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长礼小心翼翼伸出手，靠近林长倩平坦的肚子。林长倩心里越发地无名火起，拉着他的拳头往自己肚子上砸去。
“该来的时候不来，这时候讨的什么嫌弃！不如打掉的好！”
“不要。你别冲动，当心自个儿身子！”轩长礼吓得急忙缩手，再不敢靠近惹了林长倩。只能远远地比划着，感觉……似乎与往日也有不同？腰身更瘦了……
看着林长倩一颗又一颗吞着药丸，轩长礼一阵心惊肉跳。
轩长礼问：“你这吃的什么药？对你和孩子会不会有影响？”他眼睛里，是对林长倩藏不住的关心。
林长倩瞥他一眼，赌气说：“安胎药！顺气安胎，要被你气死了！”
“哦……也不行。”轩长礼松了半口气又提起，连扶带推把林长倩送到床上躺好，“是药三分毒，你这么一把一把吃着有问题吗？不行，等我一会儿去问问大夫。多大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四目相对，林长倩婆娑泪眼里映着他殷殷目光，分明的青梅竹马、伉俪深情。
“轩哥哥，你说你作的什么呀！”林长倩挺身坐起，突然双臂一张紧紧抱着他，“你在意我，舍不得孩子，干什么还要和离？就不能好好的过日子么？哪里有解不开的结，什么恩怨纠缠，可不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
林长倩埋怨着，越发地激动，嘤嘤的哭起来，“还有二哥也是，闹着离家，好好的日子偏要弄的一团糟，好好的至亲偏要结成仇，你们图的什么？好，就算你不满两家姻亲，你厌恶我吗？碍着你我什么事？咱们的孩子不娶林家的女儿了，好不好！给父亲认个错吧，父亲说了不怪你了，别再执迷不悟了！”
林长倩扑来的时候，轩长礼浑身一僵，心下五味杂陈，听林长倩哭着，想的却是那晚——
“切肤剜骨，长礼，你想好了？”
“虽死，不辞。”
轩长礼慢慢放开林长倩，低声说：“对不起，你保重。照顾好自己，小心身子。”
林长倩愣住，盯着他，“你说清楚。”
“我是说……”
“不必再言！”林长倩小腹绞痛，捂着肚子打断，“和离，我不同意。休我，父亲不会同意。你若要与我断了夫妻姻亲，就拿了我这条命吧。”
“四妹！这个时候别说气话。”轩长礼手忙脚乱地摘下林长倩腰间荷包，倒出药丸，“几粒？”
“吃再多有什么用！”林长倩推开，忍不住发怒。
轩长礼讪讪缩手，半跪在床边小心看着，像犯错的孩子。
“轩哥哥，我退一步。”林长倩忍着眼泪，半晌道，“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也再不会对父兄再提一句。明日，我就回府养胎。”
“倩儿，你的日子还长着，我不想耽误你。”
林长倩冷笑，“不想耽误我，就早些回心转意吧，别让我这活寡……像姑姑一样，守太久。川南王妃只能是我，我也只能是川南王妃，打我记事起，就明白的。”
一双肿着的眼睛微红，睫毛一扇一扇，散开眼底泪花，晶莹莹一层水雾。
轩长礼的话再次被林长倩止住，“我没有任性，没有胡闹，我清楚在做什么。或许你说得对，两家姻亲是两家的枷锁，你王府世世傀儡，我林氏女儿不得善终。可是，现在，你需要和我的亲事，你眼里的枷锁，保命。里面的利害，你清楚。你做什么我不管，纳妾生子笼络人心我都不管，只求你，别让我看着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被我的父兄逼死，好吗？”
“倩儿……”轩长礼心疼皱眉，“你这何苦？”
“何苦？呵呵……”林长倩苦笑，“你就当我傻，当我自私吧。轩哥哥，我等你，回心转意的那天。”
林长倩眼光澄澈温柔，灼灼而坚定。轩长礼不知如何面对，低下头，“你好生休息，过几日……我接你回府。你可以反悔。”
“嗯。”林长倩点头，把被子拉了拉，“你回去吧。”
“你……保重。”不知如何面对长倩，轩长礼唤来侍女伺候，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轩长礼出门，林长倩从被子里探出头，却是脸色青白，汗水湿了鬓发，侍女顿时吓了一跳。
“主子，您怎么样？要请大夫吗？”
“请什么大夫！还要闹得人尽皆知不可开交吗！”林长倩皱眉吼道，有气无力，“拿药来。”
“是。”
林长倩吞了药，“谁也不许说出去。”
“这……”侍女犹豫。
“就说……王爷他担心我，来看我的。说他……无颜……也不敢见父亲，等我胎像安稳了，再向一同父亲请安赔罪。父兄问起，就这么回！”
“是，奴婢明白。”
“还不下去！”
林长倩脾气不好，侍女一叠声告退。
知道眼泪上胎，林长倩却忍不住地泪流成河。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一次吧，最后一次，至亲离去，一切都已转折，这一刻，林长倩清楚地知道，无数川南王妃的悲剧，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演绎，她……并不是幸运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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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994年，初夏。
千里之外的南雍京城，新蝉破洞，爬上巷口浓密的树荫。
京城西郊的贫民窟，一户姓林的人家，一个女婴呱呱坠地，被破破烂烂的布巾胡乱一裹，堪堪逃过溺亡的厄运。这个女婴，第二天被她的母亲起了乳名，林妍。
遥对的城东是朱门高户，也有户姓林的人家，门上高悬林府匾额，正是当朝鸿儒、礼部尚书、太子太傅林长义，林大人的府邸。府里乳母丫鬟婆子一堆，围着个女婴团团转，林大人拿着个拨浪鼓逗得女婴咯咯直笑。这女婴，是林太子太傅的掌上明珠，从了家族的辈分，单名一个曦字。
掐指一算，离林长义离开川南独自闯荡，已经过去十五个年头了。十五年，林长义不再是川南的风流才子林二少爷，不再是踌躇满志的热血俊杰，如今的他，是德高望重的士林鸿儒，是临近不惑之年，两鬓却已生出白发的清流支柱。
“夫君，川南来信，问咱们出来这么些年也不回去看看，明年大祭，要不要带着孩子回去一趟？”林夫人牵着两个孩子从院子里回来，洗着手，问道。
已入中年的林长义气度儒雅，他问：“你想回去？”
林夫人想念康夫人多年，点头说：“一晃十五年了，按理，也该回去看看。”
“唉。”林长义把宝贝女儿抱给乳母，“长礼方也来信……”
“说了什么？”
“说了……”林长义苦笑摇头，“若是回去，万万不能把晗儿带回去。”
“晗儿？”林夫人看了眼逗着妹妹玩的小姑娘，恍然，“难不成是那边又张罗着给乾儿定世子妃的事？”
林夫人哑然失笑，“晗儿才多大。”
林长义说：“七岁喽，不小了。姑母和幺妹，出生就定了亲事。”
“不行！”林夫人柳眉一竖，否的干脆，“我是一万个不许。看看小姑整日病歪歪，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们男人家做什么我不懂，不许祸害我闺女。”
“我的夫人，为夫哪里说要把晗儿送回去了？只是父亲他们早就说想看看孙女……带曦儿给父亲看看便可，曦儿小乾儿十四岁，父亲总不至于把她扣下。你呀，乱操心。”林长义笑她，笑着却又叹气，“这些年，那边的情形越发不好了……”
岂止是越发不好，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长倩生下孩子未出月子，长礼便纳了姑母生前身边的侍女为妾。那姑娘不是旁人，竟是十多年前，被王家逐出宗族的女儿。前些年又生了个儿子，认祖归宗，抬了侧妃。把父亲气得七窍生烟，断了三处矿脉。可长礼早有准备，以王氏为首的五家联合反制林氏制裁，硬生生顶住了压力。自此，川南王府与川南林氏的博弈转暗为明。四年前长倩生了轩明，关系稍有缓和，这两年……若不是长倩撑着口气，王府只怕早已易主。
林夫人叹道：“你们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王爷倒真拉拢到了人手，只是到底力孤了些。”
“没什么能亘古不变，霸权尤其如此。”林长义眺望西南，仿佛能听见一代霸主暮年残喘的咆哮，“父亲……太小瞧了姑父与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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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夏天热的好似火炉，盆里的冰块冒着丝丝寒气，驱散些许暑热。林长倩抱着四岁的轩明临窗念书。只这一扇窗子亮堂着，其余的窗子上都罩着厚厚的黑布，偶有一两束日光通过间隙射进来，照亮阴影里一两束灰尘浮荡。
“主子，老爷说想念外孙了，差人请世子与三王子回府看看。”
林长倩咳了两声，搁下笔，淡淡道，“你去回了吧。说我老毛病犯了，这几日身子不适，缓两天，我带孩子们一起回去。”
“是。”
轩明抬头看一眼没说话，等侍女退出去，才扭头问道，“母妃不想回外公家？”
林长倩笑笑，“你想外公了？”
年幼的轩明点头又摇头，“想回去，外公和舅父，对我好，对母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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