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初夏。
当风轻缓地拂过布满碎石尘土的墙角,扫过过街天桥蓝色的阶梯,掠过操场上少男少女带着汗珠的额角和翻飞的发梢,如小绒团一般的杨絮灵巧地落入层层沙土,跳上级级台阶,翻滚在少年们脚边;当风掀起道旁法国梧桐树青绿的裙角,梧桐扬起裙裾,蹁跹着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抖落金黄色的针一样的“小伞”,奏响沙沙的乐音;当风嬉笑着滑过女孩的耳畔,轻吻她的面颊……
女孩打了个喷嚏。
那女孩拖着步子踩上楼梯,一只手搭在天桥的铁质护栏上,另一只手软绵绵地垂在身旁。哦,下课铃响了,身后渐渐涌起人潮,温热的空气渐渐凝固,稀稀拉拉的交谈与欢笑混着不知名小虫的鸣叫,让人恍惚间想起童年吱呀作响的摇椅和蒲扇带来的混着植物香气的风,疯闹着钻入耳中。女孩木然地注视对面实验楼的玻璃窗上那张苍白模糊的脸——那是她的脸。阳光似布帛一般紧裹住面孔,随着一呼一吸渐渐收紧,她甚至有些呼吸不畅,仿佛灵魂正在被一丝丝抽离,而她却束手无策。心脏突然一阵没来由的抽痛。
又热又渴,想喝食堂的冰镇绿豆汤……手划破了,可这一身臭汗,晚上怎么洗澡啊……包扎完要快点回班,还得找英语老师背课文……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思绪好像随着黏腻的皮肤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踏上校园的柏油路面,她立时成了条寻水的鱼,钻入了实验楼投下的阴影中。道路两旁种着高大参天的梧桐树,在夏日的暖风中摇摇晃晃,金色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截成道道光束,打下深深浅浅的光斑,在她这个摘了眼镜的近视患者眼中带着些许微醺的氛围。女孩的心沉了下来,放缓了脚步,摇着手臂迈步向前。
轰!钢铁折断的脆响后是重物落地的响动和刹车的刺啦声,然后是巨大的闷响和尖锐的哭叫,所有声音凝成一支箭直直刺入女孩的脑海,她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一股热浪翻滚着从背后冲来,有种强劲的力量推挤着她的后背和肩头,使她重重向前扑去。女孩下意识回头,意识消弭前,耳畔只余一阵嗡鸣和自己急促的喘息,眼前则是一片刺目的黑红。天桥的残骸仍在冒出滚滚浓烟,她看到了地狱,人间的地狱,挣扎着伸长手臂,却终究只是徒劳而已,她无助地脱力,任由意识带她去往暗无天日的地底……
多年后回想起来,她仍记得那天的天空是血红色的。
冬日柔和又带点咸涩的阳光漏过浅蓝色麻布窗帘的缝隙,打在秦韬玉脸上,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颗颗汗珠闪着晶莹的光。“呵……咳咳……咳”她猛然睁开眼,一下子坐起身,抚着胸口喘气,汗珠从额角流下,打湿了睡衣领口。她不自觉蹙起眉头,缓缓抬手拿起床边书桌上的保温杯,旋开杯盖抿了一口,望着床对面满满当当的书柜出神。阳光一点点侵入阴暗的房间,书柜几乎完全被阳光笼罩,秦韬玉的脸浸在阴影里。不大的房间里,阳光下书本的清香和老房子阴冷腐烂的气息交织弥漫,俨然是两重天地。
清晨,育江市公安局。
久违的元旦假期结束,市局如同刚刚化冻的河流,渐渐恢复往日的“流动”。警员们陆续到岗,相互打趣着聊些假期的趣事——哪个警员铁树开花恋爱了,谁家闺女元旦带了体制内的男朋友回家,谁在假期打碎玻璃茶几被老婆赶回警局睡值班室……
饮水机吨吨地冒着热水,法医老赵两根手指捏着保温杯伸向饮水机,另外三根手指配合手掌夹着沓厚厚的材料,另一只手臂的臂弯里则拥着更厚的材料,费力地弯下圆滚滚的肚皮,顿时,办公室浸满了茶香。
冬日里圆钝温吞的阳光将世界染成了金色,迎面而来的冷风却像刺客,悄然钻入行人的衣摆和袖口。市局门口的柏油路上驶来一辆电动车。车上人裹着件圆滚滚的褐色羽绒服,头上顶着个粉色凯蒂猫印花头盔,黑色的护目镜几乎挡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一条厚实的毛围巾遮了个严严实实,若非通过头盔的颜色,定然分辨不出男女。电动车哼哧哼哧地驶到大门口,来人有些笨拙地下了车,一手扶着车子,另一只手利落地拽下脸上的口罩又推起挡眼的护目镜,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年轻面容,咧开嘴笑着向保安亭招了招手。保安大爷的面色立刻由警惕转为带着点笑意的惊讶,一边探出头打招呼,一边打开电动门。
许西岭重新跨上电动车,一直骑到车棚,在挨挨挤挤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堆里找了个空位停下,随即转身走向办公楼。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推开警局的玻璃大门。寒冷的似乎带着小小针尖的空气和冬日晴朗但多云的天空,骤然变作办公楼中弥漫着的茉莉空气清新剂的气息和蓝色背景墙上巨大的警徽。许西岭开始一件件摘头盔、口罩、手套,最后用围巾裹成一包,胡乱夹在臂弯里。她搓着手,猛哈了几口气,面前立时升起一小片白雾。她鼻梁上一道淡淡的压痕,映着白皙红润的面颊,像打了一层淡淡的腮红。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路的冷风,她眼睛里泛着带水雾的光,让人不禁联想到抱着大鲤鱼的年画娃娃,是让人一眼望过去就忍不住弯起嘴角的样子。
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许西岭三两步到了二楼的办公室。久违的假期过后,许西岭只觉神清气爽——手里的案子假期前刚刚结案,已经写好的年终总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里,昨晚睡了个长长的好觉——现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她从警这么多年来最轻松幸福的时刻。
“啧——呦呵,这可是我们许队?几天不见这是怎么啦?是准备改行当小偷还是卖围巾啊。”老赵眨着贼溜溜的小眼睛,眼角漫上一圈圈皱纹,他猛地嘬了口茶水,笑着打趣。
“当什么小偷啊,果冻你真是——唉,别提了,元旦搬家了,我那房子离咱们局挺近的,就没坐地铁来上班了,骑了电动车。这家伙给我冻的,亏我穿的厚,不然早成冰雕了,”许西岭站定,两只手搓搓脸,龇牙咧嘴地说,“而且这大厅不是有暖气吗,咋还那么冷,还是办公室里人多暖和。”
对了,法医老赵,大名赵国栋,因为头顶反光脾气好,江湖人称“果冻”。
“老大,饿饿,饭饭。”老赵肩膀上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卷发眼镜脑袋,委委屈屈地朝着许西岭说道。
“咦,别这样跟我说话。小杨你也二十多的人啦,每天一见我就是要饭吃,就长个吃心,活该你找不到女朋友——别的没有,食堂的包子马上送到,大家分分吧。”许西岭有些凶巴巴地说,那语气活像检查作业的中学教师。
“好吧……怎么回回都是包子啊……”那颗头嘟嘟囔囔地缩了回去。
“打住,你爱吃不吃啊,我虚弱的钱包最大的承受量也就是食堂了,不然我就要还不起房贷露宿街头了。”许西岭刚刚踏入办公室,听到这话,上半身探出磨砂玻璃门,佯装无奈地揉揉眉心。
实习警员杨澈垂头丧气地坐回办公桌,发狠似的在键盘上猛敲了几个字。
“嘿嘿,小杨,又被训了吧,包子有啥不好,方便又管饱。”副队沈成海国字脸,带一副半框眼镜。他从对面办公桌的电脑前探出头,用手推推眼镜,笑容憨厚中带点“不怀好意”。
“沈副啊,我这二十二岁男青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天天吃包子,我马上就要变成食堂的包子啦,怎么查案子嘛……”小杨将凳子向后一滑,抄起一旁白色花盆里插着的小花铲,有些滑稽地戳着栽着龟背竹的土壤,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但包子不用给我留了啊,咳咳,早上你小佳姐给我煮的面。”沈成海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其他警员纷纷从小隔板间探出头,向正在专心“锄地”的小杨投去三分心疼七分嘲笑的复杂眼神。刑侦队办公室里顿时泛起欢笑的涟漪。
“好好好,全世界都知道你沈副队有老婆了……”小杨咬牙切齿,猛一下转过身,幽怨地望着对面用咳嗽掩饰笑容的沈成海,将一头本来就乱蓬蓬的卷发抓得愈发凌乱。
“大新闻,大新闻,大家都看到了没——‘育江一中一女生坠楼死亡,校方隐瞒不报,疑似另有隐情’!上热搜主榜了唉,”一只大嗓门的长杆蘑菇突然从门口冒出,女警刘小雅穿着件几乎到脚踝的深蓝色长款羽绒服,叫嚷着冲进办公室,她随手将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向椅子上一扔,站在过道中间,引得大家纷纷侧目。她盯着手机屏幕,清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十一月二十三日育江市第一高级中学一女生于教学楼楼顶天台坠亡,目前校方拒绝透露详细信息,据知情人声称或涉及校园霸凌,现已立案。学校方面是否涉嫌包庇霸凌者?坠亡事件是自杀还是他杀?后续内容请持续关注欣潮新闻’老大?这个案子会交给咱们处理吗?”
“刘小丫,不要试图用八卦和大嗓门掩盖你开班第一天就迟到的事实。”
“好你个小杨,我可是你前辈,你居然也敢叫我‘小丫’!再说,我迟到是因为我有家啊,不像你,只能住宿舍,略略略。”刘小雅吐着舌头翻了个白眼,拉开椅子自顾自坐在了工位上。
“好好好刘小丫,连你也这样。老赵,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都这样对我……”小杨的脖子和脸都红了,双手环胸委屈巴巴地望向站在一旁看戏的老赵。
老赵嘿嘿笑着摇摇头,手捧着保温杯,一边吹着杯口的热气,一边夹着他的文件一步一颠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经过许西岭办公室关着的磨砂玻璃门时,他猛然一拍光亮的大脑门,“哎哟,我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小许啊,陈局刚才来过,让你到了就立刻找他一趟。”
“唉好嘞,我这就去找他 。”许西岭此时已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一边扣着警服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一边推门走出独立办公室。她身材纤长但不瘦弱,在女生中绝对算很高的了,此时黑色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光滑的丸子,一身警服穿的板板正正,鹅蛋脸夹在两肩短短的黑色毛领中间,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英气而非单纯的漂亮。
“小丫你别没事就在网上瞎看,谁知道里面有几句是事实几句主观臆测?你是个刑警,不是个八卦记者。至于会不会交给市局,那得看事件性质和社会影响力,总之上面自会考虑,也用不着你一个警员操心。”许西岭急匆匆地向门外走,连珠炮一般说。
“是~~”刘小雅刻意拉长尾音回答道。
育江市公安局局长陈铭邦五十多岁,缉毒警出身,后来被调来刑侦口工作,六月份刚刚晋升为正局长。他高个子,黑脸膛,一双略微浑浊的眼睛隐藏在镜片之后,永远穿一身熨帖的警服,脊背挺得直直的。他算不上是特别严肃的人,可岁月带给他的不只有脸上的皱纹,还有周身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当他脸上挂着微笑,却透过镜片用那双混浊但犀利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几乎让人潜意识里忽略他已经到了需要戴老花镜看材料、玻璃杯里除了绿茶还有枸杞的年纪,恍惚间窥见年轻时英雄的侧脸。
此刻,陈局正一边嘬着玻璃杯里刚泡好的茶水,一边在脏兮兮的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突然,咚咚的敲门声传来。
“进。”陈局抬头,将玻璃杯往办公桌上一放,眼镜低低地搭在鼻梁上,“小许来了啊。”
许西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轻轻敲了两下并未关起的办公室门,听到许可后带上门,走到了办公桌前。
“陈局好,您找我有什么事?”许西岭敬了个礼,笑嘻嘻地说。
“第一件事,你们刑侦队的年报赶紧交上来,人家技术队、经侦队都交了,法医队早上也交了,回回就你们刑侦队最慢。”老局长双手环胸,原本戳着键盘的手一下下点着桌面。
想起刚才老赵怀里满满的文件,许西岭在心里暗道,好你个老赵。
“刑侦队最慢,那刑侦队也最忙啊……”许西岭低着头小声嘟囔,心虚地捋着办公桌上人参榕树绿油油的叶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我回去催催他们,嗯,催催他们。”察觉到陈局语气里隐隐约约的不耐烦,许西岭连忙笑着打起了哈哈。
“行啦行啦,你也别老拿人手不够,刑侦队忙那一套来搪塞我,”陈局重新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一边摆摆手一边说,“这不,给你派了个新人。”
“啊啊?”许西岭先是惊讶,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般连连摆手,“师傅啊,您老可别再给我们队派实习生了啊!那个谁,小杨啊,实习期才刚过没过一个月呢,小刘也刚上手没多久,这再来实习生我们队不彻底成幼儿园了吗……”
“嘿,你也有啥经验都没有的时候,好警员都是从实习生培养起来的。”陈局当的一声放下了茶杯,淡了色的茶汤溅了几滴在办公桌上,变成一块块迅速缩小的水痕。
“啊?……”
“不过这次不是实习生。”没等许西岭说完,陈局再次开口,“咱们局和公大那边有个合作项目,那边派了个人参与这边的日常工作,主要研究心理侧写在现代刑事案件侦查中的应用,算是个顾问吧。她今天九点来报到。现在——应该差不多到了。”陈局低头看看手表。
“她现在应该到小会议室了。我也没别的事了,你赶紧下去见见人家。”陈局看着欲言又止的许西岭,眉头肉眼可见地渐渐皱起,不等她开口,就冲门口一指,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人家怎么着也是公大的高才生,还是讲师呢,别怠慢了人家,好好照顾一下。听到没有?”
“光我去?您不见一下吗?毕竟是公大来的同行……”许西岭下意识挠头。
“哦,之前公大那边定下人员的时候我就见过了。”没等许西岭说完,陈局就一边抓抓鼻子,一边回答,“哎,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我说你……”
“是,保证完成任务。”许西岭瘪嘴,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趁老局长的思想政治课开始前,急忙逃离办公室。
陈局这反应说不出来的不自然,唉,不过来镀金的学院派总比毫无实战经验的大学生强,估计就是坐坐办公室,配合调档就好,许西岭一边揉揉眉心,一边在心里暗暗道。
想着想着,许西岭已经到了小会议室门口。会议室玻璃墙面后的百叶窗并未被打开,许西岭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她顿住脚步,暗暗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推开门。
窗边站着个人。
她穿着件到小腿的卡其色大衣,上身是米色高领毛衣,下身则是平整熨帖的黑色西裤,正侧身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后晕成黄白交织的光圈,看不清她的脸。
许西岭上下扫视她这考究但实在轻薄的着装,心里暗想,这人要风度不要温度,对自己够狠。
那人一头刚过耳朵的黑发,似乎每根发丝都桀骜不驯地不肯列队站好,翘起的发尾和漂浮的乱发都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膜,就像包裹着什么稀世珍奇。隐约能看见她面前架着的无框眼镜,反射的光直照进许西岭眼里。
这头发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许西岭下意识认为那人是个男生,在心里道,现在公大的老师这么有个性吗。
那人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来。她半边脸笼罩在发丝投下的阴影里,另外半边则浸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她的面颊有些瘦削,又有些苍白,眉毛细且淡,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痣在眼镜鼻夹后探头探脑,不笑时薄唇轻抿,好像隐隐含着些说不出的愁绪。
看到来人,她仰起脸来,面孔整个暴露在了阳光下。她嘴角微微挑起,绽出一个旁人眼中绝对称得上温柔亲和的笑,在许西岭眼中却有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是那双眼睛,明明随着笑容微微弯起,看向她的一瞬,却带着明晃晃的探究,又一瞬的惊讶后,立刻转为温和的善意。不像初遇,倒似重逢。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而且很好看,我们以前见过吗,许西岭想。短暂的疑惑过后,许西岭突然不自觉地联想到向日葵,是的,阳光下的她仿佛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几乎全无防备地笑,那笑是明媚的、舒朗的,似乎这冬日里的阳光也因这笑容染上些暖融融的味道。
许西岭回过神来,轻笑两声掩饰尴尬,随即向女孩伸出手。
“我是许西岭,您好!欢迎您加入我们刑侦队的大家庭,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我们大家一定全力配合您工作。”
“我姓秦,秦韬玉。许队,您好。”
萌新作者挑战刑侦文,逻辑和文笔都不知道有没有,随缘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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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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