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诡异的见面,这是许砚之的第一印象。
为什么明明淹不死人的小河里可以拉出来一个外国小孩?为什么在河里捡一张普通不过的乐谱,可以捡到一个外国小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简直像是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在许砚之脑子里面炸开。
十月的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习惯性地将手摸向口袋,想拿出一根烟,来麻痹神经,来逃避这些问题。
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湿透了,贴在裤腿上。他想起来了。刚才在河边拉那个小孩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河里。那包烟,连带着打火机,就是从那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他从水里把那包烟捞了上来,但已经晚了。
烟盒泡得软塌塌的,里面的烟像浸过水的柴火棍,被他捏了捏,扔在了岸边垃圾桶。
他现在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许砚之站在秋风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垃圾桶旁边,伸手进去,把那个沾了垃圾的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了,57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嚯,还多了四个。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熄了屏,揣进兜里,难受的滋味蔓延到了全身。
身后传来那个金发少年抱着琴盒崩溃的声音:“Oh no! I‘m such a fool. Why did I jump into the river with my violin in my arms?”(哦不!我真是个蠢货,我为什么要抱着小提琴跳河?)
许砚之听到这个声音,差点要把心脏吓出来了,这人怎么突然就说话啊?!
他也懒得管那么多,他已经把人救上来了,已经尽到了自己应有的义务了,现在可以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空陪一个外国小孩玩过家家。
他走在公园门口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他还是转头偷偷看了一下那个外国孩子。
公园门口那排银杏树黄了大半,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到湖面上,慢悠悠地打着转。远处儿童游乐区的秋千架空了,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最后一点夕阳也遮住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公园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色里,安静得有些发闷。
他是离家出走,才不小心跌进河里的吗?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啊?他明显是个外国人,最多可能是旅游来的吧?但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他站在那里,看见那个外国孩子,抬头看着天,又蹲下来在地上画十字架。
秋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是在催他走快点。他站了几秒,骂了一声,“这不关我的事!”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个外国孩子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啊?他居然在对一个自动贩卖机说“Hello?”(你好)
不会有人回答的。
他便又凑近了一些,眯着一只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机器,他刚才无意间看到有人在里面投一些纸币,里面的老板便把东西从下面的小口子递了出来,这真的太神奇了,这么小的小盒子里面居然装了一个人!贩卖机的蓝白色灯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金发染成冷白色,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玻璃,又缩回去,指尖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在公园门口的许砚之,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本来想直接走了的,他敢肯定,绝对不是因为担心,只是回来再确认一下,这家伙没冻死,对,就是这样,看他的身子都向马路那里转了一下!
但那一步还是没有走出去,他又躲了起来,偷偷摸摸的看着那个外国孩子,左右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是因为什么而掉进河里的?
金发少年已经放弃了对自动贩卖机的探索,抱着琴盒,慢慢沿着湖边往前走。湖水暗沉沉的,映着天光,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偶尔有鱼翻个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路灯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叶子黄了多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有的飘在湖面上,有的落在少年肩上,他也没拂,就那么带着一片枯叶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样东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消防栓,蹲下来摸了摸,站起来;地上的盲道,用鞋尖蹭了蹭那些凸起的条纹,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一个挂在电线杆上的交通指示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嘴唇动着,大概在试着念那些拼音。
伊莱真的感觉不是很好,他感觉自己要累死了。湖边的长椅上落满了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层,没有人坐。远处儿童游乐区的那架秋千还在晃,不知道是谁刚离开。他看见天色已经没有那么的澄澈了,湖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有人把一匹灰色的布慢慢拉过来,把整个湖面盖住了。黑夜很快就要来临,吞噬一切。
他有些难受,他也许真的应该向父亲所说的放弃小提琴,和他一样承担养家糊口的重任,也许父亲是对的。如果他乖乖待在家里,帮父亲干那些干不完的农活,而不是偷偷跑去河边练琴,他就不会去报那个比赛,不会在赶路的途中掉进这条莫名其妙的河里,不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什么都不一样的地方。
他会待在英格兰。待在那个有教堂钟声、有干草味道、有父亲粗声粗气喊他名字的英格兰。
而不是这里。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起来,下巴抵在琴盒上。湖面上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风还是鱼。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公园深处一直漫出来,在湖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碎碎的,像是谁把秋天最后的光都揉进了水里。
湖边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然后走开。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头牵着一条金毛犬走过来了,金毛犬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伊莱,尾巴摇了摇,被老头拽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
许砚之站在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看着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年头久了,树皮把字迹吞掉了大半。那只金色的脑袋在路灯下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窝的幼鸟。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然后继续走。
他告诉自己,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已经把人从河里拽上来了,已经尽了义务。他一个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管别人。
他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湖边拐角的地方,路灯坏了,只剩远处那一盏的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几道缝,像是被什么劈过。树下一片漆黑,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在地面上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水边有几丛芦苇,枯黄的杆子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弯下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伊莱抱着琴盒,被三个人堵在了那里。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衣服还湿着,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直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嘿,老外。”
伊莱抬起头。三个年轻男人,骑着电动车,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护栏边上。说话的那个人嘴里叼着烟,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电动车的大灯开着,白晃晃的光打在伊莱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身后的湖面上,碎成一片。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包里装的啥?”
另一个人伸手去碰琴盒。伊莱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护栏。他把琴盒抱紧,摇了摇头。
“Don’t touch it. Please.”(别碰它。求你了。)
“哎哟,还会说英语呢?”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边回荡,惊起了一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消失在暗沉的天色里。
“看看嘛,又不会少块肉。”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琴盒的提手。伊莱没有松手,他把琴盒死死地抱在怀里,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护着幼崽的动物。
“Let go!”(放开!)
“你他妈松不松手?”
伊莱听不懂,但他听得懂语气。这些语气,他在过去听过了太多次,每个地方都有很多的坏人,每个坏人的语气都大差不差,在任何语言里,那种语气都不需要翻译。他的指节发白,琴盒被两个人拽着,像拔河一样。电动车的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松手。他不能松手。母亲留给他的琴,父亲省了半年钱买的那把琴盒,他不能松手。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从几步远的地方传过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许砚之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脸却埋在阴影里。
“你谁啊?”叼烟的那人问。
许砚之没理他。他走过来,走到伊莱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伊莱仰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惊喜。
许砚之把目光收回来,转向那三个人。
“我们家孩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离家出走了,闹脾气呢。找了一晚上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你家孩子?”
“对,我弟弟。”
“你家孩子,他是外国人。”
“那怎么了?”
“咋,你会说中文他咋不会说中文?”
“跟你有毛个关系。”
许砚之的语气不凶,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调,反而让人不好接话。他从口袋里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伊莱的肩膀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行了,跟我回去,别闹脾气了,爸妈都很担心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伊莱,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伊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是暖的。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琴盒抱紧了一些,往许砚之的方向靠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许砚之感觉到了。
“我弟弟,他怎么了?他是不是被你们欺负了?”
“被谁欺负了?”许砚之看着伊莱。湖面吹过来的风更冷了,槐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晃,枯叶落下来,掉在电动车的前筐里。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三人把烟掐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走走,没意思。”三个人骑上电动车,嘟嘟嘟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沙沙沙,像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伊莱还站在那里,抱着琴盒,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身体冷,真的很冷,但心里更后怕,如果真的被抢走怎么办?虽然已经泡了水多半以后不能再用了,但这可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湖面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不太圆,但亮着,在水的波纹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浮浮沉沉的,像什么人的眼泪。
许砚之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走了。”
他转身往公园出口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两边的草坪已经枯黄了,东一片西一片的,露水打湿了草叶,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前面那排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不断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几步,身后声音走的很慢。他停下来,没回头,等了一会儿。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许砚之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个声音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的小动物。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特意放慢。只是和来时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姿势,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这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身后那个脚步声,始终没有断。
到单元楼下,感应灯亮了。这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根长着一排冬青,叶子暗沉沉的,积了一层灰。楼道口的信箱锈迹斑斑,有的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塞满的广告纸。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Oh”,像一只小飞蛾看见了光。
感应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楼道里昏昏黄黄的。墙壁上半截刷着白漆,下半截是灰绿色的墙裙,油漆剥落了几处,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冰凉的,摸上去和外面那个自动贩卖机差不多。
许砚之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打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春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留着红色的纸边。
门开了,他侧身站了一下,伊莱从他旁边挤进去,光脚踩在门槛上,鞋已经在楼下脱了。他站在玄关,抱着琴盒,脚趾冻得发红。玄关的瓷砖是白色的,旧了,泛着黄,有几块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鞋柜上放着一把伞,伞面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
许砚之看了那双脚一眼,把门关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扔在地上。拖鞋是蓝色的,布面的,鞋底磨薄了一半。
伊莱低头看了看,弯下腰穿进去。大了两码,走起来啪嗒啪嗒的。
许砚之先进了屋,把茶几上的烟头扫进垃圾桶,又从沙发上把几件脏衣服拢了拢,扔到角落。茶几是木头的,面上有烟烫出来的疤,一圈一圈的。沙发上铺着旧毯子,灰蓝色的,已经洗得起了毛球。
“坐。”他指了指沙发。
伊莱抱着琴盒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旧沙发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底座往下沉了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许砚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烧水,找毛巾,翻出一件旧卫衣。水壶是老式的,烧起来嗡嗡地响,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飘散。毛巾是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洗衣机上面。卫衣是黑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了,商标磨得看不清字了。
许砚之把毛巾和衣服放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换上。”伊莱没动。许砚之指了指湿衣服,又指了指干衣服,做了个脱和穿的动作,伊莱才反应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很小,墙上贴的白瓷砖,有几块掉了角,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洗漱台上放着半块肥皂和一只缺口了的牙缸。镜子上有水渍,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
门关上,很快又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Thank you.”(谢谢你。)
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许砚之没回答,转身去倒水。水烧开了,他提起水壶,热水倒进玻璃杯里,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开水在里面翻腾,小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热水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莲蓬头的水砸在瓷砖上,哗哗的,听久了像在下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白炽灯的光,不是很亮,但在这间暗沉的屋子里显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温暖。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那些声音。厨房窗户开着半扇,夜风钻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桂花已经开过了,现在只剩最后一缕香气,若有若无的,要很仔细才闻得到。
窗外,秋夜的杭州,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停在那架落灰的钢琴前面。钢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琴盖上落了一层灰,琴凳歪着,没有推回去。
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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