来放在一边，侧头看向白珩，“这是给应星的？”
那语气不像个问句。
白珩连连点头，又向丹枫解释了一遍，讲完后顺手从盘子里抓了颗琅玕果塞到嘴里，笑着说：“没准小应星炼化完这树心，就能长出尾巴了。”
得到龙君颔首，她忙不迭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小块焦黑的木头，隐约能看出内里是红色的。
应星凑过去，闭目调息。
二人对视一眼，站在两边为凤凰护法。
树心上燃起金红色的火焰，然后流向应星，把他包成一只火球。凤凰不怕火，应星平静地趴在原地，没有流露出半分不适。
紫毛狐狸放松下来，甚至有闲心说俏皮话：“丹枫你这桌子真不错，凤凰火在上面烧，一点事都没有。”
“噤声。”
白珩耸耸肩，忽然低声惊呼：“你看他的尾巴！”
丹枫自然看见了，一年来没有长过半寸的尾翎正随着火焰迅速生长，铺满了桌子，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竟比他拿银粉绘制的画还要闪亮。
应星发出一阵嘹亮的凤鸣，聚集在丹山的各类禽鸟似有所感，纷纷飞到临渊阁的上空，遮天蔽日，有几只胆大的更是凑到窗口，撞在透明的结界上。
外面的天色黑下来，显得室内更加明亮，应星身上的火苗渐渐熄灭，突然哀鸣起来，身上的骨头啪啪作响。丹枫快步走上前，想把他拢到怀里，凤凰的身体在他的袖子后面迅速膨胀起来，漂亮柔顺的羽毛纷纷脱落，丹枫的指尖悬在空中，摸到的不是毛绒绒的凤羽，而是光滑细腻的皮肤。
应星化作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跪坐在桌上。他的发色和本体的羽毛一样雪白，甚至里面还夹着几根未完全化形的羽毛，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还沉浸在突然化形的震惊当中。
丹枫也愣住了，他的目光正对着弟子紫葡萄般的双眼，那里倒映出的自己也难得挑起了眉毛。
白珩的声音打断了这对师徒的无语相望，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小应星长得这么俊，要不要跟姐姐走？”
丹枫这才反应过来，解下外袍披在弟子肩上，凤凰的肩胛骨突出的厉害，肤色瓷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骤然失去庇体的羽翼，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嘴唇也有点发绀。
丹枫皱起眉头，说出了所有担心孩子饿着的家长的经典发言：“你是不是吃不饱？”
小少年疯狂摇头，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他小心地把脚踝缩到袍子下面，忽然眩晕般靠在龙君胸口。
“多谢你找来的树心，应星身子不适，我先带他去休息。”丹枫把徒弟打横抱起，用御水术迅速离开，白珩抬起手，接住了水流抛来的钥匙和丹枫缥缈的话语：
“库房里的东西随便挑，改日请你们喝酒。”
贪酒的狐狸高声回答：“我要喝你埋了千年的酹月酒。”
“可。”
临渊阁顶层是丹枫的寝室，他将应星放在寒玉床上，少年缩在过大的袍子里，含糊地说：“好冷。”
凤族喜火厌寒，丹枫在室内环绕一圈，挥手将窗边软榻上堆放的书籍都扫到地上。但是垫子上的应星脸色仍然苍白，方才因为羞怯产生的血色也迅速褪去。丹枫并指搭上他的手腕，脉沉而紧，是寒邪内侵之象，可凤凰自从被他带回丹山，身上一直热得像颗小火球，怎么刚一化形就显示出寒积已久的模样？
难道是千年梧桐的木心被人动了手脚？
榻上的少年蜷缩成一团，看着丹枫愣神的样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无妨，师尊。许是余毒发作了。”
“谁给你下的毒？”丹枫从桌下的格子里抽出一个黄铜的汤婆子，灌好热水后放到应星怀里。
有了热源，他的脸色总算好了些，缓缓地说：“是负责处刑的族人。凤凰会涅槃重生，为了保证灵力完全散去，上栖梧台前会给我们喂食寒毒，如此一来，幼凤就会因为经脉滞涩无法复生。徒儿当年将寒毒逼到尾翎，然后断尾逃生……”
感到手腕被更大的力道握紧，应星轻轻嘶了一声。
丹枫骤然松开手，随后安抚性地握住少年纤细的手指。
“师尊不问问，为何徒儿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他回握住师尊的手，声音很轻。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说的。现在，先睡觉吧。”
丹枫在徒弟的眉心画了一个安神符，刚化形的凤凰眼皮沉沉，抱着热腾腾的汤婆子打了个哈欠。师尊脱去外袍，只着玄色里衣，抬手关窗时腰身舒展开，盈盈一握。应星睫毛扑闪，最终还是裹着沉水香的外袍闭上眼睛，把通红的下半张脸都埋在衣料里。
那句“先睡觉吧”像一个咒语，他不仅很快睡着，还入了梦。梦里有个红衣白发的女子，用梧桐木梳给他挽了个发髻，最后把木兰花簪插到发间，拍拍他的脑袋：
“好了，小星星，去玩吧，记得早点回家。”
他看着自己短短圆圆的手掌，嘟着嘴转过身，紧紧搂住女子的腰，被凉到也不收手。
“怎么了，星星？”
他顶着七岁孩童的脸悄无声息地哭泣，女子的手指插到他发间轻轻地挠，就好像他还是只未化形的幼鸟，需要成鸟帮忙梳毛。她很有耐心地用羽袖擦掉那些滚落的泪珠，拍着他的背。
“娘亲，星星好想您。”
“嗯，娘亲也喜欢星星。”
泪水蒙住眼睛，以至于他看不清楚女子的脸，或许哪怕不流泪也是看不清的。娘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好像是金橙色，天边的夕阳一般，暖洋洋的。
她温柔地拍着孩童的脊背，哼着凤族古老的调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他在娘亲的怀里迅速抽条长大，肉乎乎的小手变得十指细长，骨节分明，而娘亲始终握着他的手，摩挲着凸出的骨头。
“应星，怎的瘦成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别挑嘴。”
少年人似有所感，牵着她的手叫道：“娘，别走！”
“对不起。”
白发女子化作一地羽毛，应星攥紧手掌，只抓住根银白色的长羽，随即在手中散作齑粉。
应星终于在梦中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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