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法庭内的空气通常严肃而沉闷,压抑的负能量远多于稀薄的正面情绪。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既不敢放肆又难以彻底平息。马特·默多克端坐在辩护席中,指尖平稳地掠过案卷,然而他高度敏锐的感官正无声地张开,持续捕捉着场内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弗兰克被两名法警押解入场。马特能清晰地听到弗兰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困兽般搏动。就在他即将被押送至被告席时,一名法警借调整镣铐的姿势,突然凑近他耳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你
想找的那个毒贩在雷克岛。”他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在马特的听觉里,和弗兰克骤然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搅合在一起:
“想要进到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马特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的福吉。
福吉吓得差点叫出声,赶忙压低声音:“怎么了?你忘记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了?”
马特没有松开手。他的声音一样压得极低,心思电转。“不…卡索,他做的事情……不对劲!他不只是报复…他是在找人!”
另一侧的凯伦立刻倾身过来:“找人?找什么人?”
“在那个‘故事’里有一个角色被我们忽略了,”马特在内心快速地分析着,语速飞快,“检察官当时在那里,是为了诱捕一个特定的毒贩,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信息。但是,从那天之后到现在,那位检察官没再成功起诉过任何我们不知道的毒贩。因为那个人那天根本就没出现在现场,所有人都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卡索不惜掀起血雨腥风,检察官追捕卡索,都是为了找到那个当天的目标人物。”
凯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但那个人到底是……”
就在这时,“全体起立!”的声音响起,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法官身着黑袍,面无表情地步入法庭。清脆的槌声回荡在大厅里。
“纽约州诉弗兰克·卡索案,现在开庭!”
马特站在证人席前,身形挺拔,姿态沉稳,但在深色墨镜之后,他正牢牢锁定着弗兰克的每一项生理信号——加速的心跳、加重的呼吸、汗液中肾上腺素的微变,以及肌肉不自觉的紧绷。
他开始提问。这些问题都经过事先的沟通与精巧的设计,可以引导弗兰克以最直接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向法庭陈情,寻求程序上的正义与真相。然而,证人席上的男人彻底背离了他们的演练。除了最初机械地宣誓之外,他如同焊死了嘴唇,对所有问题报以磐石般顽固、冰冷的沉默。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下颌骨的肌肉咬紧,彷如不动的雕像。
法庭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疑惑和不满的骚动。福吉·尼尔森在一旁几乎坐不住,不停地翻动查看面前的案卷资料。凯伦的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担忧的目光在马特和弗兰克之间飞快切换。
马特对身边的焦灼仿佛浑然未觉。他一边维持着询问的节奏,一边将绝大部分心神沉浸在高速的思索里。弗兰克在狩猎那个目标…一个毒贩。他追杀的人大多集中在地狱厨房,意味着这个目标的核心地盘或藏身之处大概率就在这里。目标的身份极其神秘,连那些被卡索干掉的□□都不知道和他们交易的究竟是谁…等等,有一个人。卡索曾袭击过他的制毒工厂,却没能彻底干掉他,或者说——根本没找到他本人!
他的感官牢牢锁定了弗兰克。那男人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激素急剧变化,散发出浓烈的攻击性气息;某种强烈到极点的冲动正在他体内积聚、膨胀,濒临爆发的边缘,就在弗兰克猛地吸气,带着愤怒、不甘与绝望,嘴唇张开、即将吼出什么的时候,马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史密斯(铁匠)。”
这个名字如同一泼冰水,浇熄了弗兰克可能说出的任何话语。马特听到他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又以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一直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死死盯住了自己,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怀疑,和秘密被窥破的凌厉杀意。
马特平稳而丝滑地接了下去。
“有一位证人,史密斯先生,”他再次加重了这个姓氏的读音。“说你找到他,向他询问了一些问题。都是些什么问题?”
福吉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拼命用气音纠正:“马特!考克斯!证人姓考克斯!”
马特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卡索的犹豫和紧绷之上。他换了一种更平缓的语调:“这位史密斯——”
福吉在一旁近乎绝望:“是考克斯!!”
“——考克斯先生,抱歉。”马特向憋得通红的福吉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楚、缓慢。“他的答案…是否足以让你停下你正在做的事?”
福吉摊回椅子上,眼神已经麻木了:“我们的问题列表里有这一条吗?”
卡索急促地喘息着,拳头死死攥紧,手上的镣铐发出危险的碰撞声。他重新紧紧闭住了嘴,只是眼神中的风暴几乎要将马特吞没。
马特向前几步,走到靠近证人席的位置,将手轻轻放在木质围栏上。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得十分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卡索先生,如果此刻有人对你说,‘要相信规则,复仇不是正义’……你是否还会回答他,‘上帝说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反对!”检察官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法官阁下!辩方律师这是在公然美化被告的暴力行为,试图为其私刑寻找道德借口!”
”不必了。“马特收回手。他感受到弗兰克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他,血液奔流的速度再次飙升。他知道,弗兰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个屋顶之夜,想起来了那场关于正义与复仇的激烈争辩,也认出了眼前这个盲人律师,就是前几个晚上与他缠斗不休的红色恶魔。
马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无视了一边福吉和凯伦惊愕得几乎要掉下来的下巴,转向法官席,语气异常平静: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法官阁下。”
休庭时间,辩护室内,在一种凝滞的沉默里,四个人——马特、福吉、凯伦,以及依旧戴着手铐、由法警守在门外的弗兰克·卡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安静对坐着。
最终,福吉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搓了搓脸:“好吧,谁行行好告诉我,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目光在马特和弗兰克之间来回扫射,“你们俩在法庭上打的什么哑谜?马特!你那些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索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开口的吗?”
马特没有立刻回应福吉,而是将脸精准地转向弗兰克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直接:“那个法警…押你出来的时候。他靠近你,对你说了句话。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告诉你,他知道‘铁匠’在哪儿?在雷克岛?而你…”马特的语气变得更加锐利,“…就打算顺水推舟,认下所有罪名,好尽快被送进监狱,去找他复仇?这就是你突然一言不发的原因?”
福吉吃惊地张大了嘴。“铁匠?那个‘史密斯’?他就是你说的那个…真正的目标毒贩?那个害死…”他猛地刹住话,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弗兰克。
弗兰克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马特,声音沙哑而急迫:“你知道他。他在哪儿?”
“我有时候…”马特平静地开口,仿佛没感受到气氛的压抑。“…会从‘夜魔侠’那里拿到一些情报。”
弗兰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嘲讽的哼笑,但他没有说什么。
马特继续道,语气加重:“这个信息,和我之后要告诉你的信息,我需要你保密。”
弗兰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脸茫然的福吉和紧张的凯伦,最后回到马特身上,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粗粝:“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一种仅限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于另一个身份的隐秘协议。“在我这里,你和‘夜魔侠’的……联系,是安全的。”
马特点点头。“‘夜魔侠’也不知道这个‘史密斯’的真实身份和样貌,”他轻声说,“但他摸清了那人的老巢。在7号码头,一艘名叫‘海鸥号’的废弃货轮上。那是他真正的制毒中心和指挥所,或许还有更多东西。”
弗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沉默了,那双眼睛里的狂暴被某种决心取代。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不安。“…谢谢。我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不不!”凯伦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她头疼地瞪着他,“你这么说,通常就意味着你马上就要去做一件天大的、会给我们所有人添麻烦的事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弗兰克转过头,目光平静的直视着凯伦:“审判需要的时间太久了。程序…太慢了。我等不了。”
“你可以等。”马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说服力,“听着,弗兰克,你会被判无罪。走出这个法庭,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我向你保证,所有该为你家人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不会漏掉。他们会受到法律的严惩。如果…”他沉默了一瞬,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法律…遗漏了任何一个,如果正义再次缺席,我们可以…用你的方式来解决。”
弗兰克似乎愣了一下。他审视地看着马特的脸,仿佛在衡量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的虚实,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用这样。”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古怪的温和,“我知道你…你们,冒了很大的风险。告诉小红…”他注意到马特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嘴角几乎要漏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我欠他一次。我会尽量…不杀不该死的人。”
然后,他转向凯伦,语气生硬却真诚:“还有你,女士。为那次在街上追杀你的事,我很抱歉。”他接着看向已经完全呆滞、大脑似乎处于过载状态的福吉。“从现在起,你们应该要摆脱我了。”
福吉猛地回过神来,一脸懵逼:“啊?什么?怎么摆脱?你是我们的委托人!庭审还没结束呢!”
弗兰克没有再说话,而马特忽然站起身,冲两位好友偏了偏头指向门口:“福吉,凯伦,说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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