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宣卿捏着那张哑光黑的名片,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卡片边缘光滑的棱角,直到后台杂乱的脚步声和催促声将他惊醒。
“莫宣卿,还愣着干嘛?拍集体合照了!”学生会干部的大嗓门穿透幕布。
莫宣卿猛地回神,慌忙把名片塞进裤兜,又将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攥紧。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让他混乱的思维稍微沉淀。他快步跟上人群,重新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明亮舞台。
接下来的流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刺眼的闪光灯下,校领导冗长的讲话模糊不清,身边同学兴奋的交谈也成了背景噪音。莫宣卿站在人群边缘,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裤兜里那张名片的存在感有多强,像一块烧红的炭在灼烧着他。
终于熬到散场,人群像退潮般涌出礼堂。莫宣卿松了口气几乎是第一个挤出侧门,想尽快逃离这喧嚣之地。初夏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他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消息刷的飞快 ,都在讨论毕业聚餐。他皱了皱眉,手指划开,点进朋友圈,屏蔽了同学和老师,几乎是发泄的发了一条:
莫宣卿:尘埃落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闻闻旧书香。老街那家“墨痕”,不知道还在不在。
发完他也没指望有什么回应,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低着头快步往校外公交站走。他只想快点去墨痕,把所有热闹和刚才那份令人心悸的偶遇都隔绝在外。
刚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的在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傅铄渊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莫同学?”傅铄渊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嘴角带着那么恰到好处的浅淡弧度,“去哪?刚好没事,送你一程。”
莫宣卿脚步顿住,心脏又不争气的快跳了两排。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这个人,还是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用麻烦学长,我坐公交就好。”
傅铄渊像是没有听到他的拒绝,视线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个点公交挤。上来吧,正好想和你聊聊墨痕。”
“墨痕?”莫宣卿一愣,他刚发的朋友圈,忘记屏蔽他了!
“嗯。”傅铄渊微微颔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家店,挺有味道的。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莫宣卿,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听说那片街区快拆了,老城区改造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要拆了?”莫宣卿心头一紧。那家堆满旧书 ,泛着陈年纸墨香的小书店,是他为数不多感到安心的地方之一。这个消息像细针,扎了他一下。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皮革座椅柔软微凉,触感很好,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雪松木香。
“谢谢学长。”他低声说着,系好安全带。
“客气。”傅铄渊启动车子,动作流畅平稳。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初上,光影在傅铄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你也喜欢墨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莫宣卿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抠着安全带边缘粗糙的纹理,“安静,书多……老板话少。”他简单的说,这是他喜欢的全部理由。
傅铄渊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老板确实是个妙人。守着那一屋子宝贝,跟守金山似的。不过眼光是真毒,总能收到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的看着前方路况,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点,姿态放松而从容。
莫宣卿侧头看他。傅铄渊开车的侧影很好看 ,下颌线绷紧时带着一种冷静的利落感,但眉眼间又沉淀着一种与他年轻成功身份不符的沉稳。这种矛盾感让莫宣卿有点儿移不开眼,又有点莫名的紧张。他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学长也常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以前读书的时候去过几次。”傅铄渊的声音平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后来忙了,很少有空,今天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才想起来。正好参加完毕业典礼还没走,就想着顺路看看还在不在。没想到你也喜欢。”他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愉悦。
车子驶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斑驳的旧桥和昏黄的路灯,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巷口深处一块褪色的木头板在夜色里泛着暖黄的光——墨痕旧书坊。
店门开着,里面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老旧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莫宣卿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推开门下去,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傅铄渊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店里只有老板陈老头,一个干瘦精炼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听到门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莫宣卿熟门熟路的走向最后一排的书架,手指拂过书脊,眼神专注的搜寻着。傅铄渊则显得随意的多,在靠近门口的书架缓缓踱步,偶尔抽出一本翻看几页,动作优雅。
“宣卿?”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莫宣卿回头看,是同班同学赵鹏,旁边还跟着两个女生。赵鹏看着他,又看见他身后不远处气质卓然的傅铄渊,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探究和好奇。
“你也来淘书?”赵鹏笑着走过来,目光却若有若无的飘向傅铄渊,“这位是?”
莫宣卿还没来得及开口,傅铄渊已经合上手中的书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自然地站在莫宣卿身侧,伸出手:“傅铄渊。宣卿的学长。”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得体,但无意中却将莫宣卿纳入了自己的范围。
赵鹏连忙伸手跟他握了握手:“哦,哦,学长好,我是宣卿的同学赵鹏。”另外两个女生也好奇的看着傅铄渊。
傅铄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转向莫宣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温和:“找到想看的了么?还是再转转?”他完全无视了旁边好奇的三人,注意力全在莫宣卿身上。
莫宣卿被傅铄渊这种自然而然带着点保护性的姿态弄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他含糊的应了一声:“嗯,再看看。”他不太习惯成为焦点,尤其是傅铄渊的存在感太强了。
赵鹏几人似乎也察觉到傅铄渊无意寒暄的态度,识趣的说了句“那我们先去里面看看”便走开了。
傅铄渊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到莫宣卿身上,刚才那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很满意刚才清场的效果。他没再多问,只是安静的陪着莫宣卿在书架间慢慢挪动。
莫宣卿的手最终停留在一本硬壳精装的旧版《百年孤独》上,书籍有些磨损,但单看品相尚可,他踮起脚想拿下来。
一只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轻松的抽出了那本书。
“这本?”傅铄渊拿着书,低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
“嗯。”莫宣卿点头,伸手去接。
傅铄渊却没立刻给他,而是翻到扉页看了看:“陈老头这里总能淘到宝,品相还不错。”他这才把书递到莫宣卿手里,指尖不经意的擦过莫宣卿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莫宣卿手指蜷缩了一下。
“走吧。”傅铄渊说,语气自然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率先走向柜台付账。
莫宣卿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旧书跟在傅铄渊身后,看着傅铄渊挺拔的身影,莫宣卿心里那点微妙的不自在似乎被书页间散发出的沉浸了时光的纸墨香悄然压了下去。他并未看见,走在前面的傅铄渊,在推开书店门的刹那,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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